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又靜了下來,如水的時光蹉跎著奔逝過他三人的面前,自知往昔難回,夏若索性不再繞彎著直言道:“早先便有老臣進諫陛下納妃,可既是生育皇嗣之人,就需身世顯赫才好,本宮從來算不上那些貴胄之后名門之淑,故而其他嬪妃,也萬萬不能如本宮這般寒酸”
白術哭笑了聲:“民女先前便說不敢高攀,連將軍都配不上,怎敢肖想在陛下身邊”
“陛下的身體還是未有好轉,這些日子照常得需你盡心侍藥”
“謹遵娘娘吩咐,民女不敢大意”白術的臉比素玉耳墜子還要白上幾分:“待陛下身體大好之時,民女自會請命離去,娘娘不必掛心”
夏若默然,想對她說幾句貼心之言,也不想費心開口,本就是時光催人心老,怎可能一輩子如年少那般天真無邪,寧可錯怪了人,也絕不該讓隱憂毀了自己?!救淖珠喿x.】
她二人一直相對沉默而立,夏力卻起身了來,對夏若笑了笑:“阿姊,我呆在殿里有些熱,不如陪我出去轉轉”
“已是初夏,有些熱也難免”夏若近身去將他扶起來:“傷口處可流了汗”
“汗倒是很少”夏力往額上一抹:“不信你看,我額頭上還涼得很呢”
白術不經意退了出去,夏力裝作未察覺那股子尷尬,還在對夏若笑著說:“阿姊怎么又似要哭了,我被封了官職,阿姊難道不開心么”
“開心”夏若將他額發(fā)拂至耳后:“阿姊正是為你開心,才喜極而泣”
阿力看了看她,展臂將夏若緩緩抱住,手在她背上拍了拍:“阿姊總是很累,為何不輕松一點呢”
“因為阿姊現(xiàn)在不止要為自己想了啊”夏若輕輕說著,語氣幽然似夢:“要為著你,為著陛下,乃至整個皇室,抑或這個國家”
她頓下一笑,緩緩道:“會不會是阿姊多慮了,其實你們比我都要好,我一介女流,做什么都及不過你們,還要在這里瞎操心”
“阿姊”他扶住夏若的肩,將頭往后移開來看著她,目光堅定似磐石:“不管是何時間,我總覺得阿姊比我要好很多,你教人射向我的那一箭,似雷鳴般警示我不能忘了舊事,直到現(xiàn)在回想起來,都讓我汗流浹背”
“我那時不過是想借此方法來解去枉費的藥效,誤打誤撞而已,哪里是刻意去警醒你的”
“可是我的確是受此教訓,思索了極多的事”他肅然凝重的目光似火灼灼然起來:“阿姊,我于這世間只有你一位至親了,你不用處處為我著想,該快樂的,也要自己快樂起來啊不然我這個男子漢,豈不是會汗顏萬分”
夏若眼波流轉,挑唇笑了笑:“阿姊現(xiàn)在萬事都有了,怎會不開心”
陽春三月的景致已過,連鶯燕都了無蹤跡。
林嗣墨一身龍袍加身,自殿外闊步走進來:“阿若,白術為何突然要走”
“哦”夏若轉過身去看他,一臉疑惑道:“好端端的,她為何要走”
“說是白師父遣她去南蠻多了解些蠱毒的事情”林嗣墨走近了來拉了夏若的手:“你的手怎的也這么涼”
“無事,許是白術聽了我的頑笑話,一時有些被嚇著了”
“頑笑話”林嗣墨眸光閃動,順著夏若牽著坐了下來:“說來聽聽,她一直都是個膽大的人,可不被這樣容易被嚇著”
“我瞧著阿力很是喜歡白術姐的樣子,所以就說著想要撮合他們,誰知白術姐竟是差點與我吵了起來”夏若眉眼盈盈地朝林嗣墨看去:“聽你的口氣,倒是極了解白術姐一樣,不如你與我去說說,做個順水人情可好”
“兒女婚嫁之事,自然要兩廂情愿才好”林嗣墨嘆了口長氣:“白術姐年歲也不小了,既是知道白師父那邊的用意,為何還癡癡等到如今”
“你有些憐香惜玉了”夏若挑眉笑了笑,意味不明:“你不同意阿力迎娶她么”
“話倒不是這樣說,若是她愿意,我也正好幫她一幫”
“阿力少年英雄,相貌堂堂,白術姐想必不會生出退意”夏若語意有些猜不透:“你便做了主,賜婚吧”
林嗣墨的面容隱在陰影當中,沉默了良久,夏若有些催促著:“我現(xiàn)下就去找她可好,她雖心性高傲,想必也不會推拒這樁美事”
林嗣墨未有反應,阿力卻陡地出聲叫道:“阿姊,你快來與我看看,我傷口疼得慌”
夏若聽了忙撇下話頭,轉身便走至阿力的床榻之前,彎腰欲檢視一番,卻是阿力暗中輕捏了她手悄然道:“阿姊莫要急,白姑娘應是對我無別的用意的”
夏若愣了愣,站起身來不再說話。
“夏將軍若是想成家,我覺著李上將軍的女兒倒是不錯,將門之女正配得上”
“李見微”夏若眉心一蹙,回身去看夏力神色,見他神色略微有些不滿起來,忙接口道:“這事便從長計議罷”
林嗣墨看向夏力,眉宇間隱隱有些異色:“封職之旨意朕已詔告天下,等夏將軍的傷養(yǎng)好了,朕再賜你一座府邸,戶邑三千,糧米三萬石”
夏力忙垂首謝恩,夏若站在一旁,神色難辨:“朝中老臣可有何反應”
“文官并無過激反應,倒是今日才歸朝的武將”
“哪些武將”
“一些官職并不高的,李上將軍和杜左將軍倒未說什么”
“我突然憶起一事”夏若看向夏力的傷口,眉心一緊:“那日回京時我于車中遠遠瞧見杜左將軍的神色,許是她逝女不久,隱隱覺得有些不同往常”
何止是不同往常,忠肝義膽的將軍本該是眉目肅然,可他卻狠辣之色盡顯,一雙鷹隼般銳利的視線緊攫住他二人不放,似要牢牢穿透他們?yōu)橹埂?br/>
林嗣墨突地笑起來:“他女兒,不就是之前親自被他送去軍營里了么,三番兩次不以明處身份來隨軍,可不是有些蹊蹺”
“那次行刺之事的元兇到底可有查探出來”夏若望了殿外:“田雙河倒是十分得力,在軍中那次還救了我一回”
“他已與我說了,道是杜蘅欲不利于你,幸而在緊要關頭攔下了她”
夏若緘默不語,良久才嘆了氣:“正是只因杜蘅未犯大錯,卻被她親父手刃,才更惹人懷疑”
“叛亂平得確是及時”林嗣墨忽而言道:“而這朝綱的迂腐,也是該血洗了”
夏若以為他這話至此便無下文,與夏力囑咐了些事情便回了正殿去,卻不料當日夜里,林嗣墨便宣了文武百官入朝候旨,一時間朝臣或任用或罷黜,或升遷或流放,不過都在旦夕之間。
夏若半夜被一陣巨大的嘈雜哭喊聲驚醒,宮人聽從吩咐已是燃起了臂粗的燈燭,她映著殿內燈火通明擁著被衾坐起,拿了簪釵松松挽了發(fā),抿了宮人端來的溫茶漱了口,悠悠笑了笑:“這進貢的茶葉倒還是不錯,有幾分滋味”
殿門突然被人大力推開,少年身上還帶著傷,氳濕紗布的熱血如花團錦簇在肩背上,在這令人惶惑不安又覺得激奮的夜里無端生了幾分艷冶之色,夏若站直了身子來等宮人為她加上最新的宮裝,見他來了,抿唇挑眉一笑:“為何慌張”
“外面是何動靜”
“余孽未清,不過是重新清剿叛黨罷了”
一聲沉悶的滾雷自遙遠的天際模糊地傳至耳中,夏力的身子不由得瑟縮了一下:“阿姊,我的佩劍還在外殿,我去拿進來護著你”
夏若輕輕勾了手:“不必,有陛下在呢你同我一起去看看,這灼人煙火的景象,到底是由誰人來放的”
夏力踟躕原地,夏若昂首上前便執(zhí)起他手往殿外闊步而去,她眉眼凌厲地比霜雪還要寒上三分:“害得你一身傷的逆黨,今日勢必要讓他知曉厲害”
宮門處本應是年老之朝臣依序于皇帝圣顏之前親自告官還鄉(xiāng),夏若站于遠處籠袖看去,卻是一幫人慌作一團,只余了兩人在前,大有指點江山揮斥方遒之魄力膽色。
宮門落了鎖,外面似被重物撞擊著一下接一下發(fā)出震耳欲聾之音,田雙河候在神色未變的林嗣墨身側,俯首待命。
沉重的宮門被鎖住不會被輕易撞開,卻也抵不住那般頻繁地重擊,仿似金玉相碰清脆刺耳地一次聲響后,方才紋絲不動的宮門終是出現(xiàn)了一絲難以察覺的裂縫。
田雙河有些站立難安,小心抬眸去看林嗣墨的臉色,被看之人以向來都不輕易慌張的姿態(tài)斜唇一笑:“好不容易讓他等至今日,便讓他一身甲胄地進得這座宮門來,也不至于辜負他籌謀了如此久的光景”
宮門終是在一聲合力叫喊之下徹底崩塌,那雕刻著繁密花紋與鐫刻著沉睡年輪的厚重鐵門在傾倒的瞬間揚起地面硝煙四起,火光似龍般拔地而起,一列人馬沖進來持金戈提長槍,虎視眈眈地盯視住還在微微笑著的林嗣墨。
那人卻帶著笑意負手而立,天下之景盡在他淺金色眸中被劍戟割裂成斑駁的殘影:“朕依舊尊稱你一聲杜將軍,如你不此般性急,或許還能免于身首異處之下場”他似玉細細雕琢而成的俊美容顏被溶溶火光映照得發(fā)起亮來:“杜家上代滿門忠烈,可卻落得如此滅族下場,悲也不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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