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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同壽沒聽到其他對手的秘議，不過進(jìn)城之后，他還是很快察覺到不對勁了。

    各大宗門都是接了布政司的請柬來的，于情于理，到達(dá)杭州之后，都應(yīng)該登門拜候，同時也是個報名的意思。但事情到了劉同壽這里，卻有了異常。

    布政司是一省之地的民政最高長官，身份非比尋常，自然不能降尊屈貴的挨個面見，除非是紫陽派那種舉足輕重的大道派，他才需要斟酌一二。

    正主兒不出面，并不意味著怠慢，衙門會根據(jù)來人的身份，多少派個幕僚屬吏之流的來意思一下，只有劉同壽是在看門的這里就被打發(fā)了。

    看門的那兩個兵卒的態(tài)度倒是還好，尚算恭敬有禮，但表露出來的意思卻很堅(jiān)決，連借口都沒找一個，就是那么直愣愣的說大人沒空，無暇會見。

    等韓應(yīng)龍?jiān)賳柧唧w安排時，那兵卒又硬梆梆的交待了會期和會場所在，然后就不吱聲了。不用問，食宿也只能自行解決了。

    以劉同壽的人氣和身家，城內(nèi)雖然爆滿，找個住的地方卻也不難，杭州豪門大戶多得是，隨便忽悠一家還不容易？至于吃飯那點(diǎn)錢，則更加不需要在意了，有楚楚在，劉同壽本來也沒打算吃食堂。只不過，事情的關(guān)鍵不在這里，而在于官府的態(tài)度。

    “同壽賢弟，事情有些詭異啊，須得早做打算才好?！表n應(yīng)龍一臉憂心忡忡的表情。

    劉同壽搖頭晃腦的回答道：“韓大哥，咱們不是早就知道謝家在搞風(fēng)搞雨么？不要緊的，不經(jīng)歷風(fēng)雨，怎能見彩虹，敢于面對挑戰(zhàn)，才是真正的男子漢。在余姚老家，他們都奈何不了我，在杭州又豈能例外？”

    劉同壽和身邊幾個人的關(guān)系有些混亂，他對韓應(yīng)龍和李時珍都以兄長稱之，但李時珍卻對韓應(yīng)龍執(zhí)弟子禮；他管梁蕭叫大叔，梁大叔則稱韓應(yīng)龍為韓兄。開始眾人還有些不適應(yīng)，可時間長了，慢慢也就習(xí)慣了，連韓應(yīng)龍這樣最為傳統(tǒng)的讀書人，也由著他隨口亂叫。

    “不如，去拜訪一下按察使李大人如何？依馮大人所說，那位李大人不是……還有那位吳日靜……”

    “算了吧，布政司衙門里面又沒有美女，有什么好看的，還是先找地方落腳，然后吃個飯，洗個澡，好好逛一逛杭州城才是正經(jīng)?！眲⑼瑝蹟嗳环駴Q。

    李崧祥以及他背后的張孚敬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他現(xiàn)在還搞不清楚，但按察使掌握一省刑名，是能跟布政司平起平坐的大人物，他不相信布政司衙門發(fā)生的事，李崧祥會一點(diǎn)都不知道。

    反正，他是不會用自己的熱臉去貼人家的冷臀的。相互利用的話，他并不排斥，可在地位極度不對稱的情況下，上趕子往人家門上送，那就太傻了。多少被賣了還幫人數(shù)錢的家伙，走的都是類似的路子。

    至于那位吳探花，不是每個才子都象韓應(yīng)龍這么厚道的，看那哥們離開紫陽觀時的神情，他對自己到底是恨還是愛，真的很難說。

    “梁兄！”

    “咦，這不是孫年兄么？志高，會試在即你不在太學(xué)讀書，怎地跑來杭州這里？”

    “說來話長，倒是梁兄你，士別三日，卻是讓人刮目相看，如今杭州士林，紛紛傳說你梁蕭梁公子的大名呢?！?br/>
    “哈，真的是這樣嗎？”梁蕭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渾然忘我，連介紹雙方認(rèn)識都忘記了。

    劉同壽也沒說話。老實(shí)說，他每次聽人喊‘梁兄’，都有些不自在，這次孫志高的出現(xiàn)，直接把他的雞皮疙瘩都給嚇出來了。

    通常人們都喜歡用白面書生來形容讀書人，這孫志高算是小白臉中的戰(zhàn)斗機(jī)了。盡管他和梁蕭以年兄相稱，年紀(jì)應(yīng)該也差不多，可任是誰，只要看到他那張臉，肯定不會相信這人已過而立之年了。

    年紀(jì)還在其次，這人生得頗為……漂亮，尤其那眉那眼，一眼看去，只覺一股柔媚之意滾滾而來。就算以劉同壽的眼力，也著實(shí)觀察了一番，才確認(rèn)了對方是個純爺們，而不是梁祝經(jīng)典再現(xiàn)。

    “這位是余姚孫升，乃是故忠烈公之后，少有神童之譽(yù)，是浙中一等一的才子……”韓應(yīng)龍低聲介紹道。

    劉同壽微微一怔，繼而笑著反問道：“才子，比韓大哥你還有才？”

    “比不得，比不了。”韓應(yīng)龍連連搖頭，“早在正德年間，孫志高就已經(jīng)名動四方，當(dāng)日的即興作文《越王臺吊古》被時人贊譽(yù)為可與《滕王閣序》并稱之文，須知，孫志高當(dāng)時年方弱冠！事后不幾年，他就取得鄉(xiāng)薦，入太學(xué)讀書，數(shù)場考試中，皆列首選，震動京師……”

    他嘆口氣，又道：“這樣的人物，韓某也是生平僅見，休說是我，就算是遍數(shù)時下之江南，與之并肩者也不過寥寥，若定要一比的話，怕是只有賢弟你與之方是一時瑜亮了。”

    劉同壽大汗，他已經(jīng)知道確定對方身份了，可他卻沒想到韓應(yīng)龍發(fā)表了這樣一番感慨，神棍和才子一時瑜亮？嗯，倒也有些道理，演義中的諸葛亮不就最愛裝神弄鬼么？跟自己倒也是一脈相承。

    “韓兄，幾位……”梁蕭神游天外，那孫升卻清醒得很，他向韓應(yīng)龍拱拱手，又沖著其他人點(diǎn)點(diǎn)頭，雖有矜持，倒也不顯桀驁，然后他轉(zhuǎn)向了劉同壽，神色已大是不同，“這位，莫非就是上虞的劉小仙師？在下孫升，此廂有禮了?！?br/>
    “好說，好說?！眲⑼瑝圬Q單掌還了一禮，和一個漂亮得近乎禍國殃民的男人打交道，讓他很有壓力。據(jù)說明朝的士人常有些特殊愛好，眼前這位先天就很有利了，保不齊就是好那口的呢。

    “各位如今卻是要去哪里？是去西湖考察會場，還是去驛館安歇？”這孫升倒象是個自來熟，言笑晏晏的寒暄了幾句，當(dāng)即問起劉同壽一行的去向來。

    “驛館已經(jīng)住滿了，我們正要找個落腳的地方呢。”梁蕭搶著回答道。他當(dāng)然不會說己方一行是被衙門拒之門外了，那太沒面子了，于是隨口編了個理由。

    “如此……”孫升眼睛一亮，微一沉吟，突然道：“韓兄，你我份屬同鄉(xiāng)，我與梁兄又有同年之誼，對小仙師更是久仰了，詳情不如偶遇，左右各位也要尋地方落腳，不若就和在下一同如何？”

    “志高，你在杭州置辦宅邸了？”梁蕭的眼睛一下瞪得溜圓。

    置辦宅邸不算太難，但杭州的地價，不比南北兩京差。孫家雖然也是官宦世家，不過孫燧當(dāng)年做的是江西巡撫，在任期間，一心只顧著防火防盜防寧王，其后更是死于那場變亂之中，并沒有積累下多少家業(yè)。

    孫家的家境，用貧寒來形容可能有些過，但一年到頭，也是沒多少余裕的。

    孫升笑著解釋道：“那倒不是，杭州這等金粉之地，豈是小弟這等家世能盤桓的？只是家兄如今在京任指揮同知，欲取家眷同往，小弟隨附其后，卻是恰逢豈會，趕上了這場盛事。”

    “原來如此，同壽賢弟，你意下如何？”梁蕭轉(zhuǎn)頭請示道。

    “嗯……”劉同壽本有心拒絕，可仔細(xì)想想，就算不考慮結(jié)善緣的問題，這孫升也有可以利用的地方。至于可能存在的風(fēng)險，咳咳，不是還有梁叔他們擋著呢？

    “那就叨擾孫先生了。”

    孫升住的客棧位于城西，由于離西湖更近，所以這里已經(jīng)成了杭州城最為搶手的地方。孫家能占住這個好位置，也只是因?yàn)樗麄冃谐潭ǖ脑?，所以趕了個巧。

    一路西行，劉同壽向?qū)O升打聽起了會場的情況。

    “孫先生，大會這么受關(guān)注，屆時到場的人必然很多，怎么不選個空曠的場所呢？”

    孫升笑答：“小仙師有所不知，為了容納更多的人觀看，衙門的僚屬們也是費(fèi)盡了心思，爭論了無數(shù)次，最后選定了西湖，這才皆大歡喜……”

    “這么說，演法的場所是在湖上？”

    “正是。”孫升微笑頷首。

    “聯(lián)舟為臺，共七十二處，正合天星地煞之?dāng)?shù)，散布于碧波之上，徐徐而動，輪轉(zhuǎn)不停，無論觀者身處何處，都有機(jī)會欣賞到任意一派的演法。屆時，西湖上不許私人放舟，衙門設(shè)有畫舫數(shù)十，可抵近觀賞，眾人可各憑手段登舟……”

    “登舟的手段，莫非衙門還要考校水性不成？”孫升口才本就不錯，這次的場面確實(shí)也搞得很大，所以他自己固是一臉憧憬，眾人也都聽得入神，只有梁蕭抓耳撓腮，一刻不得消停。

    “那卻不是?！睂O升悠然答道：“手段大抵限于三種，功名爵位是其一；若自忖有些才學(xué)，也可詩賦一首，以彰當(dāng)日盛況，由各位大人品評之后，通過者即有資格；若是兩者皆無，卻身家豐厚，這阿堵之物，也是使得的?！?br/>
    “王大人當(dāng)真是大手筆啊！”

    “錯非是這杭州，就算是京城，想這樣半場法事，恐怕也是不成的?！?br/>
    眾人紛紛贊嘆起來，只有劉同壽皺起了眉頭，低頭沉思。

    “師兄，你怎么了，是不敢坐船么？”

    “不是，只不過，我好像知道謝家玩的是什么貓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