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范媚娘頭一次在李棲梧這里討了個沒趣。李棲梧卻并未覺得有多暢快,范媚娘一行人走后,她便依舊坐在妝鏡前瞧著窗外發(fā)呆。
周安陌心知她只是為了同范媚娘賭氣,不惜賠上自個兒的三萬蜀系兵馬收繳朝廷。她太明白李棲梧如今的心境,她仍舊還不大清楚或者說不想清楚如今的處境,卻本能地不欲令范媚娘獨占上風,她針鋒相對她笑里藏刀她虛與委蛇,將自個兒心里長久的不滿與尖刀,以范媚娘慣用的方式,一樣一樣還回去。
她還是從前那個輕易不肯被人欺負了去的朝陽郡主。
周安陌想到這里突然無奈地松懈一笑。
李棲梧抬頭看她:“太皇太后的宮宴是在何時”
周安陌回神答道:“明晚。”
李棲梧點了點頭,右手擱到妝臺上支著下巴,想了想又道:“既是為你設的宴,自然當謹慎些,我不大懂得這里頭的規(guī)矩,你若是得了閑,去問問連絮為好?!?br/>
她原本想說賀蘭玉歡,話到了嘴邊卻硬生生轉了一個彎。
周安陌見她稀松的眉眼,思忖著回道:“連絮如今不在宮中?!?br/>
李棲梧一愣,轉頭看向周安陌。
周安陌回道:“皇上登基需祭天祈福,今日早朝時提及此事,蘭主子道皇上年紀尚小,為免舟車勞頓,便自請上奉國寺替圣上禮佛去了。”
李棲梧怔住,心里頭竟咯噔一下惴惴起來,指頭無意識地在桌上劃動,半晌才道:“何時出宮的”
“大約是早朝散后一兩個時辰?!敝馨材跋肓讼?。
李棲梧低頭,瞧著自個兒的手指,原本想說什么,卻只動動眉頭回了一句:“唔?!?br/>
走得這樣急,也并未遣人同她說一聲,她昏迷半日,賀蘭玉歡更不曾慰問一句,她雖一向清冷,卻做事向來妥帖,如今瞧起來,怕是當真惱了。
李棲梧心里默默嘆了口氣,又問:“幾時回來”
“算上車馬行程,恐怕半月有余。”周安陌見著她突起的眉心,暗忖著又添了一句:“王爺,安陌有句話,卻不知當講不當講?!?br/>
李棲梧挑眉瞥了她一眼:“當講便講,不講便莫問?!彼D過頭悶聲嘟囔了一句:“哪里來的做作習氣?!?br/>
周安陌聽她興致不高的樣子,頗有些孩子氣,心知她心里頭也是看重賀蘭玉歡的,便搖頭莞爾,坐到她身邊,道:“日前王爺對蘭主子講的話著實是重了些。”
李棲梧手里頭把玩著桌上未收揀的荊釵不理她,她又婉轉勸道:“安陌雖不懂得這里頭的厲害,卻也心知蘭主子是在為王爺打算。”
李棲梧貌似不經(jīng)意地聽,卻漸漸抿住了嘴唇,想起賀蘭玉歡沉著秋水眼望著她,也不辯駁,也不解釋,只靜靜地吐出她回不去的事實。
賀蘭玉歡并不是孱弱無能的妃妾,她比任何人都更善用這宮廷賦予自己的本能,她果敢決斷,籌謀萬千,在心知李棲梧如今不可能全身而退的境況下,便為她,也為自己和朝堂政局,謀劃一條最好的出路。
李棲梧并不是不懂得她的用心,她只是氣惱她的布局過于精密,不差分毫,同她的人一樣沒有帶上一丁點兒人間煙火氣,包括本不應摒棄的七情。
她這樣想著,卻微闔鳳目向周安陌瞟去泠然一眼,似笑非笑地反問她:“這話,是你原本想說的,還是為連絮說的”
并未料到她有此一問,周安陌睜了睜眼呆住,而后擰了擰眉頭,移開目光尷尬道:“我自是說我的,與連絮姑娘何干”
說到最后尾音有些抖,她瞧著撐著額頭勾著嘴角的李棲梧,想了想又語帶微急地添了一句:“王爺玩笑歸玩笑,可”
李棲梧莫名地瞧著她耳后染上的紅暈,將手放下,無辜地挑眉:“本王瞧著你們素來親密,以為情同姐妹罷了?!?br/>
她掃了一眼周安陌如今的男裝打扮,心下幾番思索,便了然地轉回頭,眼神曖昧卻故作正經(jīng)地嘆了口氣:“若你們要效仿長公主和上官大人”
她意味悠長地放緩了語調,無所謂地聳肩:“若你爹沒有意見,本王自然也沒有意見?!?br/>
周安陌一愣,臉頰飛快地躥上兩片紅云,見李棲梧渾不在意的模樣,便咬牙抽著眉角將多余的話咽了下去。
她哪里瞧不出李棲梧刻意以荒唐的玩笑話轉移話題的心思,只是原本還想著自己出征后李棲梧在宮內沒了說話的人,遇事好歹能有賀蘭幫襯著,才多了一句嘴。此刻瞧著她的模樣,倒是怡然自得得很,周安陌搖頭深深嘆了口氣。
李棲梧見周安陌掩門出去,才將提起的嘴角緩慢放下,瞇眼看冰碗里放置的蘭花隨著冰塊的融化漸漸伸展著腰肢。
御花園的牡丹開得正盛,范媚娘扶著上官蓉兒的手慢慢往回走,這日的日頭出得不算大,微風將香氣兜滿她的揚起的紗衣,她在一朵怒發(fā)的趙粉前停下,由深入淺的花瓣簇擁著戰(zhàn)栗的花蕊,像耗盡了染料的布匹。
她伸手撫摸著花瓣,將比牡丹更艷的唇角提了提,道:“這個顏色好?!?br/>
又問上官蓉兒:“你瞧著如何”
上官蓉兒交握雙手,低眉斂目道:“主子從前說趙粉顏色淡,要蓉兒記得牡丹開成墨魁的模樣方是好?!?br/>
范媚娘向來喜愛濃墨重彩的物事,花朵更是要開得肆意繁華。
“哀家如今覺得墨魁張揚了些,”范媚娘聽她此話,明眸里有輾轉的流光,笑嘆道,“可見人心吶,最是善變。”
說起這一句時,她想起方才含笑反諷的李棲梧,想起病中持劍相對的李棲梧,想起馬前生死對峙的李棲梧,想起深夜咬住果肉的李棲梧,想起大殿遙敬杯盞的李棲梧,最后才想起初見時將雙手背在身后,鎮(zhèn)定的表象下指腹不安地摩挲著白玉扳指的李棲梧。
她從未見過這樣矛盾的人物,將俊逸和羞澀結合得剛剛好,將意氣和冷靜結合得剛剛好,將勇敢與柔弱結合得剛剛好,將聰明和稚嫩結合得剛剛好,將與克制結合得,剛剛好。
她善猜人心,李棲梧卻不用她猜心,她將完整火熱的心明明白白地擺給她瞧,奇怪的是,她卻總是料不到她的下一個表情。
她回過頭,見上官蓉兒沉默著不做聲,腳尖卻不如往常的沉穩(wěn),不經(jīng)意地挪了挪步子。
她親自將趙粉摘下來,順手遞給上官蓉兒,卻見她在一如既往的伶俐相迎前,有極其輕微的,幾不可見的停頓。
范媚娘微微一笑,將趙粉擱在上官蓉兒攤開的掌心,這才衣裙款動往回走。
上官蓉兒跟上她的腳步時,聽見她語帶慵懶的一句話。
“你替我去安壽殿問問太皇太后,明日的筵席,可還有別的什么吩咐?!?br/>
上官蓉兒捧著趙粉低頭稱是,嘴角隱隱約約松了半點緊繃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