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江江揶揄一聲：“我傻啊，這么晚了羊入虎口?！?br/>
    段沉言辭咄咄：“你這么誤會一個好心的正人君子，我都看不下去了。我像那么饑不擇食的人嗎？能對你下手？”

    一晚上，于江江終于出現(xiàn)了一點(diǎn)笑意，反擊他：“誰知道呢？我這么漂亮，難保你不會把持不住?！?br/>
    仿佛能看到于江江此刻得瑟的小模樣，段沉突然用很是寵溺的語氣說了一句：“小傻瓜?！?br/>
    于江江被這個小說里才會出現(xiàn)的雷人稱呼雷得全身一僵。

    “你吃錯藥了？”于江江問。

    段沉突然很感慨地嘆了一口氣，隨后說：“可能吧?！?br/>
    于江江感覺到他語氣中點(diǎn)點(diǎn)微妙的變化，“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電話那端的段沉沉默了許久，聽筒里只傳來他平穩(wěn)的呼吸和電波茲茲的細(xì)微聲音。于江江握著手機(jī)，明明兩人都沒有說話，卻沒有一個想要掛斷電話，只是這么沉默相對。

    “于江江，我來接你吧?！?br/>
    于江江眉頭皺了皺：“這么晚了，去哪兒？”

    “出去喝一杯?！?br/>
    于江江撇撇嘴，想想這時候不能離開鐘又青，只得拒絕：“我戒酒了你不知道嗎？”

    “我真的想見見你?！?br/>
    于江江終于感覺到段沉的不對勁，忍不住關(guān)切地問他：“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發(fā)生什么事情了？”

    電話那頭的段沉很感性的又嘆了一口氣。于江江關(guān)注地聽著聽筒里的聲音。隱隱傳來腳步聲，一步一步，似乎是段沉正在往哪里走。沒一會兒，于江江聽到類似推拉門的聲音，再然后，她聽見了呼嘯而過的風(fēng)聲。

    “你去陽臺了？”

    “嗯。”

    “不冷嗎？”于江江問。

    “我正在找你家的方向?！倍纬粮锌溃骸昂眠h(yuǎn)，看不見你?！?br/>
    于江江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我們住那么遠(yuǎn)，你要能看見，那只能說明你見鬼了?！?br/>
    段沉在電話那頭似是笑了笑，于江江聽得并不真切。許久，迎著風(fēng)的段沉突然用很平常的語氣，如擲重磅炸彈一般說：“我剛知道。原來一直以來都是我誤會了喬恩恩。她并不是因為變心了才嫁給別人，只是因為驕傲才嫁給別人，我母親曾……見過她?！倍纬量桃馊趸怂赣H對喬恩恩的百般羞辱，但于江江不難想象，以段沉這種富二代身份，長輩和小輩的女朋友見面，多半是諸多微詞，就像電視劇里寫的那樣。

    “……”不是段沉陡然提及“喬恩恩”這個名字，于江江幾乎都要想不起這個人是誰。段沉對感情的果斷讓于江江幾乎已經(jīng)忘記段沉也曾愛過別人，也曾與別人有過深刻。許久，她欲言又止，囁囁嚅嚅地問：“怎么突然……說起這些？她回來找你了？”

    “不是?！倍纬琳f：“只是從別人口中知道了以前的真相。真奇怪，我發(fā)現(xiàn)自己并不是一個好人。當(dāng)我理直氣壯恨一個人的時候，我可以用盡辦法去報復(fù)?？僧?dāng)我發(fā)現(xiàn)一切都是一場誤會的時候，我卻沒膽量面對了?！?br/>
    于江江沉默地聽著段沉說話，她咬了咬自己的下唇，斟酌許久，問出她此刻最想知道的答案：“你還愛她嗎？”

    “如果我回答還愛呢？”段沉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反問了這么一個問題。

    不等于江江回答，手機(jī)因為徹底沒電直接關(guān)了機(jī)?？粗耆萑牒诎档氖謾C(jī)屏幕，于江江微笑著，用很苦澀的笑容對著已然沒有反應(yīng)的手機(jī)說：“那就回去找她?！?br/>
    “如果你不怕我傷心的話。”

    如果說之前與段沉之間的所有進(jìn)展全都依靠于段沉的毫不退讓步步緊追，那么，毫無疑問的，段沉那個反問句不費(fèi)吹灰之力就把于江江打回了原形。

    一晚上沒有給手機(jī)充電，于江江害怕再接到段沉的電話，她不愿再繼續(xù)那個話題，所以她選擇了逃避。

    清早，于江江起床的時候鐘又青已經(jīng)離開了。于江江想想自己還真是混沌又糊涂，連鐘又青什么時候走的都不知道。

    鐘又青給她留了一張便條，上面娟秀的小字寫著：謝謝你的收留，很遺憾不能一輩子在你這兒躲風(fēng)避雨。很多事逃避也沒有用，比如告別。我已收拾好自己，與過去告別。勿念。

    于江江看完便條，隨手將它擱回桌上。

    一晚上的時間，足夠鐘又青把這十幾年的執(zhí)拗收拾好嗎？足夠她與過去告別嗎？很顯然，這答案是否定的?？伤齾s不能否定鐘又青什么。

    于江江知道不該管，可她還是忍不住有些擔(dān)心。

    給自己倒了一杯水，靜靜喝完水。于江江才鼓起了勇氣去把手機(jī)的電充上。

    五分鐘后，手機(jī)順利開了機(jī)。短信箱里有二十幾條提示。全是未接提醒。其中十個未接來自段沉的號碼。另外十幾個都來自早上，于江江掃了一眼那陌生的十一個數(shù)字，完全想不起來是誰。

    她正想得出神。那人電話又進(jìn)來了。于江江順手接了起來。

    “江江姐！”電話一接通，那端已經(jīng)傳來陸鑫明顯帶著哭腔的聲音。于江江僅憑一句話就聽了出來。

    “怎么了？”對陸鑫，于江江總有一種做姐姐的責(zé)任心。即使他并不是他的弟弟。

    陸鑫六神無主，已經(jīng)全然亂了陣腳，此刻說話也有些顛三倒四，半天闡述不完整，“江江姐，求你勸勸我哥吧，他真的不能做這樣的決定！”

    于江江錯愕地挑了挑眉，問他：“到底是什么事？陸予他怎么了？”

    陸鑫吸著鼻子，很明顯是在哭，他心疼陸予，舍不得他做太大的犧牲：“他用了這么多年才在北都有了事業(yè)有了房子。不能就這么毀于一旦。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他回江北來。我不要他放棄?！标戹坞y受地求助于于江江說：“我媽前幾天檢查出來，肝癌晚四期。醫(yī)生說最多還能活半年。我哥決定辭職回來陪媽媽?！彼煅手f：“江江姐，無論如何不能讓他辭職啊。他那么想成功，不能讓他半途而廢。媽媽……媽媽我能照顧，我可以改志愿，讀江北大學(xué)。”

    “……”于江江覺得自己也許沒有睡醒。亦或還在夢著，總覺得這個電話，甚至陸鑫說的那些話，都充滿了不真實感。肝癌晚四期？陸予的媽媽？

    怎么可能呢？回憶起阿姨純樸辛勞的樣子，于江江不禁眼熱了起來。一個有殘疾的寡婦，辛辛苦苦在菜市場擺攤養(yǎng)大兩個兒子，福還沒享到呢，怎么就……

    上天真的對人太不公平了。于江江喉頭硬了起來：“怎么會這樣呢？是不是醫(yī)院搞錯了？阿姨她……”

    她哭著，陸鑫更是跟著哭個不停：“我媽和我哥一輩子都沒享過福……我不能……不能讓他們……為我犧牲……”

    就在于江江急匆匆出發(fā)去陸予家的時候，江一述也正在到于江江家的路上。

    昨夜他離開后，不敢回和鐘又青的家。那里對他來說，只是一個有頂?shù)姆孔印ｋx開了鐘又青，便什么都不是了。

    開車回了父母家。退休在家的父母早就睡了。他輕手輕腳地開門，生怕吵醒了他們。

    回房后，江一述急匆匆地找出了高中的畢業(yè)紀(jì)念冊。

    年代久遠(yuǎn)的紀(jì)念冊，明明一直放在柜子里不曾拿出來過，紙張卻還是泛黃了。任何東西都無法和歲月抵抗，它的痕跡總是那么深重。

    江一述一頁一頁地翻著紀(jì)念冊，除了那張集體照，江一述幾乎找不到一絲鐘守真曾存在于他生命里的證據(jù)。

    紀(jì)念冊的最后一頁是簽名頁。江一述很仔細(xì)地在一眾層層疊疊地簽名里找到了鐘守真的簽名。江一述這才發(fā)現(xiàn)，原來冥冥之中真的是有跡可循的。

    鐘又青寫“鐘”字的時候，最后一豎喜歡寫成向左的一勾，而鐘守真也是如此寫法，對鐘又青字跡很是熟悉的江一述一眼就認(rèn)了出來，這確實是出自從一個人的筆法。

    已經(jīng)有點(diǎn)想不起當(dāng)初鐘守真在他的紀(jì)念冊上簽名的情形。這本紀(jì)念冊所有人都有一本，是學(xué)校發(fā)的，一發(fā)下來大家就自發(fā)的互相交換，三年的青春和回憶，最后只寫成紀(jì)念冊上揮斥方遒的一撇一捺。

    記憶中那個存在感很弱有點(diǎn)內(nèi)向的高瘦女孩，長什么樣子江一述已經(jīng)不記得。在畢業(yè)照上，江一述仔細(xì)描摹著角落里那個對他而言很陌生的臉孔。

    這真的是同一個人嗎？鐘守真和鐘又青？他陷入了迷茫。

    同一張照片上，還有周小葵那種顛倒眾生言笑晏晏的臉孔?；秀敝?，江一述將她和鐘又青重合成了一個人?？伤溃齻兪峭耆煌娜?。

    周小葵善良而慧黠，柔弱卻又有點(diǎn)倔強(qiáng)；而鐘又青，堅韌而要強(qiáng)，執(zhí)拗到有些偏執(zhí)，明明瘦瘦弱弱，卻仿佛能迸發(fā)出無窮的力量。與其說她是他的依靠，倒不如說，一直以來，都是他在依賴著鐘又青。

    握著那張畢業(yè)照，江一述突然想起了三年前他們?nèi)ス懦俏靼堵糜蔚囊患隆?br/>
    夜里他們在秦月河上的酒吧里對飲，凌晨兩點(diǎn)。酒吧打烊。兩人帶著幾分醉意并肩走在街上。

    幾個醉漢見鐘又青長得漂亮，出言挑釁。幾人你來我往，一場惡斗避無可避。江一述以少敵多自然沒有多少勝算。他極力護(hù)著鐘又青，讓她免于受到傷害。

    醉酒讓人失去理智也不計后果。一個被江一述猛揍了一拳的醉漢惱羞成怒，直接從地上撿起一塊磚頭砸了過來，江一述伸手去擋，那磚頭擦過他的頭皮，在他額角上劃出一條長長的痕跡，最后掉落在地上，摔成了兩半。而江一述的額頭上，也頓時血流如注。

    猩紅的血滑過眼睛，昏沉沉的頭讓江一述腳下有些虛軟。

    恍惚中，江一述看到鐘又青突然撿起了地上的那塊磚頭，徑直走向那群人，猛地拍向方才砸江一述的那個男人。那人沒想到鐘又青一個女人居然有這樣的膽量，嚇得捂著直冒血的頭嗷嗷直叫喚。

    那幾個人上來想要抓她，她像是瘋了一樣，爆發(fā)出了可怕的力量，把幾個本就打架打得沒什么體力的人抓得渾身都是傷。

    那幾個人啐了一句：“瘋子！”也不再戀戰(zhàn)，架著被她砸過的那個男人就趕緊跑了。

    一切歸于平靜，鐘又青越過滿地的狼藉。雙眼通紅的她一步一步走過來，沉著而細(xì)致地用手帕捂住了江一述的額頭。她嘴里念念有詞，只是反復(fù)地喚著江一述的名字，像個強(qiáng)迫癥患者，仿佛不這么叫著，江一述就會消失一樣。

    “江一述，你會沒事的，有我在，我會保護(hù)你?！?br/>
    她這么說著。

    江一述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曾聽過這樣一句話。彼時，一個高瘦的女孩緊緊抱著周小葵，以身體替她抵擋著一群女孩的拳打腳踢。

    那女孩也是念念有詞，不斷安慰著驚慌失措的周小葵：“你會沒事的，有我在，我會保護(hù)你，再忍一忍，江一述一定會來救你的。”

    于江江從來沒有這樣抱怨過北都的交通。早上八九點(diǎn)，路上已經(jīng)堵得水泄不通。于江江坐的出租車，表一直在隨著等待的時間跳數(shù)字，車卻是紋絲未動。司機(jī)已經(jīng)等得有些不耐煩了，和于江江抱怨：“您可別覺得等時間跳表我賺了，要不做您這一單，我跑一趟機(jī)場，又輕松又舒服，時間還快?！?br/>
    于江江本就心煩氣躁，腦子里全是陸予要辭職的事，這會兒聽司機(jī)這么一抱怨，一時脾氣也有點(diǎn)上來，拿了錢包把車資付上，直接下車走人了。

    走了好遠(yuǎn)了，還能聽到那司機(jī)在她身后嘀咕：“嘿，這姑娘，這暴脾氣……”

    這會兒再攔車也沒什么意義，于江江看了眼時間，走到地鐵站，轉(zhuǎn)到了陸予的公司。

    早上大家都才剛上班，于江江剛走進(jìn)去沒多久，就看到了站在辦公室門口的陸予，此刻他正在總公司過來的技術(shù)人員說話，全英文交流。說來慚愧，于江江留學(xué)四年沒學(xué)到什么口音，陸予從來沒在國外學(xué)過語言，卻說著一口標(biāo)準(zhǔn)醇厚的英倫腔。

    以前她上雅思的時候，老師曾讓她多聽BBC，練發(fā)音，她總是懶得聽也懶得學(xué)，覺得英語只要別人能聽懂就行了，口音又有什么要緊。這時候看到陸予，才真正感覺到他付出的努力，到底是怎樣的意義。

    這樣的陸予，辭職離開已經(jīng)打拼幾年的北都，別說陸予媽媽和弟弟，連她都覺得惋惜和心疼。

    于江江站在角落里，看著陸予眼睛有些紅。陸予余光看到于江江，對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示意讓她先去坐一會兒。

    于江江沒有打擾他工作，坐在門口一個沙發(fā)上，前臺的小姐給她倒了一杯橙汁，明明是甜膩膩的橙汁，她喝著卻覺得有絲絲苦味。

    過了大約半小時，陸予終于姍姍來遲，他脖子上掛著工牌，在這樣的外企，大家的名字都是英文名，只有他，還是一板一眼寫著“LUYU”。于江江突然有些心酸，七年，陸予只是循著他的方式變得更好，可他從來都沒有變，變得只是她而已。

    陸予一結(jié)束工作就趕急趕忙地過來了，額頭上還有汗。他攏了攏西裝，有些疑惑地問于江江：“你怎么來了？出什么事了？”

    一句話，把于江江的眼淚問了下來，她緊咬著嘴唇，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她仰著頭問陸予：“你不是調(diào)去江北的分公司，你是要辭職……陸予，你要把我一個人留在北都是嗎？”

    陸予原本平和的面目上，漸漸有了幾分愁色，他眉目間的溝壑漸深，良久都沒有說話。

    兩人就這么對峙著，千言萬語，都像酒精一樣，在空氣中漸漸揮發(fā)。

    陸予看了一眼前臺好奇看著他們的同事，又看了一眼于江江，只淡淡說了一句：“等我一下，我去拿鑰匙，我送你?！?br/>
    他拿了鑰匙，過來拉于江江，被于江江甩開，她質(zhì)問陸予：“你要送我去哪里？”

    “有什么話我們出去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