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常山其勢陡峭,是江南這邊為數(shù)不多的險峻山峰。其上有七彩湖,相傳日暮時,若有七色彩虹出現(xiàn),便會映照出天上的神仙舞樂。有此名聲在外,自古以來便吸引了不少文人墨客登山題詩,喝酒下棋。幾百年前,大周開國皇帝高祖,就來過此處。彼時江山入手,心生豪情,便命人砸了木棧,非是要依著山勢鑿除一條路來。
石階短小,又幾乎是條自山頂豎直下來的路,走起來令人膽戰(zhàn)心驚,卻又因著山頂豁然開朗,如此體驗反倒被人稱贊,更是平添一番吸引。
風風雨雨的幾百年,絡(luò)繹不絕的人把石階的角磨得圓潤光滑。只是,高祖不會想到,他曾修建來怡情賞玩的路,如今卻被人用作反抗朝廷的路。
一行人舉著火把往上走,即使是在山上住了將近五年,山匪們走起來依舊小心翼翼。
阮唯走在顧統(tǒng)領(lǐng)身后,更是膽戰(zhàn)心驚。
走往燕常山的一路上,本想找玉舒說會話,二人聚在一起也好有個照應(yīng),卻發(fā)現(xiàn)家中同來的小廝與玉舒都不見了,還有當時上山遇到的葉景初也不在人群中。
估計是趁亂逃了。
葉景初武藝高強,當時又與玉舒很近,依她前世印象,葉景初雖是獫狁人,與她大周不共戴天,但為人仗義,玉舒曾為他聲援幾句,出手相救也是不無可能。
這么一尋思,她便放下心來,專心思考自己在匪徒之中該如何自處。
偷跑出去的事情肯定瞞不住爹了,只希望能平安歸去,倒時若是有責罰也心甘受著。
這么胡思亂想一通,便到了燕常山腳下,但在登山時,腦子里卻不敢有半點雜念,異常專心地借著搖搖擺擺的光,看著腳下的路,每一步先是試探性地下腳,繼而著力,踩實了才敢落下一步。
匪徒也沒催,一是隊里還有些新加入的十幾個官兵和二十幾個平民,二是天色幽暗,即使是他們也不敢托大。
這時,遠處傳來疾馳之聲,夾雜有馬匹嘶鳴與人的喝聲。
眾人停下腳步,看了過去,等了片刻,才看見前方蜿蜒小路的盡頭出現(xiàn)了火光,漸漸地越來越多,最終從星星點點連成大片。
“是官兵!”有人喊道,聲音有些顫抖,腳就不由自主想往上奔去,前頭的人不慎被擠倒,推了一把再前頭的人,頃刻之間便引起了一陣騷亂。
“都停下!不許動了!”范老大當機立斷,道,“官兵而已,怕他作甚!我們且在此恭候!”
“在此等候!”
“不要走了!”
從范老大身邊的人開始,一路一路喊下去,將他的命令傳到了隊尾,聲音此起彼伏,就如火燭一般明明滅滅。
是官兵!
會是爹嗎?
阮唯攥住顧統(tǒng)領(lǐng)的衣袖,觀察周圍情況。
她和顧統(tǒng)領(lǐng)一起,在隊伍中前方,再前面就是太子。這周圍匪徒眾多,她雖可以推開一些人,靠著山勢引發(fā)一陣大動亂,但終究隊伍太長,身后的人太多,那些匪徒終究會穩(wěn)下來,然后她就……
不行,太過冒險。暫時還是乖乖等待吧。
下定決心后,阮唯也就不再多做小動作。聽到前方有些動靜,但太黑,即使看過去也看不了多遠。片刻后,動靜越來越近,最后到了她身邊。
來人有幾個,跟在一個身形壯碩的大漢之后,嚷著:“讓讓,讓讓?!?br/>
是那個師爺。
阮唯側(cè)身躲開,身后碰到了粗糲的巖石,單薄的衣衫并阻攔不了幾分,但她寧愿緊貼著山石,也不愿挨到這群人。
眼見著師爺?shù)热俗吡诉^去,往隊尾下去,心中腹誹著,明明書中師爺都是白面書生般的人物,亦或是儒雅綸巾,哪有這般比老大還要壯碩的人。
初春的夜晚很是寒涼,山中更甚。
阮唯遠遠望去,大片火把已經(jīng)行至山腳下,師爺大概也到了隊尾。雙方遠遠喊話,聲音在山中回蕩,被一股山風卷起,吹至她耳邊時,只剩下私語般小的聲音,談了些什么,壓根聽不清楚,冷意卻從衣領(lǐng)滲透進來。
她不自禁縮了縮脖子,往顧統(tǒng)領(lǐng)身邊靠近了一點。
又過一炷香功夫,山腳下的火把開始后退,一米,兩米,還在不停后退。
停下來!求你停下來!
她看著遠去的火把,眼里不禁涌出眼淚。
她爹一定在那堆舉著火把的人中間。
只是,爹,你知道女兒在這里嗎?女兒在這里?。?br/>
此時見著火把遠去,就像家離她越來越遠一般。
她當初是為什么要離府?
她當時沒有將身后的匪徒推下山,這決定是對的嗎?如若她推了,她還可以跑一段路,很遠的一段路。可以離那火把近一些……她爹會上前來迎她回家嗎?
淚水模糊了視線,而火把卻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停下來!拜托了,停下來!
只要現(xiàn)在引發(fā)動亂,你們就會沖上來的對嗎?
正當她快要失控時,一只溫暖的大掌握住了她的手,緊接著,冰涼的臉上感覺到一股熱源接近,輕聲私語在她耳邊響起,溫熱的氣息把聲音送到她耳朵里,撓的她耳朵癢癢的,不自覺紅了臉。
“有我在,你會平安無事的。”
阮唯驚訝地抬起頭,正對上一雙眼睛,即使在黑暗中,也煜煜生輝,就像星星。
她盯著這雙眼睛,一時出了神。
上一輩子,還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
即使是皇上恩寵最盛的時候,說的也不過是賞賜。
如果,她上輩子就能遇到這樣的人,該多好?
想到她也曾愛過皇上,皇上也曾對她視若珍寶,阮唯便移開目光,眼神暗了下去。
找著一個良人,便有一輩子的幸??鞓罚蝗缛粲龅交噬夏菢拥姆蚓?,只得咽下一世的寂寞。女子又如何能知道,眼前這人能一輩子如初見時的愛意情濃?
如若愛意漸馳,是不是女子就活該被丟棄,被冷落,被出賣!
如她前世。
顧統(tǒng)領(lǐng)察覺到了阮唯的情緒變化,卻不知因何而起,一時也不知該說什么。
這時,官府的火把退到了半里之外,才算停了下來。
范老大才道:“兄弟們,看到了嗎?官府有什么好怕的!走!跟老子回山!”
“回山!”
“回山!”
命令從頭,順著火把一路傳到隊尾。長長的隊伍如臃腫笨拙的大蟲,沿著臺階一步步向上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