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車，張衛(wèi)東首先就深吸口氣，渾身輕松。
霓虹滾動，夜色迷離，這種燈紅酒綠的氛圍對他而言再熟悉不過了。
大虎在街口等他，剛見面，立刻來了句：“哇靠，你這煙熏妝也化得太夸張了！好萊塢特效？”
張衛(wèi)東沒好氣地啐了他一口：“去你的，老子今晚要讓你吐得連媽都不認得?！?br/>
大虎勾住他肩膀吆喝：“誰怕誰啊，先吐的是小狗！”
張衛(wèi)東身體一僵，下意識地推開了他。
大虎被他推了個踉蹌，愣了愣，立刻歉意地笑笑：“對不起，我忘了。你這破毛病，那么多年還沒治好？哎，你以后可怎么討媳婦？打算自己擼管一輩子？”
張衛(wèi)東滿不在乎地說：“就這樣挺好，女人太麻煩了。”
這間酒吧生意不錯，夜晚八點開始營業(yè)，到了十點鐘，全場幾乎爆滿，每張臺都有客人。內(nèi)部的裝潢和氛圍也相當(dāng)不錯，燈光淺藍，迷幻卻不繚亂，正在播放著節(jié)奏感強勁的英文歌。
張衛(wèi)東環(huán)顧全場，發(fā)現(xiàn)除了侍應(yīng)生和濃妝艷抹的女人以外，其余的沒有一個是黃種人。
他坐在吧臺前的高腳凳上，用手肘撞了撞大虎：“怎么都是老外？”
大虎答：“這里專做外國人生意，客人大多都是跑船的水手?！?br/>
張衛(wèi)東把頭一點，拿起啤酒跟他碰杯：“你學(xué)娘們呢？一小口一小口喝，怕了？”
“怕你個屁！”大虎一口飲盡以后放下玻璃杯，指著簡陋的四方舞臺：“我一會還得上臺伴奏，等演出結(jié)束，讓你知道什么叫千杯不倒?！?br/>
“吹吧你，千杯不倒？那怎么現(xiàn)在就不敢喝了？”
“你以為我怕喝酒？我是怕等會嗨過頭，一不小心把舞臺給拆了?！?br/>
張衛(wèi)東推了他一把，笑得前仰后合，很久沒都試過這樣開懷了。
與此同時，蕭君故一點也開心不起來，整個人被低氣壓籠罩著。
他原本正在加班，手頭上有幾份合約要在限期內(nèi)看完、簽名，當(dāng)?shù)弥獜埿l(wèi)東失蹤了以后，他停掉了所有的工作，悶在辦公室里一根接一根的吸煙。
張衛(wèi)東的手機沒有信號，所以沒法定位，肯定是刻意為之。
以前從來沒發(fā)生過同類的事，讓蕭君故極度不悅，同時又極度不安，他自認為不算一個控制欲特別強的人，可一旦牽扯到張衛(wèi)東就會變成例外——他總是不由自主的想，張衛(wèi)東在哪里，正在做些什么，會不會發(fā)病了，身上有沒有帶藥，身邊有沒有人照顧……
蕭君故越想越心煩意亂，用內(nèi)線電話把秘書叫進來，吩咐：“明天，聯(lián)系一直跟我們合作的保鏢公司，我要請幾個人，叫他們把資料發(fā)過來?！?br/>
女秘書問：“總經(jīng)理，選好人以后您要親自面試嗎？我?guī)湍娜粘?。?br/>
“要，明天一次搞定，你來安排?！?br/>
隨后蕭君故拿起車鑰匙，越過秘書，離開了辦公室。
他開著車在漫無目的的亂逛，廣州有一千二百萬常駐人口，要在這座繁華的城市里遇到一個人，幾率是微乎其微，盡管明知如此，可是他坐不住。
自己是不是太縱容張衛(wèi)東了？
蕭君故邊開車，邊把所有事情在心底過了一遍，很快得出答案——是的。
張衛(wèi)東敢失蹤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照這樣發(fā)展下去，以后動不動就不見人，太糟心了！不能再讓他任性下去。
蕭君故下了車，靠在車門前掏出香煙，望著遠處橫跨江面的海珠大橋，靜靜沉思。
晚上十點半，酒吧的表演時間到了。
大虎接過調(diào)酒師遞來的白色貝斯，掛在了胸前說：“東子，等會要不要把舞臺借你玩玩？我可以安排?！?br/>
張衛(wèi)東搖頭：“不了，我是簽約藝人，不能擅自在外面表演?！?br/>
“還是自由人好啊?！贝蠡⒄f了這句話以后，就沖著臺上奔去：“等著，老子回來再喝趴你！”
音樂停了，燈光變了，張衛(wèi)東伸長脖子看著舞臺的方向，很覺艷羨的微微一笑。
是從什么時候起，自由和音樂對他而言，變成了奢望和遙不可及的彼岸？
不過所幸的是——今晚他坐在此處，感覺到自己離音樂很近。
張衛(wèi)東打算放下所有的壓力和不快，好好度過一個有音樂、有朋友陪伴的夜晚，可惜事與愿違。
歌手登臺以后，開腔唱了不到一分鐘，就有兩桌客人在喝倒彩，嘰嘰喳喳地叫嚷著。演出被打斷了，歌手和一眾樂手在臺上都很尷尬，但場下的客人仍不依不饒，揮手趕他們下臺。
人多嘴雜，張衛(wèi)東一時聽不清楚這些外國人在說什么，便問酒保：“怎么回事？”
“哦，原先的歌手請了長假，客人不樂意了，非要換回以前的歌手不可?！本票Ｆ财沧?，低聲嘀咕了一句：“花幾個臭錢，還真把自己當(dāng)大爺?！?br/>
張衛(wèi)東倒覺得無可厚非，這種地方最能考驗一個歌手的實力，因為所有的觀眾都是客人，而不是粉絲，他們不會給臺上的人留一丁點面子；他們也不是評審，不會兜著圈子給歌手挑毛病。近距離面對面的表演方式，如果歌手不能取悅他們，就會被喝倒彩，正常得很。
他拿起一支生力啤酒，興致勃勃的湊過去圍觀，想看看怎么收場。
這時，酒吧經(jīng)理上臺打圓場，并且詳細的解釋了原因，常駐的俄羅斯歌手因為家里人病重，請假回國探親，還請客人們多多包涵。
有個白人胖子站起來，指著歌手用英語說：“那叫他唱別的歌。”
經(jīng)理好聲好氣地問：“剛才那樣唱有什么問題嗎？”
胖子一臉不滿：“管他唱什么，我們才不要聽中國人唱爵士和搖滾，不倫不類?！?br/>
他一說完，同桌的人紛紛叫好，氣氛鼓噪。
張衛(wèi)東皺起眉頭，對胖子的言論有意見，他剛剛留心聽了一下，雖然那位歌手唱得不是十分出色，但是在酒吧場合而論，有這種水準已經(jīng)不算丟人了。
經(jīng)理轉(zhuǎn)身交代歌手，讓他改唱一些中文的流行歌。
只見年輕的男歌手表情倔強，一副不服氣的模樣，經(jīng)理把他拉到舞臺邊上，又說了幾句，他才不甚情愿地點了下頭，但臉色很不好看。等經(jīng)理下去以后，他走到舞臺后方，跟樂手們商議換曲目的事情。
另外一桌喝得醉醺醺的金發(fā)青年對著臺上大叫：“到底有沒有表演看??？你們這些中國人真麻煩，什么事都做不好還拖拖拉拉，再不唱就退錢！”
張衛(wèi)東看不下去了，把啤酒瓶往地上一摔，兩三步跨到舞臺上去，搶過麥克風(fēng)就罵：“中國人怎么著了？怎么就不該唱爵士和搖滾？音樂本來就不分國界，你們這是歧視！”
他表情激動語氣憤慨，放眼環(huán)顧舞臺下面所有人，氣勢洶洶。
頓時，臺下一片沉默，誰都沒料到會突然蹦上來一個人。
剛才的胖子反應(yīng)過來，立刻大聲反駁：“我說得不對嗎？那你告訴我，在國際歌壇有影響力的歌手，有哪一個是中國人？貓王？thomyorke？u2樂隊？哦，小弟弟，真不好意思，他們可不是黑眼睛黃皮膚?！?br/>
臺下有人叫好，也有人幫腔：“中國的文化水平本來就跟不上國際，自己的音樂都做不好，還學(xué)國外玩搖滾，不是我們不給面子，是你們真的太爛了！”
張衛(wèi)東氣得直磨牙，臺下叫囂聲不斷，場面陷入了混亂。
大虎上前拽他胳膊：“算了吧，寡不敵眾，再鬧下去沒法做生意了。”
張衛(wèi)東甩開他的手，覺得不能就這么算了，他是中國人，他咽不下這口氣！
此時他仍顧忌自己的身份，沒有打算大鬧，開口跟臺下的人理論：“你們有多了解中國？認識了幾個中國人？別他媽的來過中國，學(xué)了幾句國語就在這里裝逼，你們懂什么是音樂嗎？”
“先生們，女士們，各位聽我說?！苯鸢l(fā)青年踩著椅子站起，登到了桌面上，搖搖欲墜的和舞臺看齊：“中國人哪會唱歌，他們只會唱戲，就是把臉畫得像小丑一樣，然后……”
他捏住鼻子，學(xué)了幾聲粵劇的唱腔，像被割了脖子的公雞，引來全場人轟然大笑。
張衛(wèi)東握緊了拳頭，心底有一股火直竄上腦門，燒得頭冒青煙。
這些人實在太過分了！戲曲是中國的國粹，是中華藝術(shù)的瑰寶，是千百年傳承下來的古老傳統(tǒng)，即使他是外行人，也對這種藝術(shù)懷著一股崇高的敬意！
身為一個人，無論是對自己祖國的文化，或是其他國家的傳統(tǒng)，應(yīng)該有最起碼的尊敬。
但這些家伙卻把別人的傳統(tǒng)踩在腳底下，肆意的踐踏嘲笑，真他媽的可惡！
“媽的，外國鬼子！”大虎也看不下去了，直接往臺下沖。
張衛(wèi)東一把按住他肩膀，對著麥克風(fēng)大吼：“都給我閉嘴！”
他用了最大的音量，如雷貫耳，一下子震住全場人。
張衛(wèi)東昨夜沒合眼，又忙碌了一整天，喝了很多酒，受了很多氣。此時此刻，他的頭開始痛了，眼也有點花了，他感覺到自己快要失控了——所有的疲憊、壓抑、不忿匯集成一道洶涌洪流，即將沖破理智的關(guān)口！
禿頭的經(jīng)理再次上臺，苦哈哈地相勸：“這位先生，麻煩你趕緊下去吧。我們這是打開門做生意的地方，大家來都是為了找樂子，何必要認真計較呢，是不是……”
“滾你的！”張衛(wèi)東一下把他推得老遠，厲聲說：“一邊去，今晚生意少了我賠！”
經(jīng)理被他推得差點摔下舞臺，眼見對方一副想吃人的模樣，便不敢再湊上去找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