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般的珍饈佳肴送到宴席上。
皇后坐在上首笑:“這道踏雪尋梅是御膳房用從邊陲送來的牛乳特制。入口醇香,皇上,您嘗嘗?!?br/>
“這賣相別致,名字也取得風(fēng)雅。這春日宴果然辦得極好,皇上,臣妾瞧著皇后娘娘都累瘦了,您也不賞些好東西體恤體恤娘娘。”
說話的人一襲煙波紫華衣,珠翠滿頭,艷極無雙。正是成王生母,易氏。
淑妃這話看似是為皇后邀寵,實則卻是大大的僭越。
自古,唯妾才會邀寵,可她是皇后,天下最尊貴的女人。
“本宮身為皇后,舉辦春日宴本是分內(nèi)之事,何談體恤?”皇后笑容依舊,目光從淑妃身上掃過,最后落到身側(cè)的皇帝身上:“不過,賞賜是一定要的,但得賞之人卻不是臣妾?!?br/>
看著上頭兩個算得上頂尊貴的女人唇槍舌劍,林白薇拉拉林奕安的袖子,低聲道:“姐姐,這皇宮果然厲害的很?!?br/>
林奕安放在桌下的手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看了看上首笑意滿面的皇后。
想到正陽宮初見皇后。林奕安心里想:所謂溫和,不過是表象罷。
“皇上,之所以能有御膳房特制的踏雪尋梅,還是因為邊陲戰(zhàn)亂已平,宮里才能有這新鮮正宗的草原牛乳。若是論功行賜,宣武侯當(dāng)算得首位。”皇后道。
“皇后有心了?!被实蹠男Φ溃澳虑?,皇后為你開了口,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臣妾記得穆卿因為在外征戰(zhàn),一直遲遲未能成家。今日宴會是為賀邊陲得勝之喜。正所謂好事成雙,皇上不如給穆卿賜樁好姻緣?!?br/>
皇后的話頭起了,淑妃豈能落后?忙順從圣意:“皇后娘娘說得極是。臣妾覺得林家六小姐就很不錯,德藝雙馨,乃是淑人之才?!?br/>
“林尚書,林六小姐可曾婚配?”皇后笑吟吟地問。
林振文起身答:“稟皇后,未曾?!?br/>
皇后點點頭道:“說起來穆卿與林六小姐也是有緣,本宮聽聞前些日子穆卿還曾救過林六小姐。少年英雄,溫柔佳人。皇上,實乃金玉良緣啊。”
氣氛到位,皇帝在中間樂得呵呵:“穆卿,你以為呢?”
穆城起身行禮:“臣但憑皇上做主。”
“好,好??!”皇帝笑得開懷:“那朕便為你二人賜婚,成全一段佳話!”
林氏一家與穆城行禮道:“臣,謝主隆恩!”
在一眾你來我往的慶賀聲中,春日宴圓滿功成。
第二日一早,賜婚的旨意便到了林府。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宣武侯穆城才德起于營中,聞達朝野,忠正廉隅。林氏六女,柔則恭順,克持奉儉,待字金閨。二人良緣天作,今下旨賜婚,賜冊賜服。望汝二人同心同德,敬盡予國,勿負朕意。欽此——”
家中出了個侯夫人,這可真真是林府的大喜事。
連一向不怎么與孫輩親近的林老太爺也過來同林奕安說話:“這是樁好姻緣。往后不但富貴了你,也算光耀了林家的門楣。你放心,林家不會虧待你,會給你豐厚的嫁妝讓你風(fēng)光地嫁出去?!?br/>
林奕安福身,恭敬道:“孫女謝祖父提點?!?br/>
風(fēng)光是林府的風(fēng)光,不是她的。
回到香滿堂,林白薇正坐在圓凳上等她:“姐姐你要嫁人了,你高興嗎?”
林奕安想了想:“嫁給宣武侯已是我這身份能嫁得最好的。我想我應(yīng)當(dāng)是高興的?!?br/>
“可我卻不怎么高興?!绷职邹毙÷曕洁?。
穆城是武將,又是少年侯爺。深受皇帝重用。現(xiàn)在看起來的確是如日中天,可是以后呢?他一場場勝仗打下來,軍中威嚴(yán)愈大,權(quán)勢愈盛,皇室能容下他么?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那姐姐呢,姐姐怎么辦?
林奕安見她出神,拍拍妹妹的腦袋,奇怪的問:“在想什么?”
林白薇回神,親昵地環(huán)著林奕安的腰:“我在想,無論什么時候,我都會保護姐姐。”
像是觸及到心中最柔軟的地方,林奕安一怔,溫柔的揉揉妹妹的頭:“傻妹妹,我可是姐姐呢?!?br/>
時間轉(zhuǎn)瞬即逝,不過幾日時間,林奕安已成了滿京艷羨的對象。
原因很簡單。
宣武侯來林府下聘時,桃花鋪地,敲鑼打鼓。
八十八乘聘禮一路從宣武侯府抬到林府,街邊百姓圍了一層又一層。
人人都說這宣武侯財大氣粗,林六小姐占了大便宜。
他下聘的聲勢之大,民間甚至出了一首打油詩:
財大氣粗穆將軍,芙蓉街上救美人,天子賜婚好事成。八八聘禮贈佳人,嫁人當(dāng)嫁宣武侯。
這下好了,林奕安無論走到哪里,總會有各種夫人拉著她的手,笑嘻嘻地對她說:“哎呀,林六小姐好福氣?。∧茏屝浜钪仄?,其中可有什么秘法,可否說道說道,也好讓我那不爭氣的閨女學(xué)學(xué)!”
可林奕安自己也不知道這是為什么,哪里說得清呢?
每次只能笑著打哈哈,幾天下來,臉都笑僵了。
唉。
成親好難。
林奕安趴在桌上,揉揉自己笑得發(fā)僵的臉,十分惆悵。
立春敲門進來:“小姐,這是皇后娘娘賜下的喜服?!?br/>
大紅色的喜服被疊得方方正正,正安靜地躺在朱金木雕方盤里。
林奕安伸手撫上針腳細密的刺繡,指腹下是鴛鴦石榴的圖案。她突然有些恍惚。
十四年的時光就這樣在林府過去。
真快啊。
林奕安突然濕了眼眶。
娘,我想你了。
“我曾在無數(shù)個日夜想過這一天究竟什么時候會到來。”
林氏祠堂里,林白薇站在大堂正中,望著文氏的微微出神。
“你可想過有朝一日你會跪在我娘面前?!绷职邹鞭D(zhuǎn)身,視線落到一身素服的婦人身上,“嗯?大夫人。”
李氏閉眼跪在蒲團上,沉默著。
林白薇走到李氏面前,漫不經(jīng)心道:“你一定覺得姐姐嫁給穆侯爺,便沒人再能阻止林月滿入東宮了吧。”
“原本我很樂意她能嫁進東宮??晌腋闹饕饬?。我覺得……”林白薇頓了頓,笑道:“還是我更合適。”
李氏驀然睜眼,她陰毒的目光像暗夜里的游蛇。
“你是庶出?!?br/>
“可我娘的牌位在祠堂里奉著呢。”
林白薇嘴角彎起一抹溫柔的笑:“好可惜啊。二姐的母親在祠堂里受過,二姐的親妹子又聲名盡毀。可我有個做侯夫人的姐姐呢。夫人,你說誰的贏面更大些?”
李氏恨得牙癢,幾乎是從后槽牙蹦出的幾個字:“你想怎樣?”
“若是識趣,便讓林月滿另攀高枝。若是不識趣,我不介意也將她送走。”
“你!”李氏恨恨道:“囂張至極!”
林白薇挑眉:“我是囂張,你又能如何呢?”
她笑了笑。
“這東宮,我入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