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嘲弄讓我有些不快，一股熱情被驟然降溫，臉不自覺就拉了下來。

    “其實我覺得你媽說得有道理，你要聽得進去。你的這故事我小時候就聽你說過，這么多年念念不忘我也服了你。人和人多年不來往那情分也就算過去了，不就一同事戰(zhàn)友嘛?！?br/>
    “以我的人生經(jīng)驗，老朋友最怕不請自來，這么毫無征兆突然出現(xiàn)多半沒啥好事，因為懷舊？為了兒時的友誼十幾年后找上門來？聽起來暖呼呼的，可不太現(xiàn)實，電視劇都不敢這么編?！?br/>
    施廷一邊說還一邊搖頭賤笑，更讓我覺得冒犯，他這個人長期女人堆里分分合合，各種狗血文武戲碼駕輕就熟，對他來說曾經(jīng)的滄?，F(xiàn)在都是禍水，曾經(jīng)的生死與共后來都是生死相搏，他對女人已經(jīng)無真誠可言，可氣的是今天居然敢把他的狗屎經(jīng)驗照扣到我頭上。

    “你怎么這么厲害！”我冷眼看著他，兩手一攤：“她就是另有所圖我也愿意，說明她還看得起我，我現(xiàn)在擔心的是我能讓她圖什么？我他媽有什么本事值得別人十幾年后圖上門來？想想我都覺得慚愧。另外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讓我高興？你就不能衷心祝愿我時來運轉？你這人怎么他媽這么市儈！”

    施廷愣愣看著我，沒料到我會急了，一張老臉換了好幾個表情，最后捏著嗓子嗲聲嗲氣地說：“小長老別急眼啊，生氣肉就酸了。聽說長老是如來座下金蟬子轉世，小女子不圖別的，，只圖長老身上一塊肉！”說著還朝我下身打了兩個飛眼。

    我知道他是下不來臺開始打混，但卻把我惹得更火，以前拿誰開這種沒下限玩笑我都無所謂，再次涉及姜荷算是第二次冒犯，但也懶得和他再理論，等會找他算總賬吧。于是揮揮手岔開話題免得再說下去我臉上更掛不?。骸澳阕罱伺萘诉@個天命之女，還忙什么？覺得你挺忙的?！?br/>
    女孩這時回來了，我們開始點菜，女孩話不多，但是說得都很得體，透著學養(yǎng)不錯。我們來得早菜上得挺快，一邊吃一邊瞎聊，突然施廷坐直了：“你剛才是不是問我忙什么了？打個岔差點忘了。最近我還真的挺忙！你記得我以前和你說過的那些馬來西亞親戚嗎？很有錢很小氣那些?！蔽抑朗┩⒁惑@一乍一定是有什么話想說給女孩子聽，于是積極配合一唱一搭。

    其實他一說我就想起來了，施廷的這些華僑親戚，實際上是他的大爺和二爺。他曾祖父是特別有錢的老資本家一個，不但在鼓浪嶼上有棟占地很大的老別墅，而且廈門主要商業(yè)街中山路岔路上一條巷子也都是他家的。解放后私營企業(yè)改造那會察覺風頭不對跑到海外去了，當時帶走了四個兒子中的老大老二，而把施廷的爺爺和他四爺留在了國內(nèi)?？磥砦覀兺瑢W的分析多少還是有道理的，他們施家的一部分人的確在某個歷史時刻，迎來了亡命海外的命運。

    改革開放以后他親戚們又回來過，追回了大部分當年被沒收的財產(chǎn)，包括那棟別墅。

    施廷對他們評價很差，據(jù)說這伙人非常小氣。前幾年施廷和爺爺、父親去馬來西亞探親，親戚招待他們吃海鮮，一行人開了五輛奔馳出行，一溜成排特別拉風。來到當?shù)爻雒暮ｕr排擋一條街，連車都不下，五輛車探出一排人頭緩緩一路開一路問，一家家討價還價。

    施廷覺得很丟人：老子沒他們有錢，他們回國也不至于招待們他們吃排擋，還他媽討價還價，貴了舍不得吃，便宜的又擔心不新鮮，什么玩意！我記得當時寬慰他，人家五輛奔馳可不是任意揮霍能攢出來的，你沒人家有錢還看不起吃排擋，所以你沒奔馳。他被我寬慰得心情更差。

    “我這段時間在幫他們整理裝修那棟老別墅，搞得差不多了，弄好了咱們上去住幾天，你帶上你那個新疆女友?！笔┩⑿χ鴮ξ艺f，我知道他是說給女孩聽的，他泡妞的絕招之一就是帶女孩子出去旅游小住，這回更省事，安排個足不出廈門的旅游項目。

    “那套別墅不是一直在出租嗎？怎么又裝修？”施廷家這么多年一直在幫忙打理那些產(chǎn)業(yè)，當然不是無償?shù)?，那些親戚吃飯小氣，但做事情一碼歸一碼，絕不讓人白出工。那套別墅先后改過風格旅館和咖啡館，一直就沒閑著，施廷這么多年里外張羅，也賺了不少跑腿錢。

    “那位置太偏僻了，生意一直不好，幾乎一年換一家，現(xiàn)在鼓浪嶼上能改旅社咖啡館的都改了，那破位置沒有競爭力了，現(xiàn)在退出來，打算整修一下賣出去算了?！?br/>
    “大概要賣多少錢？”

    “開價一億六千五百萬，你要的話給你打個兄弟折扣。”

    “滾，有誠意把后面的零去掉三四個，只會消遣我算什么兄弟?！?br/>
    小姑娘被天價驚了，施廷裝出一副低調(diào)的奢華，又抽出一根煙，這次我沒攔著他。雖然產(chǎn)業(yè)不是他的，不過經(jīng)手巨額款項似乎也是一種榮耀。

    “我記得站在樓頂能看到教堂的墓地，是不怎么好做生意，現(xiàn)在人的觀念和以前不一樣，看得到墓地的房子也不好賣吧?！蔽乙郧叭ツ峭孢^，一直覺得那套別墅陰森森的。

    施廷對我使眼色，讓我別繼續(xù)說，我知道他是怕嚇到女孩，壞了自己住幾天的計劃。

    女孩果然被吊起興趣，不停地追問鼓浪嶼那么大點地方怎么會有墓地，我只好在施廷幽怨的目光里解釋：“廈門這地方傳教很早，信教的人非常多，基督教在中國的第一個教堂就建在廈門。當時官府為了降低洋人對百姓的影響，就把很多的領事館隔海建在鼓浪嶼上。按照西方的殖民習慣，每到一處都是先建教堂，然后圍著教堂搞社區(qū)。教民死了，自然就葬在教堂邊上的墓地里。沒成想他們見上帝很積極，三四十年死了一大片，鼓浪嶼那么小的地方施展不開，時間長了，就成了中間一個教堂和墓地，周圍都是住家。其實閩南這地方很多鄉(xiāng)下也是陰陽宅混居的，自古以來如此，大家不太在乎這個，住家房子邊上經(jīng)常就是祖墳。我在廣州還看到過一個小區(qū)幾棟高樓圍著的的天庭中間，立著一個大大的墳頭呢。”

    女孩點點頭“我們老家也有這樣的。不過鼓浪嶼還是挺奇怪的，海邊立著巨大的民族英雄鄭成功雕像，他身后卻是一排排老領事館洋房，還有教堂和教民的墓地?！迸⒄f得認真，還扁著嘴。

    “有什么奇怪的，民族英雄是對民族有貢獻，有時和背景關系不大。比如鄭成功自己就不是純種的中國人，他媽是日本人，他是混血的。他爸鄭芝龍倒是咱泉州人，海盜出身，成為當時亞洲這片最大的海盜時，也就二十多歲。鄭芝龍十八歲就娶了這個日本老婆，鄭成功就出生在日本長崎，就是后來被美國人送溫暖的長崎。而且鄭芝龍還是個天主教徒，有個西班牙名字叫尼古拉斯，他的貼身衛(wèi)隊都不是中國人，清一色的黑皮膚天主教徒，很多歷史書說是黑人，其實我聽家里老人說，應該是菲律賓人。當年菲律賓被西班牙占領，信仰的就是天主教。而且西班牙人當時和荷蘭人一樣也打不過鄭家，菲律賓也是老鄭家的勢力范圍。所以說鄭成功身后的背景很有歷史感真實感，沒有什么違和的?！笔┩⒔硬缋^續(xù)說。

    “都是東亞這一片地方的人，也不算混血吧，人種一樣的。那時候國家民族的概念還沒形成，中國人以前只有天下、夷狄的觀念，沒有國家民族概念，我記得中華民族這個概念還是因為對日抗戰(zhàn)才形成的。所以當時大家住在一個區(qū)域內(nèi)，通商通婚很平常?！迸猷嵆晒q解。

    “中華民族這個概念最早梁啟超提出來的，確實是到抗日時明確起來的。不過日本人和我們不同種，誰和他們同種？丟不起那個人。從血統(tǒng)上來說，我們屬于羌藏族裔，而日本人更多是南亞達羅毗荼人血統(tǒng)，就是那種黑黑的小矮人，印度種姓中最低級的賤民。什么同文同種，一衣帶水，那是二戰(zhàn)時期日軍的統(tǒng)戰(zhàn)口號，妄圖和咱們攀親戚！”施廷說得很不屑。

    “不對吧，日語、韓語還有滿族語語法非常類似，都屬于阿爾泰語系，他們應該是大陸民族移居過去的，日本天皇不是說他們的祖先更可能來自于朝鮮半島?！迸⒑芫髲姟?br/>
    “他們是南島語系的，不是阿爾泰，這個還沒有定論，我認為他們就是來自于南亞的黑矮人，兇惡野蠻的本性一致，和我們沒血統(tǒng)關系。”施廷并不讓著她，兩個人你來我往說得熱鬧。

    我現(xiàn)在有點明白施廷為什么特別喜歡她了，兩個人都喜歡這類調(diào)調(diào)的話題，完全可以關起門來縱談天下，批閱奏折，用所謂的心電感應互相電擊。

    端上來馕包肉時我拍了一張照，發(fā)給姜荷，留言：“想吃嗎？以后帶你來吃。”

    姜荷給我回了一個大大的笑臉。

    飯后準備散的時候，我覺得應該報答一下施廷剛才的好意，于是對那個女孩說：“你要好好對待施廷，他是我的好兄弟，他感情比較單純，就談過一次戀愛還被甩了，你是他第二個女朋友。他剛才還和我說要帶你回去見父母。”

    施廷嚇了一跳，傻笑著看著我們。女孩笑著翻了個白眼：“您別逗了，我怎么聽說他戀愛經(jīng)驗豐富，久經(jīng)沙場?！?br/>
    “真的真的！”我抬起一只手，把手掌給她看：“你要相信我女朋友?！?br/>
    施廷推了我一把：“你他媽別搞我，我請你和那女孩去別墅度假賠罪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