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死靈道童，只顧賣力狂奔，生怕動作慢了些，那熟悉而又遙遠的聲音就會消失不見。

    他不明白自己，為何會那般擔(dān)心那個初見時無比刁蠻任性，強行要將他當(dāng)作朋友；后來又被彭岳利用，生生以詛咒之力筑基，數(shù)次重傷于自己的少女。

    只是沒來由生出無數(shù)憐惜，憐惜過后，卻是無盡的傷感。

    這情緒，在死靈道童看到那抹身影的瞬間，盡數(shù)爆發(fā)：一個巨大的山石旁，一名女子殘敗的身影勉強靠在山石之上，只是固執(zhí)的重復(fù)著那句話語。

    她懷中死死抱著一個手臂長短的包裹，一遍遍念叨著，聲音逐漸低沉下去，看來已經(jīng)堅持不了多久。

    就在死靈道童來臨的當(dāng)兒，一聲沙啞的嬰兒哭聲，霎時從包裹內(nèi)傳了出來。

    聽上去聲音無比細小干澀，看來這嬰孩定是長時間缺乏營養(yǎng)，就連哭的力氣都快消耗殆盡?！办`兒，當(dāng)真是你？”

    死靈道童半跪在地，怔怔看著這個衣物凌亂破敗，頭發(fā)花白；口鼻溢血，面色蒼白如死，幾乎辨認不出身份的女子。

    良久，一滴明淚掉落在地。

    似是怕人發(fā)現(xiàn)，連忙用死靈之氣蒸發(fā)一空，隨后探手將一道死靈力量渡入方慕靈體內(nèi)，暫時為她護住心脈。

    見她始終不作聲，死靈道童也不多說，只是一直將手頂住方慕靈，逐漸渡入死靈力量。

    殊不料死靈力量流轉(zhuǎn)了幾番之后，死靈道童才驀然發(fā)現(xiàn)：這具尚且年輕的軀體內(nèi)，幾乎已經(jīng)再沒有什么大五行元力的存在，就連丹田也逐漸破碎。

    丹田一破，此生便與修道無緣。

    將來即便能為她補充足夠的生機，救得此女性命。但帶出這片空間裂縫去，也終究只會淪為一個沒有戰(zhàn)力的普通人而已。

    鼻子處莫名的傳來一陣酸楚，死靈道童死死抱緊懷中的女子，身形顫抖，幾乎不敢正眼去看那張五年多以前還瑩潤無比，嬌顏如花的臉。

    此時的方慕靈，雖然體態(tài)更加火辣，似是因為有過生育，多出幾分少*婦的風(fēng)韻。只是在這勻潤姣好的形體之下，卻是一具已經(jīng)垂垂老矣的軀干。

    從天陰絕域修羅場走出，身形森冷孤傲的青年眼眶一紅，再次避開那幾乎白了半數(shù)的銀發(fā)：“靈兒，想必你也餓了吧。你先等一會，我這就為你去尋找一些食物來果腹?！?br/>
    死靈道童說完，輕輕幫方慕靈依靠在山崖石壁之上，隨后背過身去，強自忍著內(nèi)心的悲痛疾奔出數(shù)里。

    含在眼眶內(nèi)的諸多晶瑩，下一刻轟然奪眶而出。

    他記得，那個在土魂宗山門外圍遇上的嬌俏小童；更記得日后相遇時，那少女美目中的欣喜，失落，擔(dān)憂和愛慕。

    直到這一次遇見，他才明白這樣的目光，適合于每一個活在暗戀中的少女。

    只是這世間的情感，在不點破之前，彼此都能在對方的記憶中得到美化。然而對于五年前的死靈道童而言，他為了活著，為了揭開這五行大陸的冰山一角，根本無暇它顧他。

    更何況彼時的他，身上秘密環(huán)身，怎敢敞開心扉，去了解那個矯靈少女究竟會如何想法。

    懷著內(nèi)心即將噴薄而出的酸楚之意，死靈道童速度再增，朝著荒谷深處馳去。過不多久便從黑暗中尋到兩頭肉質(zhì)較為鮮嫩的小獸，接著再不停留，急速朝著原路折返。

    到達先前所在之處，方慕靈早已經(jīng)醒轉(zhuǎn)過來，不過一直神色呆滯，一句話也不說。

    仿佛是礙于自己容貌殘敗，他大多數(shù)時間，都刻意與死靈道童拉開一段距離，不愿與他太過靠近。

    直到死靈道童抱起她們母女倆尋到一處山洞，祛除異味，生起火之后，方慕靈這才抬眼朝他看來。

    這一回她眼神發(fā)直，上上下下，仔仔細細的掃視了死靈道童一遍，似乎要將他永遠珍藏在記憶里。

    死靈道童幾乎不敢看她，只在面上蓄起一抹無比牽強的笑容。專心的將小獸烤得噴香，隨后默不作聲的取出一個瓶子，遞到她手里。

    方慕靈接過之時目光復(fù)雜，在看向懷中嬰兒之時神色遲疑了一陣，有怨毒也有掙扎，隨即變得無比寵溺起來，熟稔的將獸血湊到嬰兒嘴邊。

    餓了不知多久的嬰兒，也不管獸血內(nèi)傳出的陣陣土腥味，長大了小嘴沒命吮吸起來。

    柴火嗶剝，逐漸將山洞內(nèi)的寒濕一點點融化。而在火旁端坐，各自忙著自己手中事兒的方慕靈與死靈道童兩人均不說話，沉默中卻又猶如有千言萬語。

    “方師妹，我先前探查過你體內(nèi)的情形，雖然傷勢極重卻也還有辦法......”

    死靈道童故意避重就輕，強行將心內(nèi)的痛楚之意壓下，順勢將混亂的思緒理順：“最近這幾****好好歇著，我烤的這食材雖然簡陋，倒也可以用來緩和一下腹中饑餓?！?br/>
    這些話語原本無比簡單，死靈道童卻說得磕磕絆絆。

    不承想方慕靈才聽到他開口，立刻轉(zhuǎn)過頭，癡癡的看著他，直看得宮陽無所適從。

    其后驀地開口低笑起來，聲音越來越大，直到整雙美目都被淚水填滿。

    笑過之后方慕靈調(diào)轉(zhuǎn)美目，朝死靈道童看來，眼里有了一絲期盼：“陽哥哥，靈兒好冷，你能抱抱靈兒么？”

    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死靈道童木訥的點了點頭，接著走進幾步傍著方慕靈坐下，將面前的柔弱女子整個抱到懷里。

    火光斂去，烤肉也不知翻轉(zhuǎn)了多少遍，虛弱的方慕靈才勉強聽從他的勸解，將死靈道童細心取下的嫩肉吃了幾塊，隨后便一直仰頭盯著他看。

    懷中的嬰孩得到了足夠的食物供給，過不久便從孱弱中變得活潑起來：膽怯的探出溫?zé)岬男∈?，撫摸過死靈道童日漸勁朗的下頜，時不時呀呀學(xué)語幾句，卻又聽不明白究竟說了什么。一直被死靈道童用自身靈力溫養(yǎng)著的方慕靈，見懷中嬰孩有了動靜，隨即低頭查看。

    眼底的復(fù)雜與痛苦一一掠過，不過都被她瞬間藏了起來，抬起臉來之時已經(jīng)變成如花笑靨：“陽哥哥，她喜歡你呢?！?br/>
    “嗯?！?br/>
    死靈道童心緒復(fù)雜，心底有一絲尖銳的疼痛閃過，便聽到紅狐繼續(xù)問道：“陽哥哥，你看看這小公主，長得像我么？”

    “像，幾乎跟靈兒年輕時一模一樣，都一樣的嬌美，調(diào)皮......”

    生怕懷中的女子聽出自己言語里的哽咽，死靈道童立刻回過頭去，一串淚珠已經(jīng)無聲落下，虎目如血般赤紅起來。

    方慕靈臉上一直帶著一抹淡淡的笑意，看不出是辛酸還是幸福。

    沉默了良久，方慕靈這才再次低聲開口：“陽哥哥，你可知道在荒谷內(nèi)的這四年里，靈兒有多想你么？”

    淺淺的話語猶如自說自話，而語氣中的淡淡喜悅，更是讓死靈道童再次黃了眼眶。

    方慕靈雖然不說，但死靈道童已經(jīng)明白了她話里的意思。這對旁人而言的短短兩年，于他懷中的女子來說，已經(jīng)不異于一生那么漫長。

    “陽哥哥，若是我們一直像第一次見面那般，該多好......”

    方慕靈力氣漸失，嘴角處亦嗔亦喜，隱約回到在土魂宗山門外相遇那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