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箭頭觀察報(bào)告

    *

    宋欣認(rèn)為世界上事業(yè)和愛情雙豐收是不存在的，雙滑坡還比較有可能。

    “——變種人這個話題，人們并不陌生，申請季更是和每個美國人的生活息息相關(guān)。沒有美國人沒被申請材料折磨過，但是當(dāng)這兩個話題組合到一起時(shí)，卻會讓每個人都感到陌生。”

    羅常道：“除了上面我念的這句，剩下的兩千多字全部重寫?！?br/>
    宋欣隔著聽筒后背發(fā)麻：“為什么？”

    羅常：“宋欣，立場錯了。”

    宋欣難以接受地問：“立場有什么問題嗎？新聞本來就是有立場的，也是有主觀加成的……”

    羅主編耐心道：“宋欣，新聞的立場是指你對你報(bào)道的這件事持怎樣的態(tài)度?！?br/>
    宋欣氣悶地說：“就是……我覺得這些人在日常生活中面對的阻礙太多，應(yīng)該引起重視……”

    羅主編說：“這個沒有問題，也和你的報(bào)道本身契合?！?br/>
    宋欣：“所以問題是出在了什么地方？”

    羅主編復(fù)雜地道：“你這篇報(bào)道其實(shí)取材取得很好，也說明我對你的培養(yǎng)有了成效，但是問題是你自己沒有擺清你的立場：你的用詞太憐憫含蓄了。”

    宋欣糾結(jié)地問：“可是——”

    羅主編對著電話念道：“——你寫的：夜里十點(diǎn)，澤維爾天賦少年學(xué)校的圖書館依然燈火通明，就是那時(shí)候，我在圖書館的角落里遇到了唐納德。唐納德和常人不同，和普通的變種人也不一樣，他的面容甚至都不在正常人的范疇之中，反而像是我們從小接觸的漫畫里的人物。”

    宋欣辯白：“我難道必須……”

    羅主編說：“其中‘遇到’、‘和常人不同’、‘反而像是漫畫里的人物’。你用詞用的像是媽媽描述自己的孩子，太保留了。誰會想看一個媽媽寫自己小孩？又不是母嬰論壇。”

    宋欣難過地問：“可是我能怎么描述他？”

    羅主編答道：“客觀，赤|裸。不要保留，憐憫可以有，但要藏進(jìn)深處。”

    羅主編說：“——唐納德長著一雙青蛙般的雙眼，皮膚因分泌黏液而黏膩，臉上沒有痘印卻也凹凸不平，猶如一只蛤|蟆。就這么改。后面的以此類推。”

    宋欣：“……太、太過分了吧？”

    羅主編嘆了口氣：“宋記你搞清楚，新聞不是在搞慈善。再說你挑他不就是因?yàn)樗L得和常人不一樣嗎？挑都挑了，因?yàn)閶D人之仁而放棄這部分的描述，你也太不合格了?！?br/>
    宋欣小聲道：“……好，謝謝主編?！?br/>
    然后宋欣掛斷了電話，回到圖書館打開自己的電腦，屏幕的熒光微弱地在下午的圖書館亮起，猶如屠夫的刀刃。

    宋欣深呼吸了一下，以鼠標(biāo)拉了整個ord文檔的稿子，按下了刪除鍵。

    -

    宋欣反復(fù)告訴自己，要客觀，赤|裸。

    ……

    夜里九點(diǎn)半，圖書館：

    宋欣的耳機(jī)里傳來舒緩的輕音樂，圖書館里人并未見少。

    她泡了杯雀巢速溶咖啡，坐在圖書館里對著電腦奮筆疾書，圖書館燈光明亮，周圍都是刻苦學(xué)習(xí)的少數(shù)人。宋欣在這里莫名地有種故鄉(xiāng)般的歸屬感，她從多年前就習(xí)慣了這樣的環(huán)境。

    宋欣寫的磕磕巴巴，一邊寫一邊覺得對不住自己的良心，她滿腦子都是那天晚上和她聊人生聊理想，甚至把她當(dāng)成一個勵志的學(xué)姐去崇拜的唐納德。

    可是又有什么辦法呢？

    把一個因外表而自卑的人拖出來，拉到陽光下暴曬，然后告訴他，這是新聞，是它本該呈現(xiàn)的模樣。

    然后宋欣的耳機(jī)猛地被抽走了，她嚇了一跳，回過頭一看，羅根正站在她的身后，把她的耳機(jī)塞進(jìn)了耳朵里。

    羅根問：“在寫稿子？”

    宋欣猶如個傻子，當(dāng)即受驚，心里死了一車的翻車魚，并且一腳把電源踢了。

    宋欣電腦用了五年，電池何止是半截入土，沒了電源的支撐，電腦啪地一聲關(guān)了機(jī)。

    羅根心情復(fù)雜地道歉：“……對不住，小朋友?！?br/>
    宋欣快被自己氣哭了，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不、不是你的錯，ord肯定有備份，我沒事，我很好……”

    羅根把耳機(jī)塞進(jìn)了耳朵，耳機(jī)里流淌著沁人心脾的、猶如大海潮汐漲落一般的純音樂。那音樂猶如清風(fēng)，又如同海浪，掠過萬千河谷和積雨云，撲面而來。

    宋欣看到羅根又覺得有點(diǎn)止不住地臉紅，小聲道：“怎么了？”

    羅根問她：“出來走走嗎？”

    -

    月光朦朧，月季花攀上山墻，爬山虎害羞地垂下頭顱。

    羅根稍喝了點(diǎn)小酒，身上有股很淡的乙醇混合煙草的氣息，聞起來十分性感。他道：“聽我說會兒話吧?！?br/>
    宋欣又嚇了一跳，羅根平淡地問：“怎么了？”

    宋欣連想都沒想，一頭霧水但又滿心希冀地問：“……為什么會是我？”

    “我也不知道。”羅根沙啞道：“可能是你很年輕吧，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你就像個小孩子一樣……也可能是單純的和你沒這么熟?！?br/>
    宋欣：“……”

    宋欣少女心碎了一地，剛剛那種被命運(yùn)女神欽定的感覺消失得無影無蹤，而且那種羞恥令她的臉蹭地紅了。

    羅根看著宋欣的臉，半晌笑了起來：“你可真是個孩子啊……”

    “今晚稍喝了點(diǎn)酒，可能話有點(diǎn)多。人活了這么多年，”羅根往欄桿上一靠，說：“其實(shí)挺累的，我又不會失憶，只有越來越多的回憶攢下來，而和我同擔(dān)回憶的人早就死了?！?br/>
    宋欣迷茫地看著羅根。

    羅根說：“……我有過很多朋友，愛人，最早的一個愛人死了也得快二百年了吧——從我的角度的二百年，實(shí)際上也過去了一百多……我想起來他們的時(shí)候，他們連十字架都倒了。”

    “一般人根本無法想象?！绷_根：“這種擔(dān)子有多惡心。你活了二十年對吧？”

    宋欣心塞地告訴他：“……二十二年?！?br/>
    羅根：“哦，二十二年——二十二年前。對你來說是一輩子的時(shí)間，對我來說是我記憶的十分之一?！?br/>
    宋欣突然問：“羅根，你考過試嗎？”

    羅根·豪利特一頓，問：“怎么？”

    宋欣樂孜孜地笑了起來：”你應(yīng)該試試，考試這種東西專治記憶力過剩，保證你考完再也不會說自己記憶力太好了?！?br/>
    羅根：“……”

    宋欣又中氣十足地道：“不要小看考試的力量！考試這種東西，就是為了證明你以為自己記得很清楚的東西其實(shí)還不如屎的！每個人考試的時(shí)候都會有一個耶哥蕊特在你旁邊喊：囧雪你什么都不知道，囧雪你懂個卵……”

    宋欣一頓，敏銳地察言觀色：“看你的表情你大概是想問什么樣的考試才能忘掉前任忘掉老友，那我現(xiàn)在就可以現(xiàn)場給你出題！”

    宋欣信手拈來：“第一問，你第一任前女友最喜歡的耳環(huán)長什么樣子？”

    羅根：“……”

    宋欣豎起兩根手指頭，洋洋得意道：“想不起來吧羅根。第二問，你第二任前女友和你第一次約會的時(shí)候穿了什么衣服？”

    羅根·豪利特安靜了一下，誠實(shí)道：“忘了?！?br/>
    宋欣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她豎起第三根你手指頭：“第三問出個簡單點(diǎn)的吧，你上一任前女友最喜歡什么色號的口紅？”

    羅根：“……”

    羅根憤怒道：“這都是什么鬼問題！不知道！”

    深諳考試的奧義的宋欣得意地說：“你看，你也不是什么都記得，不要壓力這么大么。這就是考試！我再問你幾個問題，你就會發(fā)現(xiàn)你連前女友的臉都想不起來了。”

    羅根：“……”

    羅根：“你挺有經(jīng)驗(yàn)的?！?br/>
    宋欣笑得眼睛像個月牙兒：“那是當(dāng)然！我也知道這個解決不了問題，但是人在面對無能為力的時(shí)候總得逗自己開心一下，我現(xiàn)在至少把你逗笑了?！?br/>
    羅根嗤笑道：“你笑得比我高興，小朋友。”

    宋欣樂孜孜地道：“可是那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你也笑了啊?！?br/>
    那時(shí)月夜下的清風(fēng)穿過原野，飽滿的月季墜落在地上，宋欣的面頰上攏了一層朦朧的、溫暖的月光，令人想起某種脆弱的瓷人，卻有血有肉地活著。

    宋欣叭叭地道：“不瞞你說，我哄人特別溜！沒有小姑娘被我哄過之后沒對我芳心暗許的，雖然我解決不了什么問題，但是我話多??！人難受的時(shí)候尤其怕安靜，我懷疑話太多就是我能哄好他們的原因……”

    然后宋欣頓了頓，有點(diǎn)懵地發(fā)問：“……羅根，你的臉怎么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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