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的冬天有些濕冷,涼如水的空氣像是會自動尋找熱源貼附在肌膚上,阿祖在偏北的地方長大倒是不覺得這里的溫度低。要知道在北方冬天里到處都是枯黃一片,也只有下了雪才能改改顏色,但是四川的冬天卻是深綠色的,山上的松柏和菜園里留下來過冬的青菜都墨綠墨綠的,像是攢了一身肥肉抵御寒風(fēng)。
冬日見到太陽的時候少了,天陰沉沉的山間總是罩著霧氣,空氣里總是縈繞著柏樹枝燃燒的清香,那是大廚房在熏臘肉。阿祖的肚子現(xiàn)在想要彎腰已是不可能了,再加上穿著厚重的棉衣,整個人顯得圓滾滾的。她現(xiàn)在是非常時期,所以茂菊做的冬衣也不挑什么樣式,一件齊小腿的大棉襖挑了梅紅的顏色,走到什么地方都顯眼得像個大號的辣椒。
三個小姑娘卻是貼身的小薄襖,下面配著一撒百褶的小裙,翠綠的、淺黃的還有粉藍(lán)的,繞在阿祖身邊被襯托得分外靈動。菜園子里的蔬菜全部都下市了,這會兒田二嬸正帶人平地補(bǔ)種,四川的冬天很少有零下的時候,即便是下了小雪,只要添蓋上稻草也不擔(dān)心菜秧子會凍死。
田里新點了菠菜和大蒜苗子,油菜還有小白菜也是敖冬長出來的分外清甜,小蔥長不高,所以調(diào)味的主要是嚴(yán)須兒(香菜),小芹菜也瘦筋筋的炒臘肉卻是分外的有味。還有微微有些發(fā)紅的萵筍,葉子無論是打湯清炒還是添些在稀飯里頭都很好吃,不過埋在土里的萵筍長到年里也不過小搟面杖粗細(xì)。
今年比往年又多種了一樣,那就是胡蘿卜,只是頭一回兒種所以就撒了兩壟而已,這也是楊茂德聽阿祖提起然后從梁家買的種子。不過卻沒找到大白菜和洋蔥的種子,阿祖見龍嬸子送來的酸菜是大白菜腌制的,所以讓楊茂德下回回來,走雙鳳過的時候去找龍嬸子問問。
阿祖站在田坎上跺跺腳,大家都忙得熱火朝天就她一個人在一邊干站著,久了有些凍腳哩。不遠(yuǎn)處看到田二嬸用鋤頭,從一塊長有枯黃矮樹的地里翻出許多泥疙瘩,阿祖細(xì)看看不像是洋芋,便走過問:“這是啥?”
“魔芋?!碧锒鹩檬帜ㄈヒ粋€泥疙瘩的表皮,露出里面凹凸不平的丑果子,阿祖接過來細(xì)看這果子扁球形,比她一個手掌還大,中間有圓柱形突起的粗壯葉柄,淡綠色的皮兒上布滿暗紫色的斑點。
“這個東西占地得很,一年就能種一季子?!碧锒鹫f著繼續(xù)掏挖著:“這塊菜園子背陰,種菜長不好,倒是種這魔芋長的個頭不小?!?br/>
“莫小看這么一小塊地,能收百把十斤哩?!泵m提著一個空筐子過來撿魔芋。
“這東西咋吃?”阿祖看著鼓鼓癩癩的果子,像是前幾天看到的癩格寶(癩蛤蟆)。
“用草灰水直接煮了吃也可以,面面的就是莫得啥甜味兒?!泵找捕紫律黹_始撿,輕拿輕放這東西皮薄嬌嫩,碰傷了要挖掉一大塊兒:“不過我們這邊喜歡做成魔芋粉,放個一年都莫事,吃的時候用魔芋粉做魔芋豆腐?!?br/>
“我喜歡吃魔芋豆腐?!泵汾s緊跳過來聲援:“過年莫得魔芋豆腐和堿水饃饃不算過年?!?br/>
田二嬸呵呵的笑起來,這魔芋三月里下種要到年底里頭才能收,而且又吃肥又吃水,菜園子的地本來就緊張。就是背陰地里也是能種菜的,能騰出這么一塊兒,還不就是楊茂德知道自己妹妹喜歡吃這口兒?
做魔芋豆腐之前先要把這些土疙瘩做成魔芋粉,魔芋皮薄多汁,鮮魔芋汁沾在皮膚上有些發(fā)癢。用小竹片子刮掉皮洗干凈切片,然后換水浸泡到?jīng)]有微麻的口感,另一邊用水泡上大米,比例是二比一。等都泡好了就上磨磨成白漿,把白漿倒進(jìn)細(xì)紗布里反復(fù)揉搓,純白的漿汁流淌出來,紗布里殘留下些許殘渣。
這過濾后的漿汁裝到大圓木盆里沉淀一夜,第二天倒掉表面的清水,留下盆地粘稠厚重的沉淀,放到太陽下晾曬。到半干的時候掰成塊然后放到簸箕里繼續(xù)晾干,最后再上石磨磨洗成粉裝袋收藏。
這一折騰就是四五天,等魔芋粉做好茂梅就忙忙的攛掇著茂蘭做一頓來吃,舀一碗魔芋粉用水化開,然后在鍋里燒上大半鍋水。待水燒開又涼一涼再把化魔芋粉的水畫著圈兒的倒進(jìn)去,灶里繼續(xù)燒起小火,一邊熬煮一邊攪拌。等鍋里變成暗灰色的粘稠漿糊,便舀起來裝進(jìn)大盆里。放到外面涼透結(jié)實,再澆上一桶井水泡著,用刀劃成塊兒,就見灰撲撲的魔芋豆腐顫巍巍的漂浮在水里。
“一斤魔芋粉能做二三十斤魔芋豆腐哩?!泵m撿了幾塊出來,其余的讓茂菊叫人來搬去了大廚房。
鍋里化了葷油然后煸香姜蒜,把魔芋切小塊兒倒進(jìn)去翻炒,然后是青紅辣椒和切細(xì)絲的泡蘿卜,一陣酸辣的香氣沖起來,引得人嘴里唾液分泌過剩,灶前燒火的阿祖和茂梅都止不住發(fā)出咽唾沫的聲音。
茂梅聽見嫂子也吞口水,便笑嘻嘻的跑去,用小碗撿了半碗端到灶前來分吃,夾起來顫巍巍的魔芋十分嫩滑卻又富有彈性,咬一口看到小塊里露出像是海綿的小孔,泡蘿卜的酸汁停留在里面,又鮮又香。
香辣魔芋豆腐、雪菜炒魔芋、魔芋豆腐燒臘肉、豆豉蒜苗炒魔芋,最后是酸酸的豆角魔芋湯,茂梅提前過了一把癮,一頓魔芋大餐吃的饕鬄滿足。
“過年的時候做魔芋燜仔雞更好吃,平日里不舍得殺雞哩?!泵m見阿祖也額外的多吃了一小碗飯,便高興的笑著說。
“哥,啥時候起魚塘?”茂梅一邊收拾碗筷一邊問:“我還想吃魔芋燒泥鰍。”
“饞貓兒?!睏蠲峦笱隹吭谌σ紊希高^房門往外瞅了瞅天:“這兩天都莫雨,等哪天太陽露了臉就起魚塘?!?br/>
楊家的魚塘在養(yǎng)豬的東跨院外頭,又等了兩天到有太陽出來,楊茂德果然招呼外院的男人們準(zhǔn)備起魚塘。阿祖她們自然也要去湊熱鬧,路過東跨院的時候突然覺得里面冷清了不少,雖然還留養(yǎng)了幾十頭豬兒,但煮的豬草比以往少了很多,五個大灶頭也就留了兩個開火。
等她們到的時候,楊茂德已經(jīng)帶著人把魚塘的水引到了豬圈下的糞塘里,四川的豬兒都住在閣樓上,木板搭建的豬圈下面挖出深深的糞塘,平日里打掃時候提了水直接沖洗一下,臟東西便順著木板間的夾縫流淌出去。
澆灌的糞水也是直接從糞塘里挑去地里,今天正好放水撈魚,明后兩天男人們還要給蘿卜地里添一回肥,小麥地里也要追一回肥在落雪前催出苗來。
說是魚塘也不過是個兩畝多大的水汪子,連通著糞塘平日里用來攢水用,沒有買過魚苗投放,水也是后山頭下來的山水,這魚塘子里的魚真的是天生天養(yǎng)。水面上漂浮著枯黃的水葫蘆和紫紅的水草,伍哥先用兩根竹竿夾住然后卷了卷拖到岸邊,回頭還得放回去免得魚兒莫得吃。
水下了一大半,阿祖看了看塘子足有三米多顯得很深,下面還攢著水偶爾能看到翻起的魚影,顯然已經(jīng)不太深了,男人們牽著小細(xì)網(wǎng)子走下去,塘里剩余的水依舊沒過一半大腿,十幾個人挽了褲腿一溜兒排開,用一只腳踩了網(wǎng)底淌著往前走。
“哎,有魚兒撞到腿了?!币粋€漢子呵呵的樂道:“勁頭兒還不小,看來今年能逮幾條大魚?!?br/>
楊家大院藏在山坳子里,四面環(huán)山小澗子里還常常斷水,這魚兒無論大小都是個稀罕東西,過年過節(jié)的時候炸的面魚兒,面皮上面能貼上半寸來長的真魚兒,那就已經(jīng)是難得了。一兩斤的草魚,斤把重的鯉魚,三四兩的鯽魚,這小魚塘子里收獲還真不少。因為用了細(xì)紗網(wǎng)所以小泥鰍、小瓜子魚,刺兒條和瓢魚兒也被撈了個干凈,還趕起來了兩條拇指粗細(xì)的小黃鱔。
魚兒們被倒在岸邊的木桶里,阿祖看了看有些可惜的說:“都不大哩,吃了可惜。”
茂蘭拿了只干凈的小桶裝了水,從木桶里把那才一兩重的小鯽魚和二三兩的鯉魚和草魚揀出來:“你莫看每年撈得干凈,雨季里頭從山上沖不少小魚兒下來,塘子里擠得很魚兒也長不大,這種小魚苗兒還要倒回去,塘里頭的大魚兒也是昨年放的?!?br/>
往年茂蘭她們不會來參加起魚塘的工作,但楊茂德也會把小魚兒送到小廚房讓她們處理,這挑揀魚苗的事情茂蘭倒是常常做。又趕了幾水等網(wǎng)里沒什么收獲了,男人們才上了岸來,十幾只木桶裝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算來也該有七八十斤。
楊老爹圍著魚桶轉(zhuǎn)了幾圈然后嘖嘖嘴:“莫得大魚哩,德娃子回頭走縣里頭買幾條大魚回來。”
楊茂德正在開堰口放水,聽到楊老爹的話便轉(zhuǎn)頭答應(yīng)了一聲,巴中縣城靠河也只有那里能買到五斤以上的大魚。小門小戶的年底祭祖可以用小魚上桌,楊家自然做不得這事,魚塘里莫得大魚只能出去買。
聽到楊老爹的吩咐,茂菊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然后湊到茂蘭身邊小聲說:“姐,你說今年咱們能跟哥去縣城逛逛不?”
茂蘭詫異了一下:“你要去大伯家拜年?”
楊縣長雖說是老大,但守著祖業(yè)的是楊老爹,所以年底祭祖的事情楊縣長也不過問,但年初三總會回來上上墳。有時候會帶上楊茂泉,四瘋子小的時候也來過,但大伯母和其他兩個堂姐就從沒來過。楊縣長每次來都會客氣的招呼三個女娃兒去縣城玩,楊老太在世的時候自然會約束這她們不許出門,等后來楊茂德每年后進(jìn)縣城拜年,自然也沒她們什么事情。
“那個要去拜年喲,我說的是年前去,置辦年貨?!泵沼羞@個心思是因為阿祖,阿祖帶來的冬衣有一件上好的蜜色呢絨大衣,那是去年在上海的時候阿祖的父親給她買的過年衣服。
商場里頭賣的正宗洋貨,面料和款式都十分新潮,大著肚子的阿祖現(xiàn)在自然穿不上。茂菊見她試了試,總覺得嫂子穿這漂亮的衣服才顯得更加有味道,這種味道不是她做的棉襖能襯托出來的,所以動了想出去看看的心思。
“我不去?!泵m搖頭:“你想去自己跟爹說去?!?br/>
說完搖搖晃晃的提起一小桶挑出來的魚苗往水塘走,才兩步便被伍哥從一旁伸手接了過去,這次他學(xué)聰明了一手托著桶底一手扣著桶邊,盡量離茂蘭雪白的小手遠(yuǎn)遠(yuǎn)的。
這女娃娃跟新點的嫩豆腐一樣,好像一不小心就會被自己戳破皮兒,茂蘭轉(zhuǎn)頭看到伍哥黑黝黝眼睛里的緊張,拍了拍胸口嘻嘻的笑道:“伍哥,你嚇我一跳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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