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時(shí)，似乎天已然黑了，周遭飄飄搖搖的燈火仿佛轉(zhuǎn)成了一片，又漸漸散開。視線由模糊漸至清晰，似有人正喚她。
“阿娘！阿娘！”
那雙小手溫暖又柔軟，嗓音焦急，帶著哭腔。
她終于清醒過來，本能地將撲在自己身上大哭的孩子摟進(jìn)懷里，輕拍著撫慰。目光微轉(zhuǎn)，與那守在榻旁的男人相對(duì)一瞬?！鞍⑺?，你去替阿娘請(qǐng)鐘御醫(yī)過來……”她撫著孩子柔軟的頭發(fā)，柔聲哄他。
阿恕在母親懷里蹭了淚，很是乖順地爬下榻。乳娘和婢女們上前來抱他，擁著他轉(zhuǎn)出殿外去。
她又將其余眾侍也遣退了，方才還滿是人聲的寢殿陡然一空。她靠著柔軟條枕，下意識(shí)又略動(dòng)了一動(dòng)手腳。并不覺得疼痛，也不感覺自己受了傷，只是覺得很累。“阿寶呢……？”她歇了好一會(huì)兒，才輕聲如是問。
白弈靜看著她，片時(shí)，在榻旁坐下?！澳氵€想見他么？”他緩聲反問。
聞聲，墨鸞猛坐起身來?！八趺戳耍克谀膬?？”瞬間，她面上血色盡失，眼前卻陡然一片漆黑，雙耳嗡鳴，頭腦沉悶暈眩，木了一般，就栽倒下去。
這一下起得太猛。
白弈忙撐住她，撫著她后心。
她無力靠著他，好一會(huì)兒才緩過勁，眼前漸漸又看得明澈，張了張口，卻沒發(fā)出聲音。
但白弈卻似已知曉她想要說什么?！皠e急了，沒摔死他?！彼麌@一口氣，“從那樣高的地方摔下來，都慌忙顧著你去了，那小子趁亂溜得卻快。衛(wèi)軍正在追查，生死就是他的造化了?！彼幻娣鲋匦绿上?，一面捋了捋她微亂烏發(fā)，“你放心了？送上門去也想助他逃。他若是就給你一劍，你叫阿恕這樣小就沒了娘親?！彼∷p眼，不掩責(zé)備嚴(yán)厲。
孩子方才哭時(shí)的傷心模樣模模糊糊又在心頭晃過，她默然別過臉去，沒有辯解?！耙髮④娕c太子呢？”她問。
白弈答：“殷孝交刑部大牢看押。李承與崔氏仍舊禁在東宮?！彼屑?xì)看著她眼底流轉(zhuǎn)顏色，語聲愈發(fā)低沉下來，“阿鸞，你打算如何處置？謀逆之罪，不可輕饒，否則你如何警示天下？”
他問她要如何處置。
她不得不迎上那探尋的視線?！耙笮⒉坏?，讓他去罷?！彼皭潎@息。
“李承呢？”白弈追問。
她回望住他：“可我答應(yīng)過謝皇后——”
“阿鸞。”他截口打斷她，眉已擰了起來。
她默然良久，終是闔目：“你交給我罷。我應(yīng)承你，絕不會(huì)再讓人跑了……”
她前往東宮去看望太子與太子妃。
年輕的太子妃從容仰起一張素凈美麗的臉，映著一旁太子黯淡容顏。她微笑著，執(zhí)起金盞中馥郁的鴆酒，含淚向李承拜別，而后，倒在一飲而盡的沉寂之中。
面如死灰的太子終于大哭起來，撲身在養(yǎng)母足下，哀哀地懇求寬恕。
死亡，這樣未知的恐懼，又能有幾人泰然處之？
“我曾經(jīng)答應(yīng)過你的母親，要將你視如己出，照料你，輔佐你，但我如今，再不能信守此諾?！蹦[深深一嘆，頓時(shí)，滿心悲涼。“李承，”她正色喚這少年，“有些事，注定不得兩全。如今說什么都已太遲。你若還是李氏子孫，就把你的腰板挺直了走罷。”
她言罷轉(zhuǎn)身拂袖。身后重門層閉，掩去幾多血淚慘呼。
天授元年秋，太子承謀逆遭黜，上賜鴆酒以全尸，顧念母子之情，仍依帝王禮厚葬，賜廟號(hào)孝宗，謚惠皇帝。妻崔氏謚哀皇后。
靖國(guó)公殷孝勾通太子承謀逆弒君，女帝念其世代忠良功績(jī)豐碩，免其死罪，判了流徙戍邊，但人在半道上便被劫走了，至于誰人做下，劫往何處，似乎，也并不那么重要。
重要的，只是絕天下悠悠之口，息臣民念舊之心。
既要正法典、立國(guó)威，又不可行暴政、招民怨，刑期無刑，殺以止殺，輕重都不得有半分偏差。
至天授二年，華夏王年滿五歲，奏請(qǐng)女帝賜其姓白。女帝欣然許之，賜名白澤，并興建太廟，敬天法祖，正式冊(cè)立華夏王為東宮太子，以左右仆射為太子太師及太子太傅。
興建太廟，東宮易主，赫然昭示著前朝舊宗當(dāng)真已是過往煙云，而那至今流亡在外下落不明的皇孫，是生是死，幾人掛懷，幾人遺忘。
韶華流水，人世匆匆，轉(zhuǎn)眼幾度春秋。
天授五年孟秋，天氣依舊炎熱不消，又添秋日燥悶，驕陽似火，曬得人水汗淋漓。翠云峰上上清宮卻是綠樹蔭蔭，分外涼爽。
宮墻之上，一道銀白閃過，仿佛驚鴻一躍，輕靈落在苑中青草坪上。
久候苑中的小婢一身道童裝扮，正滿面焦色，但見這人兒回來，喜出望外，一下子蹦出老高，仿佛卸下了重?fù)?dān)一般，忙迎上前來，一面念念有詞：“無量壽福！貴主可回來了！奴婢在這兒提心吊膽可等得好苦，生怕貴主還沒回來，先給大王和娘子曉得了，那可又要有奴婢好受的……”
那安平郡主白思寤亦是一身女冠子裝扮，白袍銀繡，一頭烏黑長(zhǎng)發(fā)并不像別的小姑娘那樣結(jié)作雙環(huán)，而是以一支描翠銀冠高高束起，垂順發(fā)尾便仿佛綢緞，在陽光下泛著柔潤(rùn)光澤。她手提一柄桃木劍，胸口墜著塊白玉長(zhǎng)生鎖，顧盼神飛間，眉宇靈慧，見這小婢又來抱怨，懶怠多聽念叨，就將那桃木劍在伊肩頭敲了三下，挑眉斥道：“呔！何方小鬼作祟，竟還敢拿我父王母妃來說事？不怕冒犯貴人，要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么？”
她做的煞有介事，那小婢篤信鬼神，經(jīng)不起嚇，立時(shí)就白了臉，連連哀聲：“哪有白日見鬼了，貴主可千萬別嚇唬奴婢……”
阿寐瞧了瞧那小婢膽怯模樣，笑起來，將木劍在伊臉頰上又輕戳了一下，嗔道：“我不過才出去半日，你這八字輕的丫頭就又被嘮叨鬼上了身，趕緊自己往口里塞了麻核，綁在水井旁邊兒站樁去罷，不然我怕你這會(huì)兒就把一輩子的話也全說完了，下半輩子只好做啞巴啰。”她一面笑說，一面就往殿中去，步履很是輕快。
那小婢見她玩笑，這才把一顆心擱回原處，忙也跟上去，掩口笑道：“綁了奴婢，誰來替貴主送信兒呀？”
一聽這話，阿寐一雙剪眸由不得一亮?！八行艁砝?？”她一下子返身回來，面頰如有霞染，淺淺暈開一抹粉紅，雙手拉住那小婢女急道，“在哪兒呢？快給我！”
“今兒信是沒有，人倒是來了，就在正一殿候著呢，都等了有半個(gè)時(shí)辰了?！毙℃居l(fā)笑得歡喜，伸手指了指旁邊殿宇，“要不是這么著，我也不能這么緊張呀，萬一貴主還沒回來，讓前頭的姊姊、姆姆們過來瞧見可怎么辦？再萬一王妃若是忽然來了——”
不待這小婢嘮叨完畢，阿寐已燕兒一般，向著正一殿方向奔去。
她悄無聲息地轉(zhuǎn)到窗下，挑起一角向殿中望去，只見個(gè)玉修般的人影正背對(duì)著她負(fù)手而立。陡然玩心大勝，她跳到階下，俯身抓了一把苑中碎石，躡手躡腳貓回窗下去，再挑起窗，正想往里頭擲，卻沒料想，抬眼向里一瞧，正對(duì)上一張俯身向外張望的臉。她驚地后退一步，本能反應(yīng)便將一把碎石沖那張臉狠狠砸過去，罷了怔了片刻，緩回神來，卻又撅起嘴來。
“好哇！李飛廉！你敢故意嚇唬我！”她很是氣憤地大步奔進(jìn)殿去，叉腰瞪住面前男子。
那剛被“流彈”正中俊顏的男人還正捂著臉，無奈已極，從掌心里挪出兩只眼睛，悶聲哼道：“逗你一下，犯得著下此毒手么你……”
“就是要你記得以后都不能欺負(fù)我！不知疼怎么長(zhǎng)得記性？”阿寐甜甜一笑，十四五歲的少女，正是微妙之年，頑皮又嫵媚。她側(cè)身湊上前去仔細(xì)瞧了瞧，似乎很是鄙夷地哼道，“也沒把你砸成怎么樣嘛，大男人一個(gè)，用不用這么嬌貴呀……”雖然是一面這么說了，一面還是忍不住又擔(dān)憂地瞧了兩眼。
那被喚作李飛廉的男人見她這副模樣，這才放下手來。“你今日又跑去哪里淘氣了？”他放下了玩性，用一雙奕奕有神的眼睛望住她，薄唇微揚(yáng)，勾出一抹淺笑。
“我在這里呆得憋悶了出去找點(diǎn)樂子，有什么必要向你一一交代么？”阿寐挑眉睨他一眼，忽然，墨黑眼底卻有一絲狡黠掠過，“倒是你，大忙人怎么忽然又有空來找我了？說罷，什么事要求我?！彼f著也將雙手負(fù)于身后，故意擺出一副高高在上姿態(tài)。
明明一眼已被識(shí)破，那李飛廉也并不驚惱，反倒是平靜依舊?！拔揖拖胗H眼瞧一瞧，當(dāng)今這位女皇帝到底是個(gè)怎樣的人物。你能幫我罷?！彼⑽⒁恍Γf得直截了當(dāng)。
“我還以為又有什么難事?！卑⒚马x，將那桃木劍在掌中甩的滴溜溜轉(zhuǎn)，不假思索便道，“盂蘭盆節(jié)時(shí)皇帝會(huì)親臨安國(guó)寺的法會(huì)，其后會(huì)在神都布施，你到時(shí)候去，就能親眼瞧見。”
這般一問一答似干脆的沒有半點(diǎn)猶豫，竟叫李飛廉怔了一怔?！澳惚惝?dāng)真不曾懷疑過我究竟是何人么？”他忽然如是問她，眸色瞬間沉斂，“一個(gè)忽然闖入的傷者，竟還引來金吾衛(wèi)要搜查上清宮，然后在這五年里常常便來尋貴主的‘麻煩’，你難道就半點(diǎn)也不覺得奇怪？”
但阿寐卻忽然笑了起來，剎那，秋瞳如潭，粼粼波光微泛，安靜而又鮮活，似有無限深遠(yuǎn)?！坝心敲粗匾?？”她緩聲輕問，“我在這里呆了五年，想找個(gè)人陪我說話陪我玩，至于你到底是誰，有什么關(guān)系?！彼⑽?cè)過半邊臉看他，鳳眸深淺里，似有無盡意味。那模樣便仿佛一個(gè)端正貌美的阿修羅女，顛倒眾生的姣好和著迷惑眾生的狡黠，時(shí)而澄澈剔透，時(shí)而云山霧罩，直教人難以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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