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天象地之佛頂，那象征著無上智慧的肉髻，正被天界穹窿壓得層層脫落之際，忽有一道不易察覺的波光射入焰摩天。

    悟空仿若霎時進(jìn)入了一個有別于焰摩天的另外的虛空。

    四周是無邊無涯的黑暗，對面卻有一尊佛像正襟危坐，雙目莊-嚴(yán)而超然，頭頂散著佛光，將整個黑暗映得分外迷離。

    悟空當(dāng)即破口叫道：“你這老佛頭，真是耍得好手段，竟然進(jìn)入我與焰摩天同在的意識境界？”

    “并非是我自己要來……”佛老巍然一笑。“是你的一息‘惻隱之心’，引我前來?！?br/>
    “我的‘惻隱之心’？”

    佛老點(diǎn)頭道：“因?yàn)槭澜鐚?，天地欲將重歸混沌，你‘于心不忍’，所以找了我來?！?br/>
    “胡說八道！”悟空忿然作色。“我啟動焰摩天，本就是要這世界毀滅，何來‘于心不忍’？”

    “誠然，那些你認(rèn)為壞的，不應(yīng)留存于世的，必會毀滅；但是那些曾經(jīng)讓你感動過、牽絆過、留戀過、摯愛過的，也盡皆都會滅絕。正是你所于心不忍的那些萬物之靈，在你不知不覺中，觸發(fā)了你的最后一絲惻隱之心。”

    悟空聽這一言，不禁有些默然；但他迅速推翻自己的遲疑與感觸，又堅決道：“我所見的眾生，痛比肩于苦；我所歷的世界，恨遠(yuǎn)大于愛。我會完成他們的夙愿：毀滅這個世界，而后讓一個全新的世界涅槃重生！”

    “一切由因成果，世界也不例外?！狈鹄喜痪o不慢，淡然道：“你有沒有想過，世界毀于此時，此時之萬物靈氣與天道意識，皆歸納于焰摩天。而從焰摩天噴發(fā)之后所誕生的世界，又如何不會發(fā)展到此時，一如現(xiàn)在的樣子呢？那時，你今生所經(jīng)歷的一切，所感受到的所有的痛苦，完全復(fù)現(xiàn)在你的身上？”

    “既然萬物之意識能夠最終融合為一處，就絕不會再有今生的痛苦！”

    佛老微微嘆道：“當(dāng)時這個世界初創(chuàng)之際，也有你這樣的想法，但是后來，所有的一切卻都悖離了初衷。若然所有的意識未經(jīng)凈化，一切的境界未得提升，世界終歸都是老樣子，無論你曾經(jīng)毀滅它多少次，也無論重新開辟它多少回。——這就是天道。”

    “依你所說，世界陷于輪回，”悟空取笑道：“已是斷不可改，卻要你這老佛頭過來橫插一腳，又有何用？”

    “我們都有自己的使命。”佛老仍舊保持與生俱來的超然與淡定?！捌平廨喕刂赖奈ㄒ环ㄩT，便是‘度化’。這是我與道祖今生未竟的事業(yè)。為了改變蕓蕓眾生的處境，我們會與整個神界抗?fàn)帲c三界天尊周旋。我們所做的一切，就是圖謀改變并提升整個世界的必由之路：傳經(jīng)于天下，布道于萬民?！?br/>
    悟空忽然想起，在達(dá)摩之崖，菩提祖師說的那番話；再溯洄從之，遠(yuǎn)在前世的達(dá)摩天師，也仿佛說過同樣的話。

    佛老見他默然，又溫言道：“你在焰摩天，可隨意操縱意識，對于世界之摧毀與再造的復(fù)盤推演，相信也有多次了。對于我所說的天道，你該有了更加清醒的認(rèn)識。而放眼如今這個世界，在焰摩天的沖擊之下，一切都已經(jīng)開始了慢慢改變，變得也許不再那么糟糕?！?br/>
    悟空眼前忽然現(xiàn)出花果山的畫面：那座曾經(jīng)絕世獨(dú)立的神山，地獄一般的灰燼底下，已有無數(shù)嫩嫩的、尖尖的草芽破土而出，終于浩浩蕩蕩連成一片，讓整塊大地?fù)Q了新裝，整片天空變了顏色；各色草木開始橫生猛長，各種昆蟲很快熙熙攘攘，嶄新的天地之間，所有的皆是揮斥無窮的生機(jī)活力。老鼠兔子有了，山雞野鳥來了……更有一群蹦蹦跳跳的猴子應(yīng)運(yùn)而生，正圍著一個路過的避世柴夫，歡呼雀躍地說著什么?！?br/>
    悟空當(dāng)即濕潤了眼眶，透過迷蒙的視線，將信將疑地問道：“這都是真的么，花果山又恢復(fù)了生機(jī)盎然？難道不是你所做的障眼之法？”

    佛老不屑置辯：“不必說你的火眼金睛難以置障，單就是這個你與焰摩天相融的意念虛空，奪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機(jī)，一切皆你內(nèi)心所化，是真是假，唯你自己知道。不過……”佛老轉(zhuǎn)而又道：“大自然的療傷自愈之力，總會給人驚喜；生命的頑強(qiáng)，更加超乎人的想象：這都是不爭的事實(shí)。看似已然寂滅之時，往往卻是創(chuàng)造奇跡的開始?！?dāng)然，你的那顆九轉(zhuǎn)金丹，也起了調(diào)理催化之用，讓那奇跡開始得更快罷了。”

    “可她……”悟空兀自哽咽，“她又如何才能回來呢？……若她沒有回來，那便不是奇跡；她若并未復(fù)生，世界仍然寂滅！”

    便在此時，遠(yuǎn)處墨池一般的黑暗中，忽而飛起一縷縷的彩霞，璀璨絢麗，極光一樣，神秘而夢幻；如綢似帶，飄浮在身側(cè)。

    彩霞中，又有一個直擊心靈的聲音，溫潤如玉地響起，霎時猶如擊潰混沌的光，催生了整個世界。

    “悟空！……”

    悟空頓如電擊般顫抖，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他卻已決堤般淚崩：“玲瓏？……是你嗎？”

    他抹了淚眼，瘋狂地張望四周，卻只看到縈繞身邊的艷艷霞光，他便將自己的聽力發(fā)揮到極限。

    而他也終于再次聽到那個開啟慧根的動人的聲音：“是我！……”

    悟空喜極而泣：“你去了哪里？……為何我看不到你？”

    “我去了哪里，我也不知。也許是陷進(jìn)天道洪流里了吧？……就在剛剛，我忽然有了我自己的意識，但我卻又僅具意識而已。你眼前這些彩霞，就是我所做的涂鴉，你看到了嗎？”

    悟空拼命點(diǎn)頭：“我看到了，我都看到了！”

    “你竟一點(diǎn)都沒有變，還是我離開時的樣子?！彼龆袩o盡的嘆惋，悵然道：“命運(yùn)向來都是注定的，世間事也是無法更改的。遇見你，花光了我一生的運(yùn)氣，我心甘情愿。四夕之緣，定格我三世的修行，我也心滿意足。相對于生而不得，我的死得其所，卻是對我最大的恩賜。我沒有半點(diǎn)遺憾，更沒有一絲后悔。既然緣分至此，糾纏何益？我們何不瀟灑一點(diǎn)，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我就要走了，往后之日，唯愿你能敞開胸懷，擁抱未來吧！……”

    悟空將那些霞光握在手心，卻終于如同掌中的細(xì)沙，都從指縫間流走了。

    待到那些霞光盡數(shù)湮滅，只剩下遜色的佛光尚且發(fā)著寂寥的光，悟空仍舊滿臉淚流。

    佛祖慨然興嘆道：“她能從魂飛魄散的天道洪流中，脫身而來，說明她的意志之堅強(qiáng)，足以讓那些天人們感到羞愧。她用她最后的力量，化身成道道光霞，只是為了讓你看她最后一眼。若說一切皆虛幻，唯有‘愛’才是最為真實(shí)的化相。無論基于私情之小愛，還是對于人間之大愛，世界不至于滅亡，全有賴于‘愛’?！視幢M老本，助她轉(zhuǎn)世成人；若然得手，我再從她的一生中抽出一天，與你重逢?！@便是我能為你們做到的全部了。”

    “真的嗎？……”悟空轉(zhuǎn)過朦朧而堅毅的淚眼，直勾勾盯著如來佛祖，頓了一頓，又甘愿舍生忘死道：“要我怎么做，直接說吧！”

    佛祖釋然松一口氣，目光雀躍，字字鏗鏘道：“我要你，在我手中降伏；我要這場焰摩天浩劫，在我手里終結(jié)；我要那山壓你，直至她已在人間化生，而他們也都做好了應(yīng)有的準(zhǔn)備……”

    佛光映照之下，那個歷經(jīng)劫波卻是剛毅不屈的身影，慢慢曲身拜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