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０－距離

    金衣妖修吐出一口血水，喘著粗氣死死瞪著君即離。胸口的傷很不對勁，他能感覺到徹骨的寒氣順著那傷口鉆進四肢百骸，靈力仿佛無法運轉(zhuǎn)一般。視線轉(zhuǎn)向?qū)Ψ绞掷锓褐{色光芒的劍，金衣妖修恨聲道?！昂藐幒莸膭?！”起初不曾察覺到，但剛才那一劍終于讓他明白了，這劍不但蠶食自己的靈力，更是在吞噬自己的精血！

    對于敵人的評價，君即離不置可否的挑眉，不疾不徐的再次布好氣場。

    吃了多次悶虧，金衣妖修多少察覺到對方所釋放的氣勁對自己不利，卻始終拿不準(zhǔn)那氣勁能覆蓋的范圍究竟有多大——君即離的氣場的范圍各不相同。謹(jǐn)慎的倒退，努力運轉(zhuǎn)所剩不多的靈力企圖修復(fù)胸膛的傷口，卻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被對方的劍意徹底侵蝕。眼神一暗，金衣妖修拿出了多年不曾用過的保命法寶。只要今天能逃脫，他日一定會將這劍修煉化！“你的名字？”

    不答話，看到金衣妖修身上依然掛著自己造成的負(fù)面狀態(tài)，君即離一個劍沖陰陽再次貼近對方，微笑，人劍合一。將三環(huán)套月、無我無劍、天地?zé)o極、八荒歸元在被定住的敵人身上施展了一遍，大道無術(shù)再次定住對方，接著開韜光養(yǎng)晦、紫氣東來連續(xù)施展無我無劍。終于，君即離滿意的看到金衣妖修死不瞑目的倒下，連元神都沒來得及逃脫。（韜光養(yǎng)晦、紫氣東來是輔助技能，通常用于爆發(fā)之前。）

    ｛搞定。｝

    給蚩靈傳了音，君即離終于站不住了，一個踉蹌跌倒在地上。實際上他早就已經(jīng)脫力，不過是憑著強悍的意志在支撐。懶得再爬起來，君即離喘著氣，繃緊的神經(jīng)一下子松下來，馬上就被渾身上下的傷口痛得齜牙咧嘴。望著頭頂上晴朗的天空，君即離眼里的瘋狂逐漸褪去。呵，真是痛快啊，多少年沒這么酣暢淋漓的一戰(zhàn)了。這種游走在生死邊緣的感覺，果然比酒更能讓人上癮。

    “阿離！”收到傳音，蚩靈四腳如飛的奔過來，飛撲到君即離身邊，立時被對方滿身的傷嚇得差點哭出來。

    “嘿嘿，打得好痛快。”盡管痛得一張臉都扭曲了，但君即離眼里的滿足和愉悅卻很明顯。

    “……你這不要命的瘋子！”被君即離氣得一聲大吼，蚩靈忙不迭的把療傷藥往外掏，一股腦兒的硬塞進君即離嘴里?！澳悻F(xiàn)在已經(jīng)不是一個人了，不需要你再像以前一樣玩兒命了！你這瘋子，就不能考慮一下我的感受嗎，早晚有一天被你嚇?biāo)览?！等回去之后我一定會跟你家夜寒告狀的，看你怎么跟他交代！?br/>
    掃了一眼逐漸變回本體的金衣妖修的尸體——原來是一頭金雕，顧子方滿眼復(fù)雜的看向君即離，雙手幾乎是顫抖著將外傷藥抖落在對方依然崩裂的虎口上?！啊瓡行┨?，但這藥效果極好，你，你忍著點?！?br/>
    顧子方的聲音里帶著哭腔，君即離斜眼一看——眼都紅了，當(dāng)下笑道。“哎，干嘛要哭不哭的，我可是贏了?！?br/>
    是贏了，可代價卻是……現(xiàn)在這幅破破爛爛的樣子，連原本白色的道袍都被染紅了大半。抿著唇不讓自己真的哭出來，顧子方看著對方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想著自己帶出來的藥有哪些能用得上。

    “慘了?！庇X得意識有些模糊了，君即離眨了眨眼睛，偏頭看著忙著給自己處理外傷的蚩靈?！拔矣滞恕堁?，回頭……你去帶他回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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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默默的看著昏過去也皺著眉頭的君即離，小心的控制著自己的靈力輸送過去，顧子方說不清自己到底是個什么樣的心情。脫力，靈力幾近枯竭，大大小小的傷口加起來足有三十道，五臟六腑全都有損傷，就連元嬰都無精打采。他不知道君即離是怎么做到的，在這么重的傷勢下堅持?jǐn)貧⒌裟墙鸬?，他只知道若是換成自己肯定做不到。

    “靈力開始自動修復(fù)了，還好?！彼闪艘豢跉?，蚩靈一下子趴了下來，望著君即離的臉發(fā)呆。其實他知道的，君即離不過是想要發(fā)泄，將被迫向大道低頭的憋屈用這種極端的方式發(fā)泄出來，或者還有別的什么負(fù)面情緒。君即離并不是真的什么情緒都能忍得下去，不過是憋在心底罷了，得等到糟糕的情緒和不好的際遇堆積到一定程度，他才會用瘋狂的方式發(fā)泄一番。

    可是，發(fā)泄完了之后，君即離仍會一如既往的將所有的情緒和心事都埋藏心底。如此，循環(huán)往復(fù)。蚩靈不確定究竟是君即離缺少一個傾訴的對象，還是在天長日久的沉默中遺忘了傾訴的能力。他只知道，清冷淡然幾乎成了君即離揭不下來的面具，即使是笑，也像是被什么所束縛著一般不能肆意。所以，他不能像君夜寒那樣將君即離痛罵一頓，為對方這種近乎自殺的行為。他沒有那個身份立場，對君即離也不像君夜寒那般了解。

    另一邊，小心的控制著自己的靈力灌注給君即離，顧子方突然就覺得這是自己離君即離最近的時刻。此刻虛弱不堪渾身是傷的君即離不再有防備，也不再用一副清冷淡然的神態(tài)拒人千里?？墒撬吲d不起來。不由自主的想起，上一次君即離這般與人死斗的慘狀，也自然而然的想起對方醒來之后對自己說的那些話。

    也許，在小離的眼里自己只是個沒長大的孩子。抱著一個美好的夢無視現(xiàn)實，看不到隱藏在安寧之下的血腥、殺戮和爭奪，自以為是的覺得前面是金光大道。兩次看到君即離重傷，他再也不能跟自己說修真界一切都好。自嘲的笑了笑，顧子方看不到自己此刻的表情只能用欲哭無淚來形容。他情愿自己一直都做著美夢，而不是如此虛弱的小離來打破他的夢境?！膀快`，你修仙是想要什么？”

    “恩？”發(fā)著呆的蚩靈沒想到顧子方會突然問這樣的問題，怔愣了一瞬。

    “和阿離一起回去?！毕氲阶约旱谋阋说涝跍婧４箨?，留下的傳承也在這里，蚩靈又補充道。“自我有記憶起就不在滄海大陸，而是和阿離在一個地方。那里才是我熟悉的地方，即使很少有人知道我的存在，我也覺得那里才是家。而且，我已經(jīng)有家人了，將來我想要和阿離一起住在純陽宮的坐忘峰上。無聊的時候可以去逗那些剛?cè)腴T的小道士，或者攛掇阿離一起下山走訪故友，看一看那個江湖在我們離開這么多年之后變成了什么樣?！?br/>
    聽著蚩靈的話，顧子方覺得自己心里更疼了。原來小離和蚩靈都一樣，想要的不過是離開。也許，小離一直以來的拒人千里不過是因為從未想要留下。他心心念念的是另一個地方，另一群人，所以他眼中一直沒有自己。于是疼痛里多了一份苦澀，顧子方幾乎覺得自己馬上就能掉下眼淚來——原來自己自始至終都被小離隔絕在他的世界之外?？酥浦约旱那榫w，顧子方恍如囈語?！澳愫托‰x生活的江湖，是什么樣的？”

    雖然覺得顧子方有些不對勁，但蚩靈現(xiàn)在沒有心思去想太多，只以為對方是好奇?！昂艽?，大到從七秀坊到明教需要走上很久很久。也很小，小到在任何一個角落發(fā)生的一件小事都可能跟某個江湖大案扯上關(guān)系。雖然有很多事情我都想不明白，但我覺得我眼中的江湖就是一個每天都有新鮮事發(fā)生的地方。而阿離說，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人心即是江湖。所以江湖永遠都不會平靜，永遠都有爭斗，也永遠都不會徹底消失?！?br/>
    “……人心即是江湖嗎？”顧子方重復(fù)著這句話，忽然就有些明白為什么君即離說自己沒長大了。在刀光劍影中長大的君即離，和自己這個在和平年代生活順?biāo)斓娜讼啾茸匀皇遣煌??！捌鋵嵰郧拔乙猜犝f過江湖，只是很不理解。我不明白為什么只是一件小事就能讓他們動刀動槍你死我活，好像一點面子就比人的性命還要重要。即便是深仇大恨，不也有律法嗎？私下里打生打死，就算是為了復(fù)仇，好像也違反了律法吧？”

    “律法？”聽到顧子方的話，蚩靈忍不住嗤笑?！奥煞瓷先ス?，可執(zhí)行律法的人卻未必公正。更何況，江湖也是在王朝的統(tǒng)治之下，有什么律法大得過皇權(quán)？就比如阿離的大師伯謝云流，不過是因為跟一個皇室子弟有些私交，就被人牽扯進皇位之爭，還要因此定純陽宮一個通敵叛國的罪名?？杉冴枌m本就是皇家道觀，跟皇室中人怎么可能沒有絲毫來往？不過是欲加之罪罷了。為此謝云流叛出山門遠走他方漂泊一生，世人只道他欺師滅祖，可他何嘗不是為了不連累師門？”

    “江湖上類似謝云流的人何其多，要依靠執(zhí)行者的品行才能顯示公正的律法真能斷出是非善惡嗎？”想到惡人谷里的王遺風(fēng)和陶寒亭，想到在朝堂上郁郁不得志最終只能投身浩氣盟的謝淵，蚩靈只覺感慨良多?！斑@世上哪有什么絕對的是非黑白、善惡正邪？指不定你覺得是善人的人，在另一些人眼中卻是大大的惡人。想那么多做什么呢，只要你所作所為無愧于心，只要你活得自在，別人的眼光和說法又有什么好在意的？”

    怔怔的看著侃侃而談的蚩靈，顧子方?jīng)]想到對方竟會有這么一番看法，他一直都覺得蚩靈就像個沒心沒肺、任性的小孩子。

    “別這么驚訝的看著我，會讓人誤會你被小爺?shù)镊攘λ鶅A倒的?！狈朔劬?，蚩靈一瞬間打破了方才深沉的形象?！斑@些都是阿離說給我聽的，因為以前我根本不懂人類的感情，當(dāng)然更不懂人心，他怕我將來吃虧才會跟我念叨這些。你不是問過我為什么一直不化形嗎？阿離說，做人太難，想要活得自在就更難，還不如就做一只狐貍來得開心?！?br/>
    “不要再輸送靈力了?！?br/>
    突然響起的第三個聲音嚇了蚩靈一跳，條件反射的護住君即離并擺出防御的姿態(tài)。一年多以來無數(shù)次的戰(zhàn)斗，他已經(jīng)不再是當(dāng)初那個只會伸爪子撓的笨蛋了。

    “無極？”顧子方有點小吃驚，自從一年多以前自己情緒失控大吵了一次之后，器靈就很少出聲了，更別提現(xiàn)身。

    認(rèn)出了器靈，蚩靈這才收起防備。對器靈他是沒有好感的，不過也有那么一點點同情——被天道選中的工具什么的不要太凄慘。

    “他的功法仍然在運轉(zhuǎn)，你輸給他的靈力已經(jīng)足夠了?！睕]有理會顧子方和蚩靈的反應(yīng)，器靈仍舊是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罢f了多少次不要給我亂取名字?！?br/>
    “哈，小子，你真的是他的主人嗎？”蚩靈看出顧子方和器靈之間似乎有什么問題，幸災(zāi)樂禍的開口?！盁o極這個名字也挺不錯啊，要知道這小子當(dāng)初還問我為什么不叫小雪小白呢。”

    久遠的記憶被喚醒，顧子方頓時有些尷尬。上輩子有個朋友喜歡養(yǎng)寵物，而且養(yǎng)了不止一只。白色的狗叫小白，花斑貓叫小花，于是顧子方當(dāng)初真的只是習(xí)慣使然。

    “他的功法，已經(jīng)不能說是煙霞功了?！睉械貌鸫快`的幸災(zāi)樂禍，器靈看著君即離的眼神有些復(fù)雜?！拔覐奈匆娺^凡人武者的功法能跟修仙功法相融，而且，看樣子煙霞功甚至并不占主導(dǎo)?！睂τ谀莻€君即離說的呂洞賓，器靈都有些好奇了。不是所有的修士都能創(chuàng)出自己的功法，尤其那呂洞賓并不是什么大乘境界的準(zhǔn)仙。而且，這君即離也的確讓他刮目相看，劍修越級殺敵不奇怪，可君即離明明有更容易的方法，卻非得要這樣硬碰硬。

    “那是你少見多怪?！狈朔劬?，蚩靈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爸酪郧按蠹叶际窃趺捶Q呼阿離的嗎？我們都叫他妖孽，因為他總能用你死活想不到的方法做出你不敢想的事情，他的腦子非常人所能理解。所以，發(fā)生在妖孽身上的事情，一切都是合理的，如果你覺得不合理那只能說明你還沒有達到跟他相同的妖孽境界?！?br/>
    說一個凡人是妖孽，這好像不是什么好話吧？眼角跳了跳，器靈怎么都看不出蚩靈有罵君即離的意思，反而更像是很驕傲很自豪?？戳艘谎劬措x，器靈默默的想著難道是他真的不懂凡人嗎？

    “糟，我得去接龍牙?！彬快`總算想起了自己忘掉的事情是什么，急慌慌的站起來要往外走，又猛然掉頭：“今天的事肯定驚動了不少人，說不好會不會有哪個不開眼的想要摸進來撿便宜，我會盡快趕回來的。這洞里布置了防御陣法，我出去時會打開。不管發(fā)生什么事，在我回來之前你都不要出去?！?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