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長寧引路的是劍冢的一名外堂弟子，年紀很輕。長寧跟著現(xiàn)在要叫師兄的弟子先是領(lǐng)了一塊刻著名字的腰牌，然后憑著腰牌領(lǐng)了一身門內(nèi)制式衣衫，兩本薄薄的小冊子，一本冊子里記載著門規(guī)和劍冢建宗至今的大事記，另一本則是入門心訣，側(cè)重于靜心養(yǎng)氣感應(yīng)天地道力，乃是其他各種功法的奠基之法。

    長寧算得上有一點調(diào)息的基礎(chǔ)，加之鬼老已有安排，領(lǐng)用了東西，歇息了一晚，第二天便有鍛堂的接引師兄前來帶他熟悉環(huán)境。

    劍冢外堂六支，內(nèi)冢三支，各有所專，鬼老所講的打鐵的，便是外堂中的鍛堂，所有弟子手中兵刃，俱是由此處弟子所造。

    宗名雖是劍冢，卻并未在每名弟子入門之初就賜下佩劍。入門弟子先奠基，之后便可以按照慣例由師長依評定決定入哪一支修習(xí)，再由師長根據(jù)每個人的習(xí)慣定制兵刃，實際到手的劍，長短闊窄不一而足。

    劍冢的劍意脫胎于門前大河，一往無前，便是遇見高一步的敵人，也從來不怯，只是一劍先斬出去再說。硬碰硬之下，難免有損傷甚至崩毀。故而有鬼老先前那句抱怨——四步之前，佩劍無法收入氣海溫養(yǎng)，一旦受損，就只能再送還鍛堂手工修復(fù)。

    甚至四步之后脫去凡殼的劍，若是受損嚴重，又不一定花得了那么多工夫水磨石溫養(yǎng)修復(fù)，便也非得重凝劍形，交由鍛堂弟子修復(fù)才成。

    鍛堂正殿距離門內(nèi)弟子所住之所有些距離，那接引師兄邊帶著長寧走，邊給長寧介紹著一路走來的各劍峰和峰間隱沒的一些有趣軼聞。長寧本來還很有些緊張，聽著接引師兄說故事，便也漸漸放松了下來。

    “喏，那就是鍛堂大殿了?！苯右龓熜滞Ｏ履_步，伸出一只手指向前方。

    所謂大殿，并不是長寧設(shè)想中的氣勢恢宏的巨大建筑。

    一處千丈巨峰臨河，山體內(nèi)中被完全掏空。朝著長寧來處的方向，半面山崖被齊整切開，露出山體之中的空腔。截面光滑如鏡，乃是是由大神通者一劍劈開。

    山體空腔之內(nèi)，赤紅流光明滅流動如同脈搏，貫穿整個山體一直往下延伸到地脈，引地火到爐芯之內(nèi)。爐芯再分出不同的火眼，送入山體之內(nèi)遍布的鍛爐之中。

    另一邊，大河之水通過一個同樣切口光滑的水渠引入山體，匯集在山體偏下的蓄水池中，然后再有法陣從其中凝練出來玄水寒精，送入各個火眼旁邊的淬火池中。

    只在山外遠遠一望，長寧的雙眼便被刺痛得不自覺閉了起來。

    一極寒一極熱還則罷了，這座遮云蔽日的山峰之內(nèi)，不知誕生過多少利劍，逸散出來的劍意積年累月，毫不掩飾地向四面八方散發(fā)出迫人的鋒銳，甚至隔著大老遠，長寧的皮膚上便隱隱感覺到要被切開一般！

    “凝神守心，劍意不會傷到你的?！闭f罷，接引師兄頭也不回，邁開步子走向山體。長寧深呼吸了幾次，鼓起勇氣跟上。

    果然，當他邁出第一步的時候，那一開始還肆虐仿佛要撕裂他身體的劍意倏忽如同流水一般分開，襲來的不再是暴躁霸烈的劍，而變成了化雨的春風(fēng)。

    “沒錯，就是這樣。劍冢弟子最不怕的就是劍意，更何況是鍛堂。和這些劍意好好相處吧，對你大有裨益?！苯右龓熜值穆曇魪那胺絺鱽?。

    進入山體之后，長寧才注意到，距離爐芯最近的那一處火眼燒得正旺，熱力撒發(fā)出來，空氣中帶著一股焦灼的味道?；鹧圻吷弦粋€漢子赤著上身，正掄起大錘在燒紅的鍛件上面捶打。

    引路師兄示意長寧噤聲，仔細看著這個漢子的動作。

    長寧以前也在鐵匠鋪里捶打過東西，但是他從未見過有誰的捶擊帶著這種玄妙的美感。擊打配合著地火脈動，錘子舉起，四周散佚的劍意便雀躍匯集，錘子落下，這些匯集的劍意便被錘煉入鍛件之中。

    一柄劍坯逐漸成型，那股子張狂無忌的鐵血之意在整個山體內(nèi)肆意流淌，卻不損壞任何陳設(shè)，實在是妙到巔毫。

    最后一錘落下，山外怒濤一吼，山內(nèi)地脈一震，那劍坯最外一層顏色雜駁的外殼砰然碎裂，露出里面赤紅的劍體。漢子猛地將這劍體刺入面前淬火池中，并沒有長寧熟悉的刺啦聲響起，反而一陣大霧之中，兵戈相交之音清亮悅耳。

    漢子一揮手，以掌風(fēng)吹散煙霧，緩緩拔出劍來。只見鋒銳天然而成，劍形古樸，方才那種張揚的氣機盡皆斂入劍身，看起來已和一柄凡劍無甚兩樣。

    長寧卻知道，這是鋒芒內(nèi)斂的藏拙之相。村里的那個鐵匠曾提到過，偌大江湖，那些神乎奇跡的匠人們，有能鍛出神華不顯卻極致鋒銳的兵刃的存在，此刻在眼前看到，長寧只覺著實震撼。

    隨手一丟，那柄劍便被漢子丟到不遠處的一座高臺之上。高臺上凌空還懸著不少形制各不相同的劍，有的如同剛才那把劍一般看起來平平無奇，有的則釋放出雖晦澀卻凌冽的戰(zhàn)意，仿佛隨時可以斃敵于劍下。

    身邊的師兄只當是長寧初見此等景象，被震撼到了心神，看得入迷。而那火眼旁剛鍛完那柄利刃的漢子，看著長寧此刻的樣子，眼里卻微微亮了亮。

    那漢子從一旁的架子上拿過一件黑袍披上，縱身一躍，從鍛造臺之上直接落到長寧面前。身邊師兄先行禮道：“見過湛盧師叔?！钡玫皆S可之后，便轉(zhuǎn)身離去，走前看看長寧，露出一個鼓勵的微笑。

    被喚作湛盧師叔的這漢子上下審視著長寧，長寧被越看越不自在。許久之后，湛盧咧開嘴一笑：“這么單薄的身子骨也來學(xué)打鐵，不怕掄不動這百斤重的鍛山錘？”

    長寧從小到大，實際上長得一直極快，遠超同齡人。只是在湛盧這種身形面前，的的確確連單薄兩個字的形容都勉強。只是未等他答話，湛盧手中鍛山錘便丟了過來，隨之傳來的是一句話：“最遠處的火眼，上面那塊坯料，日落之前，一千錘。出得了形就留下，出不了或者堅持不住，便哪來回哪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