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相伴

    “燕飛給我力？”朱隸望著吳晨，吃驚地重復(fù)道。

    吳晨肯定地點點頭：“昨天半夜，國公爺握著你的手，與您的手掌勞宮穴相對，您沒有感覺嗎？”

    朱隸回想著那個甜蜜的夢境，嘆息了一聲：“有，卻不敢相信，燕飛在哪？”

    “國公爺守了您一夜，快天亮了才去睡覺?！眳浅空f道。

    “大哥。”石小路推門進來：“好些了嗎？”

    “好多了?！敝祀`笑著走到石小路跟前，“小路，你瘦了?！?br/>
    “瘦了靈便，去吃早餐吧，我和沈姐姐特意給你做的?！?br/>
    “有我的嗎？”近三年的時間，吳晨跟石小路混得有些沒大沒小，其實石也比吳晨大不了多少。

    “想吃啊，拿銀子來?！笔÷飞斐鍪?。

    “哈哈哈?！敝祀`哈哈笑了，回到家，感覺真好。

    紫禁城奉天門。

    自三大殿燒毀后，永樂帝一直在這里聽政，而今，朱高熾也在這里聽政。

    永樂帝的靈柩回到北京，暫時安放在了道衍大師圓寂的慶壽寺，朱高熾的登基大典定，定在了三日后。

    尚在奔喪路上的漢王朱高煦聽到這個消息，氣得把正在喝的茶杯摔得粉碎。日子定得這么倉促，卻準備的十分完善，說明朱高熾早就得知永樂帝駕崩的消息，但卻一直沒有通知自己。

    他這個胖大哥，是不想不等自己到北京，已經(jīng)登基了。

    永樂二十二年九月七日，距離永樂帝駕崩四十天，太子朱高熾舉行了登基大典，并將第二年的年號，改為洪熙。

    朱隸和燕飛并肩站在登基大典最前面的首要位置上，燕飛的重新出現(xiàn)，成為繼朱隸回來后，再次在朝廷上扔出的一顆原子彈。

    燕飛的官職一直很特殊，事實上，燕飛除了被封為賢國公，并沒有其他具體的官職，但所有人都知道，燕飛只聽從兩個人的，永樂帝和朱隸。

    因而燕飛消失十多年，很多人都認為永樂帝派他去做秘密的事情去了，至于燕飛在交阯當了近十年布政使的事情，只有很少的人知道，而且知道的人，都是燕飛的好友，在朝廷的備案中，在交阯當布政使的叫陳巖騛。

    燕飛仍然毫無表情，目光遲鈍。但滿大殿的人，除了新登基的皇帝朱高熾坐在龍椅上，只有朱隸和燕飛站著，其他人都跪在殿下，誰也不敢抬頭。朱隸和燕飛就如兩座山，壓得登基大典穩(wěn)穩(wěn)當當?shù)?，使得本來有什么想法的人，也乖乖地連個屁都不敢放，朱高熾就在這平靜且略有壓力的環(huán)境中，平穩(wěn)地當上了皇帝。

    燕飛自從試過一次與朱隸手心相對力后，就經(jīng)常握住朱隸的手，將內(nèi)力緩緩送入，朱隸在燕飛的內(nèi)力調(diào)節(jié)下，頭真得不是那么疼了，而且，他也很享受與燕飛這種溫馨的交流。只是燕飛這種舉動，毫無規(guī)律可言，甚至有時兩人正在正吃著飯，有時朱隸正在睡覺，有時一天兩三次，有時好幾天也沒有一次。

    朱隸出現(xiàn)在扶著永樂帝靈柩回京的隊伍里。這個消息很快傳到了馬智杺，石毅和齊昕的耳朵里，也傳到了守在南京的房寬和鄭和那里，房寬和鄭和都有官職，人不能隨便跑回來，但信件都寄來了，馬智杺、石毅和齊昕直接又拖家?guī)Э?，強行住進了京王府，當然，少不了對楚暮的一番攻擊，雖然楚暮一再解釋，是朱隸不讓告訴他們。

    四個月后，十二月十九日，永樂帝正式入葬長陵，與徐皇后合葬。

    朱隸同燕飛送了永樂帝最后一程。

    在已修好的長陵地宮中，朱隸站在永樂帝的棺槨前，久久地佇立著，所有的儀式都結(jié)束了，眾人也都陸續(xù)離開，朱隸仍然不愿意離開。

    “京王爺，要封宮了，圣上請您出去?！敝旄邿肷磉叺囊粋€小太監(jiān)，手中拿著拂塵，畢恭畢敬地站在朱隸的身后，謹慎地說道。

    朱隸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如同已經(jīng)僵化的雕像。

    “京王爺，時辰到了，請您出去吧。”小太監(jiān)再次低聲催促。

    “封宮吧?！敝祀`沙啞的嗓音在地宮中緩緩徘徊。

    “是，京王爺請?！毙√O(jiān)見朱隸同意了，高興地點頭應(yīng)著，躬身讓朱隸先走，但朱隸卻沒動。

    “京王爺，您請。”小太監(jiān)微微提高聲音，再次恭請道。

    朱隸仍然沒動，只是有重復(fù)了一句：“封宮吧?！?br/>
    小太監(jiān)終于聽明白了朱隸的意思，臉色瞬間變得刷白，小心翼翼地低聲叫道：“京王爺?！?br/>
    朱隸不說不動，又恢復(fù)了他的石化狀態(tài)。

    小太監(jiān)知道自己請不動朱隸，急忙跑了出去。

    “什么，王爺不愿意出來?！敝煺盎荒樀恼痼@。

    “是，京王爺只是吩咐封宮，自己卻不肯出來?！毙√O(jiān)心驚膽戰(zhàn)地回稟。

    “隨朕進去看看?！敝旄邿氩活櫟貙m走廊很長，挪動著他肥胖的身軀，再次走進了地宮。

    “皇叔，侄兒來接您出去?！敝旄邿胼p聲說道。

    朱隸搖搖頭：“圣上出去吧，我在這里陪著先帝?！?br/>
    “師傅，您不要徒兒了？”朱高熾抓著朱隸的衣袖，神態(tài)焦急。

    “圣上，您身邊有先帝留下的賢臣，足能幫您管理好天下。先帝一個人在這里，太孤單了?！敝祀`目光凝視這棺槨，緩緩地說道。

    “先帝不是一個人，還有母后在這里，師傅，跟高熾出去吧?！?br/>
    朱隸轉(zhuǎn)過身，望著朱高熾：“圣上，你也知道，我的身體已經(jīng)沒有多長時間了，你已經(jīng)登基，我也安心了，你走吧，好好做得你的皇上，善待你的子民?！敝祀`說完，掙脫朱高熾的掌握，盤膝在永樂帝的棺槨前面坐下，閉上了眼睛。

    進入地宮，朱隸的腦海永樂帝的音容笑貌，與永樂帝在一起的一幕幕往事，如幻燈片般在腦中飛旋，他知道自己一但離開地宮，就真的同永樂帝天人永隔了，如果自己留下，也許永樂帝還沒有走遠，還在等著他。

    這一刻，朱隸才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邁不動腳步，永遠陪伴著永樂帝的想法，像一塊巨大的磁鐵，牢牢吸引著他。

    朱高熾急得團團轉(zhuǎn)，他當然不能讓朱隸留在了地宮中，但卻沒有辦法勸朱隸出去。

    忽然，朱高熾想到了一個人，連忙指揮太監(jiān)扶著他走了出去。

    朱隸聽著朱高熾漸漸遠去的腳步聲，心中一片清明，就在所有的雜念都將離他而去時，他又聽到了另外的腳步聲。

    他這一生中最熟悉的腳步聲之一——燕飛的腳步聲。

    朱隸很奇怪，空曠的走廊里只有燕飛一個人的腳步聲，并沒有別人的。

    燕飛的智力嚴重低下，朱高熾很清楚，怎么讓燕飛自己進來了。

    腳步聲在身邊停下，接著，燕飛也盤膝坐在了朱隸的身邊。

    “燕飛?！敝祀`摸索著握著燕飛的手：“你出去吧，聽話?！?br/>
    燕飛反握著朱隸的手，沒動。

    “燕飛?！敝祀`起身，順手拉起燕飛，向走廊走去，“順著這條路走出去，乖?！敝祀`說罷，松開燕飛的手，在燕飛的后背上輕輕拍了一下。

    燕飛不僅沒走，反而反過身擁抱著朱隸。

    朱隸苦笑了一下：“好好照顧自己?！闭f著話推著燕飛，燕飛卻生怕朱隸消失了一樣，朱隸越推他，他抱得越緊。

    “燕飛?！敝祀`再推，卻忽然感到有濕濕的東西落在自己的肩膀上。

    “燕飛?！敝祀`身軀一僵，這是燕飛第二次在他面前流淚，上一次，是十多年前，朱隸為了封閉了燕飛的記憶，不得不點了燕飛的昏睡穴。

    朱隸一直以為，燕飛充其量能認出自己，卻沒有想到，燕飛還記得與自己的友情。

    “燕飛?！敝祀`心中低嘆，燕飛這樣舍不得他，就算他時日無多，他也不應(yīng)該浪費跟在燕飛在一起的最后時光。

    朱隸轉(zhuǎn)過身，雙目凝望著永樂帝的棺槨，低語道：“爺，我走了，我很快會回來陪你的。”說罷深深鞠了一躬。卻在直起身體時，發(fā)現(xiàn)棺槨前兩個火燭中的一個，忽然一閃，地宮中的光線暗了一下，又亮了起來。

    朱隸的眼淚刷地掉了下來：“爺，您聽到我的話了？阿四很快回來的?！?br/>
    兩個火燭中的一個直接滅掉了。

    朱隸一怔，走過去將滅掉的火燭重新點燃：“爺，你不希望我回來嗎？可是阿四舍不得你，阿四離不開您，爺~~”

    朱隸雙膝一軟，跪在棺槨前，低聲哭泣。

    半晌，朱隸感到有一只手暖暖地罩在肩頭，不用回頭，他也知道那是燕飛的手。

    深深地吸了口氣，朱隸最后望了一眼永樂帝，帶著燕飛走出地宮。

    朱高熾正在地宮外面焦急地等著，讓燕飛去找朱隸，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朱高熾知道朱隸一定會處處順著燕飛的，卻不知道燕飛能做到哪一步。

    如果燕飛帶不出來朱隸，朱高熾只好動用武力，讓錦衣衛(wèi)把朱隸架出來，無論如何，朱高熾也不能看著朱隸留在地宮里。

    沒想到燕飛真把朱隸帶了出來。

    不管朱隸是同意出來，還是朱隸僅僅把燕飛送出來后還想回去，朱高熾在朱隸和燕飛離開地宮大門的一瞬間，揮手讓人合上了地宮的大門。

    +激情

    “皇叔，若是先帝泉下有知，一定希望您好好活著，您失蹤的那十年，先帝最大的心愿，就是等您回來?！敝旄邿敕逝值纳碥|在看到朱隸出來的那一瞬間，像打了激素一樣，變得異常靈活，幾步奔過去抓住朱隸的手，言辭懇切、聲淚俱下，“先帝若看到您這么痛苦，一定也會痛苦的，皇叔?！?br/>
    朱隸拍拍朱高熾的手，緩緩地點點頭。

    又是一年新春，同永樂帝在時一樣，大年三十的一大清早，皇帝的賞賜已經(jīng)到了京王府，仍然是滿滿的六大箱子，取“六”這個吉利數(shù)字，東西也都同每年差不多，瓷器、衣物、圖書、茶葉、草藥、首飾物件等，唯一有變化的，是皇帝換成了朱高熾，而永樂年間也將成為歷史，明天起，年號將更改為洪熙。

    從北征回來，朱隸就在永樂帝曾經(jīng)住過的天軒閣正堂中立了一個香案，香案上只有一把匕首，那把跟了永樂帝二十多年后，被永樂帝送給朱隸，之后朱隸又還給永樂帝的匕首。朱隸失蹤那十年，這把匕首無時無刻不陪伴著永樂帝，太監(jiān)王彥說，永樂帝經(jīng)常神情專注地撫摸著匕首，甚至在半夜睡不著的時候。

    永樂帝說過，回到北京，要住在朱隸的京王府。

    如今朱隸將匕首擺在正堂，如同永樂帝回來了。

    同每天一樣，朱隸清晨起來，先去正堂的香案前站一會，無聲地同永樂帝說兩句話，或者只是靜靜地站一站，然后對永樂帝露出一個微笑，開始他一天的生活。

    朱隸知道自己實在是沒有多長時間了，永樂帝留給朱隸小箱子中的藥，朱隸已經(jīng)吃掉了一多半，時空傳送器已經(jīng)被沈潔修好了，時間也計算好了，仍然傳送回2012年，現(xiàn)在就等著朱隸下決心離開，朱隸卻隱約感到得自己不可能離開，他這具明朝時期的身體，無法去適應(yīng)21世紀的生活，如果離開，就意味著死亡。

    但這種顧慮朱隸從未跟沈潔透露過，他知道，帶著自己離開是沈潔最大的心愿，如果沈潔知道朱隸不能離開，沈潔也不會離開，如果朱隸死了，沈潔斷難接受，很可能追隨朱隸而去。

    同沈潔一起離開，就算朱隸有什么危險，沈潔也回去了，回到她原來的生活中，自然有她的父母、師長，朋友們照顧。

    朱隸最放心不下的，還是燕飛和石小路。

    自己離不開，當然也不可能帶著這個時代的燕飛和石小路冒險。把他們?nèi)酉?，燕飛現(xiàn)在的情況……

    朱隸讓吳晨給吳翰文和陶鴻泰分別寫了信，向他們詢問這些年有沒有找到治療燕飛的方法，信發(fā)出去幾個月了，仍然沒有消息。

    年夜飯在沈潔、石小路、吳夢蝶、喬依依等張羅下，熱熱鬧鬧地擺了上來，吳晨、楚暮、馬智杺、石毅、齊昕等都趕了回來。

    吳晨、楚暮這兩年都娶了親，有了孩子，小桃也終于感化了齊昕，成了齊昕的夫人，大人孩子，滿滿當當?shù)刈藘纱笞馈?br/>
    馬智杺拿出自己親手釀造的果酒，給朱隸倒上。所有人心里都很清楚，恐怕這是最后一次與朱隸一起過年了，因而大家都努力讓自己的臉上綻放出笑容。

    朱隸依舊緊挨著燕飛坐著，時不時給燕飛夾兩道菜，燕飛雖然仍舊面無表情，但朱隸發(fā)現(xiàn)，燕飛的目光偶爾能在朱隸身上聚焦片刻。

    晚宴吃到一半，阿德來到朱隸身邊，跟朱隸耳語了兩句，朱隸眼睛一亮，起身就向外走，吳晨和楚暮對望一眼，跟在了朱隸后面。

    朱隸直奔大門口，一眼看到站在門外，一臉笑容的吳翰文，雙眼卻明顯含著熱淚，朱隸喉頭一緊，兩步奔出去，與吳翰文緊緊擁抱在一起。

    半晌，吳翰文方沉聲說道：“收到你的信急忙趕來了，你活著真是太好了，身體怎么樣？”

    朱隸低低嘆口氣：“讓你失望了，我恐怕，沒有多長時間了?！?br/>
    “王爺”吳翰文驚愕地望著朱隸，細致打量，吳翰文才發(fā)現(xiàn)，朱隸的臉色病態(tài)的蒼白，而且很消瘦。

    “現(xiàn)在告訴你，是不想你有了希望后再失望，其實我的身體狀況你早就知道，你們做過殺手的，對生命應(yīng)該有不同的理解。”

    吳翰文沒說話，只是用力地握著朱隸的手。

    “進去吧，大家都在，朱婳沒同你一起來嗎？”朱隸說著話，向吳翰文身后望去。

    一女子領(lǐng)著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正從馬車上下來，女子眼神靈動，卻把朱隸看呆了。

    盈盈走到朱隸面前，女子彎腰一福，嫵媚地笑道：“王爺，我該稱呼你大哥，還是該稱呼你皇叔？”

    “朱婳？”

    “朱婳見過大哥?！敝鞁O再彎腰一福，“還是叫您大哥吧，妹妹都這么樣叫你，還是叫大哥親切?！?br/>
    朱婳說著話，將小女孩拉到朱隸面前：“叫皇舅舅?！?br/>
    “皇舅舅?！毙∨⒋嗌辛艘宦?，那聲音甜得宛如囡囡兒時。

    “乖?！敝祀`彎腰將小女孩抱了起來，“告訴舅舅，你叫什么名字?！?br/>
    “我叫茵茵。吳辰茵?！?br/>
    “茵茵，你幾歲了？”

    朱隸微笑著逗孩子，吳翰文卻敏銳地發(fā)現(xiàn)朱隸的手在微微顫抖。

    “四歲?！币鹨鹛鹛鸬卮鸬?。

    “茵茵，爹抱?！眳呛参内s緊將孩子從朱隸懷中接過來，心中卻狠狠地一疼，一個孩子才二十多斤，朱隸卻有些抱不動了，沒想到朱隸的身體差到了這樣。

    “吳大哥?！?br/>
    吳晨和楚暮迎出來，興奮地打著招呼，吳晨卻細心地走到朱隸身邊，扶著朱隸低聲問道：“爺，還好嗎？”

    “沒事?！敝祀`微不可查地搖搖頭。

    “大嫂，您的病好了？”楚暮興奮地望著朱婳，問出了大家都想問，卻沒來得及問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