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熠桐說的“老早”其實也不過就七年前。
有那么一天,他參加完他族里一個長輩的葬禮回來,一直抱著我哭。
蕭熠桐說:“死去的人太幸福了,一了百了,無牽無掛就這么走了??山袒钪娜颂y過了,剩下的余生一個人要怎樣才能承受住孤獨?將來還有病痛,怎么辦?想想就凄苦?!?br/>
“蕭熠桐你才多大?想這么遠?”我笑道。
“你這沒心沒肺的,我想我將來還是死在你前面的好。反正我死了,你也不會怎么傷心,馬上就會有新朋友,新的生活?!?br/>
“我要先死了,你也可以這樣啊。”
“不行,我很難喜歡上一個人的。而且我操心的事多,我肯定活不過你?!?br/>
“你少操點心吧。死個人你就想這么多,你這是自尋煩惱,好嗎?”
“這叫未雨綢繆。你什么都不想,只好我來想了?!笔掛谕┭蹨I抹了一把又一把,簡直是要跟我生離死別的節(jié)奏。他很認真道,“在我死之前,你不要喜歡別人。我接受不了。等我死了,你想怎樣就怎樣。那時候我什么都不知道了,眼不見為凈?!?br/>
“哦。”我當(dāng)聽遺言一般,心里發(fā)悚。
“你看你,我說了這么多,你就一個‘哦’。你也太沒心沒肺了。”蕭熠桐又大聲哭了起來。
“我應(yīng)該怎樣?”
“抱我親我安慰我?!?br/>
“這些事一向不都是你做的嘛?”
“我都這么傷心了,你還跟我頂嘴?”
“哦?!?br/>
當(dāng)時我不過當(dāng)葬禮太悲情,把蕭熠桐苦情了一把。殊不知到了今時今日,為了讓我和楊晨翔分手,蕭熠桐竟如此動用舊案。
蕭狐貍啊蕭狐貍,任是我這一身身手也真是毫無用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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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在公司食堂,我把所有部門經(jīng)理召集到一起吃了個便飯,包括王書偉鄭德,除了李澤宇不肯來。大家見了蕭熠桐和我牽著的手,不用明說,一個個全都心照不宣了。
而蕭熠桐也很是得心應(yīng)手,很快和大家說說笑笑,像是共事了很久的伙伴一樣。
我暗嘆蕭熠桐不愧是商人家庭出生的孩子,從小耳染目濡的熏陶和培養(yǎng),成就了他的應(yīng)酬能力,才使得他如今成為人們眼中的年輕有為和有口皆碑。
也許有人與我感同身受,向蕭熠桐問起了他的父母。
蕭熠桐笑笑:“他們幾年前車禍去世了?!?br/>
席里一片唏噓。
我低下頭,很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蕭熠桐悄悄握過我的手,臉上仍是漫不經(jīng)心得與人微笑:“都過去了。我更看重的是未來,和凌嫣,和大家在這里共創(chuàng)事業(yè)。舜華旭炎以后就是我的家。來,喝酒?!闭f著,他端起酒杯。
大家樂得奉承。
我看著他的謙和寬容,心里稀里嘩啦。只是我同時也有些想不明白,他這次回來如何轉(zhuǎn)變了性情?
之前,他一次次的冷漠疏離,一次次的嫌棄鄙薄,有他刻意的成分,卻也應(yīng)該有他內(nèi)心的決絕吧。
“我對你真是太失望了?!?br/>
“你要走,以后就不要再見。”
這些話,該是他恨透了我的肺腑之言。
我以為,他這次回來,就算他又出爾反爾了,也總歸不太可能像是轉(zhuǎn)了性得忽然黏起我來,而且每次見面都是笑容可掬,溫柔多情。
簡直像是換了個人。
難道合并這件事他真的就這么中意?做我的老板,掌控了我就這么稱心?
我心里怪怪的,莫名一種后怕。
下午我終于掙脫了蕭熠桐,能夠去J市。理由是,我媽的一個朋友十一60大壽,我要陪我媽去買禮物,還得提前送去人家家里。
蕭熠桐皺了皺眉,勉強放行。不過他問:“我什么時候才能去見你媽?”
“過幾天伯伯回來了,這個時候不太合適,等機會啦。”我安慰道。
蕭熠桐又皺了皺眉,沒再說什么。
他坐到辦公桌前,辦起我的公,還不忘給粉紅豬喂飯,送它去學(xué)游泳。
我偷偷笑著,以手遮目,悄悄溜出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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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J市后,我提議去金店,買個大元寶或者金壽桃什么的,用來給楊媽媽賀壽。
媽媽反對道:“銅臭味太重了,不好?!?br/>
“心意到了就行,不要花太多的錢?!睏畛肯枰膊毁澇?,他說,“買副太陽鏡吧,我媽原來那個壞了,她一直想要副新的?!?br/>
“好?!蔽覙返檬″X。
我和楊晨翔一起去了眼鏡店,由著他給他媽媽挑了一副太陽鏡。我想著好事成雙,順便給楊爸爸也買了一副。
“雁子,你真好。我也想要一副?!睏畛肯栊Φ馈?br/>
“好,你挑?!蔽覒?yīng)道。
楊晨翔很快挑好了,可他挑的是情侶款,店家不單賣。我試戴了一下女款,墨咖色鏡面大大方方,鏡腿一排大小圓圈漸變組列,時尚而不浮夸。
我心道不錯,但一想是情侶款,還是放下了。
“不喜歡?”楊晨翔問道。
“我的太陽鏡太多了,不想買了?!?br/>
“好吧,我再挑別的?!?br/>
我鼓勵得點點頭,偷偷看去那對情侶款,心里卻另外想到一個好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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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當(dāng)天,楊媽媽的壽宴竟有十幾桌人,幾乎全是楊家的親戚和她學(xué)校的舊同事。凌然的幾位老師也來了,是楊晨翔特意請來的。
我什么也說不得,只好和他一起奉迎著。
我和媽媽、凌然被安排和壽星一家一起坐在主桌。全席的人都喊我媽“親家”,全席的人都對楊爸楊媽恭維道:“晨翔的女朋友很漂亮,晨翔白撿的兒子也很乖?!?br/>
那眼神里的顏色暫且就不論了,楊爸楊媽笑呵呵得都能承受得住,我又有什么理由去挑剔?
只是這般,我又該如何和楊晨翔說分手呢?
散了席,凌然鬧著要去游樂場。楊晨翔做起了孩子王,集中了他親戚家所有的大小孩子,和我一起開了兩個車全都帶了去。
而我媽則跟著楊爸楊媽去他們家里和親戚們打麻將。
孩子們的想法五花八門,到了游樂場全都散開了。我眼里只有我兒子,其他的由著楊晨翔左看右顧,勞心勞力。
忽然接到一個電話,是蕭熠桐:“幾點回來?”
“早呢,才1點多。”
“今天十一,路上堵車,你早點走?!?br/>
“那也不用現(xiàn)在吧,6點才開席。”
“你在哪?這么吵?!痹S是我背景里四處喧嘩的聲音被蕭熠桐聽出來了。
“游樂場。”
“和楊晨翔?”
我輕輕“嗯”了一聲,馬上解釋:“不只是我們兩個,還有很多孩子?!?br/>
“誰的孩子?”
我哀嘆著,只得吞吞吐吐說出楊媽媽的壽宴。
“凌馨妍,你長得一身好本事?!笔掛谕┗饸夂艽蟮脪炝穗娫挕?br/>
我嘖了嘖嘴,心想這下完蛋了,不知道蕭熠桐要拿我怎樣了。
誰知,剛過了3點,蕭熠桐電話又來了:“出來了沒有?”語氣有些不耐煩,卻也不是很惡劣。
“沒?!蔽业椭^老實回答。
“趕緊吧,D市J市都是旅游旺地,到處都是人山人海?!边@一句雖帶刻薄,卻也頗似忍耐。
“是呢,游樂場也是人山人海?!?br/>
“那你還去?”
“都是小孩子要玩。”
“快點回來。”聲音低沉,像心底傳來的吶喊。
“好,馬上?!蔽倚念^欣喜,掛了電話就去找楊晨翔,告訴他我要參加晚宴的事。
“現(xiàn)在就要走?”楊晨翔有些為難道。
“嗯,還有一點別的事,再不走怕來不及。”我謊道。
“好吧?!?br/>
楊晨翔說著,去找孩子們??墒浅肆枞灰恢痹谖乙暰€里,其他幾個太分散了。更何況這些孩子平時學(xué)業(yè)負擔(dān)重,好不容易解放一天玩興正濃。等從烏泱泱的人群里把他們拽出來集合起來,又過去一個小時了。
我急急忙忙跟著楊晨翔的車把孩子們都送到楊家,一聞自己身上的煙酒味,又趕回家沖個澡。
剛從浴室里出來,追命的電話又來了。
“別催啦,穿個衣服就好。你一個電話又浪費幾分鐘?!蔽蚁劝l(fā)制人。
“這個時候洗什么澡?”蕭熠桐有些怒道。
還不是想干干凈凈漂漂亮亮地見你?可這樣的話說出口未免不夠矜持。
我開了免提,由著他抱怨,迅速換好衣服,濕著頭發(fā),抓起手提包就跑出了門。
“慢點慢點,別慌?!笔掛谕┖鋈挥譁睾推饋砹恕?br/>
“你讓我專心開車,好嗎?”可我心里已經(jīng)被他啰嗦得一團麻線了。
“好,注意安全。”
蕭熠桐終于肯放過我了。我大舒一口氣,一看時間,往高速走去,想著那里比國道快。
豈知,豈知,人算不如天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