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醒來時，外頭依舊是一片漆黑。能聽得見雨聲,但并沒有打落在身上。躺著的一側(cè)略有些疼痛,身上蓋著一件袍子,有一種干濕的暖意，而自己卻是不著一件。

    這里并不比外面亮堂,甚至更黑些,只是能依稀感覺到有呼吸聲。胭脂緩緩起了身，冷風(fēng)登時侵體,打了個實在的噴嚏。

    近處立刻聽見連梟的聲音，“躺著,你染了風(fēng)邪?！?br/>
    “這是山洞么？”

    “嗯，怕生柴火引了他們來，所以卸了你的衣裳，擰干后就穿上。等天明了我們尋路去接應(yīng)的馬車那，他們會照顧好你?！?br/>
    胭脂擒著這干濕的外袍，并看不見他的臉，只聽見一大片水聲落下，確實是在擰濕衣服。那她應(yīng)當(dāng)并沒有昏睡多久，那離天明也還有些時候，不覺心安，“胭脂聽少爺?shù)模炝辆妥撸皇沁@一次，少爺不要讓我等太久?！?br/>
    那頭微有輕笑聲，“是等怕了么？”

    胭脂低低應(yīng)聲，“是，等怕了?！?br/>
    連梟默了默，“先把衣服穿上，雖然不舒服，但也比裸著身子好?！?br/>
    胭脂摸索接過，慢慢穿著，頭仍暈得很。如他所說，確實是很不舒服，這種黏在身上的感覺……

    一只手覆蓋而來，先是探在了脖子，慢慢往上挪，觸到額頭，停留片刻，才道，“還在燒，我去外頭尋些草藥。”

    胭脂忙握了那手，“別去，還在下雨，而且萬一被他們撞見了怎么辦?！?br/>
    “不會的?！?br/>
    胭脂不愿松手，順著手抱了他，“胭脂命硬，來回幾次老天都收不了我，如今也不行。離天亮也沒幾個時辰，能熬過去的?！?br/>
    貼合著的臉和手，都能感覺到他的衣裳仍是濕漉的。他先救的是她，如今這男子，即便對天下女子冷漠，對她卻是真心的好。

    溫?zé)岬谋窍⒏瞾?，薄涼的唇剛觸來，她便縮了身子，“別也染了風(fēng)邪?！?br/>
    對方未聽，握了她的下顎執(zhí)拗的吻上。將她柔弱的身子箍進(jìn)懷中，不許她閃躲半分。這一吻熾熱而纏綿，有著離別已久的苦澀，也有著久別重逢的喜悅，還有兩情相悅不愿分離的掙扎。

    懷中的人環(huán)緊的手漸漸松下，身子也軟乎得沒了氣力。連梟離了她的唇，已燒得更厲害了。他緩緩放下她，在額上吻了一記，“等我回來?！?br/>
    燒得迷糊中的人低應(yīng)一聲，已昏沉在痛苦的夢中。

    連梟出了山洞，雨還未停歇，不及多想，便冒雨出去了。

    等他尋了草藥回來，胭脂卻已經(jīng)不見了。

    &&&&&

    “潑醒?！?br/>
    一桶冰冷的水潑過去，那昏迷不醒的人終于是慢慢睜開眼。

    黃亮的燈光微微搖曳，墻上映著幾個閃動的人影。沒有雨，也沒有冷風(fēng)，只是身上還覺陰冷。還想看得再清楚下，已被人抓了發(fā)，往后一扯，頭順勢揚(yáng)起，便見那墻燈的光刺進(jìn)眼里，疼的她立即閉了眼。

    “趙鵑兒，年十七，潞洲趙家溝人，雙親已逝，與祖母相依為命?！蹦堑统恋穆曇袈詭ёI諷，“一個不認(rèn)得字，也不曾有先生教過的人，竟然能在皇城開個鴛鴦樓，你的身世，怕全是偽造的吧?！?br/>
    胭脂循聲看去，見了那老人，咳順了堵塞嗓子的東西，才抿了一絲笑意，“原來是丞相大人?！?br/>
    何丞相盯著她，眼中滿是探究的意味，“姑娘真是好記性。”

    “民女不識大字，但認(rèn)人的本領(lǐng)卻不差，喜歡與人打交道，倒也有些小聰明。要開酒樓，多方打點(diǎn)就是。若非如此，也不見得那些讀遍天下的書生個個都能開起酒樓來?！?br/>
    何丞相冷笑，“如今你嘴硬有何用，普通人家的女子，會拿沾毒的簪子頂著別人的脖子么？會在袖子里藏匕首？會趕馬車？你分明是別國細(xì)作，與那李家一樣，通通是細(xì)作！”

    胭脂輕笑道，“他是不是細(xì)作我不知道，但大人若問我喜不喜歡李侍郎，那樣俊朗溫雅的男子，又有誰不喜歡，這點(diǎn)我倒是可以說的清清楚楚。但若是細(xì)作的問題，大人就得自己查了。況且今日出門，有人劫持我在先，我防衛(wèi)在后，尋個安全地方躲雨避兇倒也犯錯了?！?br/>
    “牙尖嘴利，你若再不招認(rèn)，我便碎了你滿嘴的牙！”

    “既然說實話也要遭罪，我又有何可說的。”

    何丞相向旁人使了個眼神，立刻就見一人從一個桶里拿了一根長鞭出來。桶里的水是鮮紅的，鞭子上滴落的水也是紅色的，分明就是辣椒水。

    胭脂手腳都已被綁著，看到那赤紅的鞭子，由心底顫至全身。

    即便是輕微的顫抖，也一一落在何丞相眼中，會怕就好，就怕她一心求死，“乖乖的告訴我，老夫絕不會為難你，還會送你銀兩，不讓李漠尋到你，安然一生。”

    胭脂緩緩?fù)录{一氣，那因高燒而暈紅的面頰已染了笑意，“大人，聽聞皇上越發(fā)不信任你，寵信李家，所以你是一定要將細(xì)作的罪名強(qiáng)加在李家身上，一石二鳥么？可這關(guān)民女何事？為何一定要屈打成招?！?br/>
    何丞相面色一沉，“打?！?br/>
    話音一落，鞭子便揚(yáng)起落下，抽在只著了件薄衣的胭脂身上。這一鞭實在是過于毒辣，胭脂差點(diǎn)就立刻暈了去。

    三鞭抽完，背上又辣又痛，似這鞭子不是抽在背上，而是直接抽著心臟，讓人痛得喘不上氣來。

    五鞭過后，何丞相見她忍得臉色慘白，緊咬的唇都滲出血來，笑得愈發(fā)殘酷，“姑娘，你這么忍著，卻暴露了你曾受過某種訓(xùn)練，普通姑娘早已慘聲求饒?！?br/>
    胭脂痛得一陣清醒，一陣昏沉，聽見他這話，心底涌起冷笑。

    她原先不過是個丫鬟，一個經(jīng)歷過各種苦難，各種生死的普通人。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時候從一個丫鬟，蛻變成如今的她。

    抽足了十鞭，胭脂早已暈死過去。

    “大人，這姑娘發(fā)著高燒，若再打下去，怕會死了。”

    何丞相不怕她嘴硬，反正他折磨的法子多的是，“尋個大夫把她的燒退了，然后把大夫殺了，不要留下活口?！?br/>
    “是，大人?！?br/>
    聽得那人聲離開這屋子，胭脂才緩緩睜開眼，環(huán)視一眼屋內(nèi)，只剩下一人，正替她解著繩子。她咽下嘴里咬出的血，“解開，不怕我跑了嗎？”

    那人輕笑，“這屋只有一個巴掌大的窗戶和一道門，門口守著四個人，就你這個樣子還能跑？”

    被綁得太久，手腳都快沒了知覺，見他要走，胭脂扯出笑意，拉了他悄聲道，“大哥，你是好人，你替我去尋個人可好？”

    那人又想笑她，卻見她的神色十分不同，眼中的懇請似乎還有一絲無法抗拒的狠厲，“你若幫我，我贈你一萬兩白銀?！?br/>
    “你命都沒了，還想拖我下水。”

    雖然這么說，聲音卻明顯低了。胭脂搖頭笑了笑，摸到發(fā)上，已沒了簪子步搖，摸下，總算還有個耳墜子，便交到他手上，“你拿著這個，去鴛鴦樓找個叫墨大的人，說知道我的下落，但先讓她給你一萬兩，她若不給，你轉(zhuǎn)身就走，去找真正的大夫?！?br/>
    那人一頓，“丞相如果知道……”

    “你尋的人，讓她扮作大夫來。丞相會知曉么？莫非你會親自跑去跟丞相說么？”見他遲疑，胭脂也不急，只是長時間的疼痛讓她愈發(fā)神志不清，再拖下去，她可能隨時會暈過去，當(dāng)即冷聲道，“倒沒見過如此不會做買賣的人，你也聽丞相說了，鴛鴦樓是我開的，那酒樓自開張便沒一天冷清，連皇親國戚，達(dá)官貴人也常去，難道還怕我付不起這一萬兩么？”

    外頭聲響忽然微大，那人驚得要走，胭脂又道，“兩萬。”

    那步子頓了頓，還是要走，胭脂又道，“三萬?！?br/>
    那人氣喘聲漸大，欲要轉(zhuǎn)身又幾次忍住，聽見那開門的聲音，終于是拿了墜子，藏入懷中，出去了。

    胭脂長松一氣，終于是痛快的讓自己暈過去了。

    再醒來，便見面前蹲著一個面龐俊秀的女子，見了她，胭脂眼眸驀地紅了一圈。

    白梨忙將她扶起，“姑娘的傷勢不輕，讓我看看先?！彼痔ь^道，“幾位大哥，可否回避下，我要替她脫衣上藥?！?br/>
    一人冷聲道，“直接換。”

    胭脂冷笑道，“姑娘家的清白豈能讓你們白白玷污，若是你們不走，就算我傷好了，丞相也別想再從我嘴里問出半個字。”

    幾人相覷一眼，終于還是出去了。

    幸而他們走了，否則白梨真會氣得跟他們拼命，她攙著胭脂靠著墻，從那臨時找來的藥箱拿藥出來，“待會我出去，就找人來救你?！?br/>
    “別，就算你真救了我出去，以后也沒個安生。我自有法子，你先替我上藥吧，我真要痛的死過去了?！?br/>
    與她為伴那么久都不曾聽她喊過疼，如今果真是傷的不輕。素來強(qiáng)硬的白梨忍得心口犯疼，眼中也澀得厲害，“抓你的是丞相？為何要抓你？”

    “說來話長，等我出去后再詳細(xì)與你說。你待會離開時，那人雖說收了錢，但或許還是會對你下手，你小心些?！?br/>
    白梨點(diǎn)點(diǎn)頭，“那你如何？”

    “我既然敢忤逆丞相，倒不會真白白讓他折磨死。只是，事成與否，卻全然在你們手中，我靠的不過是一張嘴罷了?！?br/>
    “我們手中？你不讓我們救你，那你有何法子逃出來？”

    胭脂倒不先答，輕聲道，“大姐，我并非要故意拖你下水，只是在這月國中，能進(jìn)來又不出賣我的，只有你和三妹。讓你們也陷入險境，我……”

    白梨惱著打斷她的話，“留著氣力說你要如何逃，再說我便直接劫獄帶你走?！?br/>
    胭脂吸了一氣，將動容在眼眶中打轉(zhuǎn)的淚忍下，緩聲道，“上回，我不是在李尚書府上見到少爺了么？其實那一次，賓客身份都顯貴，連月國皇帝也在其中。而當(dāng)時，齊慕和白老將軍也在。你出去后，讓三妹去尋齊慕，讓他在皇帝面前說，還想再吃吃鴛鴦樓的東西，而且要上回伺候的那個婢女。若皇帝下令，丞相就不得不放我出去?！?br/>
    白梨搖頭，“你倒不懂這些人的心思，即便皇帝真的要你去，丞相也會先把你殺了，到時隨便找個理由搪塞，皇帝也不會追究的?！?br/>
    胭脂說道，“這點(diǎn)我也知曉，自然沒那么容易。你按我說的去做，剩下的我自己會掂量好?！?br/>
    白梨點(diǎn)頭，胭脂又道，“另外，你去尋一個人，他的勢力龐大，利益盤根錯節(jié)，看看他是否有丞相的把柄在手，無論什么代價，都取些來?！?br/>
    白梨一頓，“你說的是蕭離？”

    “正是。”白梨本想搖頭，她們雖借了他的錢，但他也不會為了個毫不相干的人去得罪丞相。

    胭脂又囑咐了一遍，“記得，去尋齊慕的，一定要三妹去。蕭離那，一定要大姐去?！?br/>
    白梨忍不住道，“為何？因為交情好么？”

    胭脂笑道，“三妹性子急，但她越是急，齊慕就越好脾氣，若她對著的是蕭離，這一暴躁，就得被扔到外頭去了。而你若是對上齊慕，見他溫吞的模樣，恐怕就該立刻打起來?！?br/>
    白梨也笑了笑，“倒有理?！?br/>
    胭脂抿嘴笑著，知曉白梨向來不懂男女之事，她表面說的是各自對了脾氣，不過是各自有好感，更容易說動對方罷了。如果她當(dāng)面說蕭離似乎喜歡白梨，恐怕她打死也不肯去求他，寧可自己揣了兩把刀冒險救她。

    白梨抹完藥膏，默了又道，“你最開始的一步棋很險，若那報信的人不為錢財所動，反而直接告訴丞相，你便立刻死了?！?br/>
    胭脂搖頭，眼中仍是那股傲氣又自信的笑，“若沒有證據(jù)證明別的臣子是細(xì)作，卻被人知曉，皇上也不會輕饒丞相。所以肯幫他做這些，一定是親信?？墒且运麄兩砩系娘椢飦砜?，卻不見名貴之物。丞相的衣服雖整潔，但鞋面卻起了糙毛，像這種連自己都舍不得添置些好東西的人，又怎么會對近侍好。他知道我是誰，我們借錢開樓的事他并不知曉，因此覺得我能付得起嘴上允諾的錢。只是去尋個人，就能賺三萬兩，我倒不擔(dān)心他出賣我?！?br/>
    白梨點(diǎn)頭，卻也苦笑，“那三萬兩，我也是尋蕭離借的，看來這債要還上許久了?！?br/>
    “只要命還在，錢也是小事?！?br/>
    白梨也笑道，“確實。你逃走后，我和三妹會好好打理鴛鴦樓的?！?br/>
    胭脂看她，唇間染笑，“誰說我要逃？我不但不逃，我還要好好的在皇城打理鴛鴦樓，賺我的錢，過我的安寧日子?！?br/>
    白梨一愣，雖然聽著很大話，但卻意外讓她覺得……可信。見她面色泛著奇怪的紅暈，抬手去碰，真能燙熟雞蛋了，她咬了咬牙道，“你是如何用這腦袋想出這些法子的。”

    “因為……想活下去……”

    想活下去，只是想好好和喜歡的人一起活下去而已。她好不容易得到的男子，總不能在就要長相廝守時，她就這么死了，讓別的女人白白得了便宜。

    他是她的，誰也搶不走，也決不愿拱手相讓給其他女人。若會如此，她寧可拉他一起死了去。

    (紫瑯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