衛(wèi)稽不改威儀，高坐塌上，皇冠閃耀著異色，龍袍彰顯著權(quán)利，他更消瘦了，眼瞼垂下幾分，遮住了他眼里的精光，顯得滄桑而老辣。

    “為什么？！”衛(wèi)景離一個字、一個字地咬出這三個字。

    衛(wèi)稽沉吟片刻，緩緩道：“為了你?！甭曇敉蓝淠?br/>
    呵，為了我？衛(wèi)景離冷笑一聲。這是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啊！他想起久里方才說的，“他知道她要離開，所以要殺了她”，所以，皇上找過她。

    “你都跟她說了什么？”衛(wèi)景離足夠直截了當，他想要搞清一切原委。

    衛(wèi)稽不自覺地挑了挑眉梢，果然衛(wèi)景離還是知道了……他看著衛(wèi)景離一身的狼狽相，心中自然升起一股怒火，他決意攤牌，給他的這個犟驢兒子重重的一擊，教他認清現(xiàn)實，徹底從心里將“鐘奚茗”這個名字剔除掉！

    “沒錯，朕是找過那個丫頭，你應該也猜到了，就是你現(xiàn)在的王妃跟著你們五個皇子出游的那天，”衛(wèi)稽道，“朕問那個丫頭是否愿意成為你眾多女人中的一個，輔佐你鑄就大業(yè)，只可惜那丫頭不識時務，決意離開。”

    “為何要痛下殺手？！”

    “哼，‘為何’？朕原以為你是朕的兒子中洞察力最出類拔萃的，沒想到也會婦人之仁，被兒女私情牽絆得認不清形勢！”衛(wèi)稽頗為惱怒，輕拍了一下案幾，繼續(xù)道，“那丫頭手握‘火藥’這般軍事利器，一旦她選擇離開，難免不遭人利用從而反水倒戈，到時她就會成為你制霸征途的最大敵人！再者……你似乎忘記了，你欠她的可不僅僅是一個妃位那么簡單，而是一個家族的命！她在你身邊待得越久，真相就越容易被披露。據(jù)我所知，有個叫楊溢的就曾向那丫頭透露關(guān)于當年鐘家慘案的真相，你敢擔保日后沒有第二、第三個楊溢揭發(fā)當年事，甚至添油加醋地摧毀她對你的感情么？！由愛催生的恨比純粹的恨更可怕！離兒，為父替你做了這個決定，讓她永遠停留在忠誠于你的時刻，既是對你好，也是對她好。你自己思量思量罷?！?br/>
    這回，衛(wèi)景離竟啞口無言。原來，衛(wèi)稽什么都知道，他竟然清楚楊溢和奚茗之間的對話！而衛(wèi)稽不知道的是，他早與奚茗坦白了鐘家之事，可是就是這“一點”不知道，竟然成為了衛(wèi)稽暗殺奚茗的理由！

    “你現(xiàn)在看看你自己，弄得這般狼狽模樣，哪里還有我衛(wèi)氏皇族的威儀？哪里還像一個即將繼承大統(tǒng)的準太子姿態(tài)？簡直教人恥笑！”衛(wèi)稽繼續(xù)發(fā)難道，“昨日你扔下你的王妃自行離去，你可知闔國太子震怒？！這事朕替你壓了下去，但你要記住，如今你娶的、要和你同床共枕的人是闔國明珠，是公主，甚至可以說是整個闔國的榮耀！你若對她有絲毫怠慢，你如何借助闔國力量成就大業(yè)？為父生你、養(yǎng)你，自然深知你的心性……”

    “然后，我就會像父皇一樣，在為政的數(shù)十年里忌憚枕邊的女人，即不能得罪了她又要費盡心思地制衡她，并且眼睜睜看著她在后宮為所欲為，對么？”衛(wèi)景離言辭犀利地打斷衛(wèi)稽的話。

    “混帳！”衛(wèi)稽“啪”一聲拍在案上，霍然起身，猛咳幾聲后嗔道，“逆子！你說什么？！”

    “父皇，那些未出世就胎死腹中的嬰孩、我那些短命的兄弟姐妹們難道還沒有讓父皇認清事實么？甚至連母親的死亡也喚不醒父皇么？”衛(wèi)景離說著，雙眼布上了一層血絲。他的眸子腫脹得厲害，眼底隱藏著幾分疲憊，由于用力，眸子里滲出了一層霧，幾欲化雨。

    衛(wèi)稽暴怒，指著衛(wèi)景離卻說不出半個字來。衛(wèi)景離則頭一扭，轉(zhuǎn)身離去，留下一個怨懟的背影。

    “砰、砰、砰”，衛(wèi)稽接連在案幾上砸了三拳，驚得門外守候的成福林立馬跑了進來。

    “陛下！”成福林頗有眼色地端上一盞茶，結(jié)果衛(wèi)稽手一揚，將茶杯直接打翻在地。

    “咳咳！”衛(wèi)稽猛咳兩聲，金絲的帕子一展開，當中竟是一灘血紅。成福林大駭，當即朝門口的內(nèi)侍官大呼：“快傳御醫(yī)！快！”然后自己手忙腳亂地伺候著衛(wèi)稽。

    “福林，”稍稍平復下來的衛(wèi)稽對成福林招招手，低聲問道，“甘露殿的沫兒可有回來當差？”

    “回陛下，沫兒自昨夜給茗姑娘送喜酒后便再沒出現(xiàn)過?！?br/>
    衛(wèi)稽眸子一隼，道：“福林，傳令下去，秘密搜查鐘奚茗的下落，要秘密！要知道，對他人來說，她已經(jīng)死了……”

    “是?！背筛Ａ质┒Y道。

    ……

    衛(wèi)景離回到一片坍圮的后殿，人群已經(jīng)散去，只有李锏還撐著傘守在那里，傘下躺著的正是拿槍的奚茗的遺骸。李锏太了解他了，知他一定不希望別人再碰她，而他也一定會再回到這里，帶她離開。

    他輕輕橫抱起她的骨骸，手上拿著已經(jīng)燒變形了的手槍，一步步朝房間走去。李锏緊跟在他身后，輕聲道：“主上，屬下查過了，西廂門窗皆從室內(nèi)上閂，看來是殺手為逼命而制造的密室環(huán)境。至于久里……屬下無奈，只好將他擊暈，暫時由持銳他們幾個看著。還有……主上，雅公主在中殿婚房……”

    他仍是不理，以沉默對之，一味抱著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然后將焦黑的骨骸輕輕安放在床上，跪坐在床榻，倚在床沿，滿懷深情地注視著她，良久，竟注視得眼泛淚光。

    “主上，換身干爽的衣衫吧……茗兒若是在也一定不會想看到您生病?！崩铒当硪簧硪挛铩?br/>
    “她曾問我……如果有一天她通曉火藥之事曝露了該當如何？我信誓旦旦地承諾，說會保護她……可是……”衛(wèi)景離聲帶嗚咽，喉嚨哽塞得教李锏聽不清楚，卻仍能切膚地感到他的痛苦，他慘笑道，“明明她當時抱著我說不會離開的，李锏你知道嗎，原來她早就計劃著離開了，她總是這么不守信用，什么不離不棄……她怎么就不知道呼救呢？她那么聰明，怎么就沒逃出來呢……”

    李锏看看窗外，如此大的雨，他究竟有多久沒有遇到了？難道連老天爺也哭了嗎？

    ……

    連續(xù)兩天，衛(wèi)景離罷朝謝客，將自己反鎖在屋內(nèi)，滴水不沾，飯菜不思，靜靜地躺在她的遺骸旁邊，似乎是要把自己虐待至死，如此方休。

    雨也連綿下了兩天，每日李锏都會端來飯菜站在門口，有時一守就是一個時辰，而衛(wèi)景離一次也沒有開過門。期間李锏也會將發(fā)生的事傳達給衛(wèi)景離，告訴他被綁起來的久里同樣嘗試著用各種方法求死，持盈、持銳和李葳已被他折騰的精疲力竭，只得給他硬灌下迷藥，讓他大部分時間都保持沉睡。而衛(wèi)景離也避而不答。李锏只好時不時扒在窗縫向室內(nèi)看，以防衛(wèi)景離發(fā)生不測。

    到了第三日，李锏抱著一個小匣趕來中殿，急切道：“主上！屬下在賀禮中發(fā)現(xiàn)了茗兒送的禮物！主上，開開門吧！”

    許久都沒有動靜，李锏心中憂慮更濃，正疑心衛(wèi)景離是否已經(jīng)精神透支，想要硬闖進門。遽然大門“吱”一聲打開，衛(wèi)景離就立在門前。

    李锏心臟巨震，他眼前的人是衛(wèi)景離嗎？眼前的人身上還是那件布滿泥污的紅衣，身形萬分消瘦，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頭發(fā)胡亂披散在肩頭，臉上寫滿了滄桑和哀傷，那么高大的人竟然搖搖欲墜。

    “給我吧?！毙l(wèi)景離終于開口，聲線嘶啞至極。

    李锏舉著匣子的手不覺顫抖起來，鼻頭一酸，直接跪倒在衛(wèi)景離腳下，帶著哭腔求他：“主上！李锏求您不要在這般折磨自己了！茗兒若是在，她也不希望看到主上這般模樣啊！茗兒選擇離去，不正是要留給主上自由嗎？！主上！李锏求您了！”

    “李锏……我知道，”衛(wèi)景離將李锏扶起，極沉極緩地道，“但，請原諒我此時的無法自拔……”語末，衛(wèi)景離接過小匣，門一關(guān)，再次沉浸在滿室的追憶中。

    他坐回床上，抱著小匣，對身側(cè)的骨骸柔聲道：“臭丫頭，你竟然還會送我禮物，我可是要了七年多你都沒有送過我。這個緞帶是你綁的吧，只有你能想出這樣的綁法，像只蝴蝶呢……”

    他顫抖著解開緞帶，打開木匣，入眼的竟是疊得整整齊齊的一沓信紙，展開來，果然是奚茗的字跡，歪歪扭扭，豪放倔強。

    最上的那一封首列寫著“日記，第七十封，十月初二，天氣：晴?！痹傧乱粡埵琢杏浿叭沼?，第六十九封，十月初二，天氣：陰。”

    這是她的日記？她曾經(jīng)說過，“日記”是一種記錄，那么這是她這段時間以來的記錄么？

    衛(wèi)景離將所有的信箋取出木匣，輕柔地打開最底的那張，果然首列寫著“日記，第一封，七月二十五，天氣：晴，心情：雨……”

    他指尖撫過薄紙上極丑的字體，仿佛那里映出了奚茗的臉龐一樣，她眉梢一挑，滿眼的倔強，然后朝他一撇嘴，大罵一句：“衛(wèi)景離，你個王八蛋！”

    他輕笑，細細讀下去，她這成為遺書的情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