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蕃軍隊日日猛攻，大周軍隊傷亡慘重，幾十天下來只剩下了不到兩萬兵力在苦苦支撐。不僅如此，大軍的給養(yǎng)也慢慢消耗殆盡。

    就在王孝杰以為自己已經(jīng)堅持不下去的時候，吐蕃人突然停止了進攻。

    見此情景，盧小閑終于松了口氣。

    他猜測，吐蕃贊普應(yīng)該按他們之前商議的計劃行動了，若非吐蕃軍中發(fā)生了變故，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欽陵一定不會停止進攻的。

    盧小閑猜的一點都沒錯，吐蕃軍中的確是發(fā)生了變故。

    贊普派人來向欽陵和吐蕃軍隊的將領(lǐng)們傳達了他的詔令，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吐蕃昌本和欽陵大軍的監(jiān)軍乞力徐。

    將領(lǐng)們低頭恭恭敬敬聆聽乞力徐宣布贊普的詔令，聽著聽著他們的臉色全變了。

    噶爾家族叛亂，已于一個月前被贊普率兵盡數(shù)剿滅。贊普逮捕并處決了噶爾家族所有的親信黨羽，總數(shù)達兩千人之多。

    噶爾家族怎么會叛亂呢？

    這些將領(lǐng)們心里犯起了嘀咕：噶爾家族被贊普宣布為叛亂，那他們的統(tǒng)帥欽陵算什么呢？

    接下來，乞力徐的詔令又透出了更重要的信息：贊普親率十萬大軍已經(jīng)駐扎了伏俟城。

    從邏些城到伏俟城至少也得走二十多天，十萬大軍這么快就到了，可以肯定軍隊是以急行軍的速度趕來的。而且大軍由贊普親自率領(lǐng)，這說明了什么？

    贊普一到伏俟城，便派乞力徐帶著詔令讓欽陵馬上回到伏俟城議事。

    噶爾家族都被滅門了，欽陵回去豈不是送死？

    可是不回去，那就等于反叛，欽陵該怎么辦呢？

    伏俟城距欽陵的軍營也就一百里的路程，一旦欽陵抗命，贊普的大軍最多兩日就到了。

    真若如此，那豈不是要……

    眾將領(lǐng)都不敢往下想了，他們齊齊把目光聚焦在了欽陵身上。

    將領(lǐng)們還沒顧得上為欽陵擔(dān)憂多長時間，注意力便又被乞力徐繼續(xù)宣讀的詔令內(nèi)容所吸引了：贊普命令所有的吐蕃將領(lǐng)率

    領(lǐng)本部必須在兩日內(nèi)返回伏俟城，逾時不歸便等于叛亂。

    這可了不得了，看來贊普是要動真格了。

    眾將領(lǐng)面面相覷，再次把目光投向了欽陵。

    讓人沒想到的是，欽陵聽了贊普的詔令，面色出奇的平靜，就像聽著一件與己無關(guān)的事情。

    他淡然對乞力徐道：“請昌本大人轉(zhuǎn)告贊普，就說本大論遵命而行！”

    乞力徐點點頭：“我會如實轉(zhuǎn)告贊普的，告辭了，咱們伏俟城見！”

    乞力徐剛離開沒多大一會，很多吐蕃將領(lǐng)便已經(jīng)撥營，開始向伏俟城轉(zhuǎn)進。

    欽陵雖然是吐蕃的戰(zhàn)神，可與吐蕃贊普比起來，他的份量還遠遠不夠。永生永世都忠于贊普的信念，已經(jīng)深入吐蕃人的骨髓，就像身體里流淌的血一樣，任誰也改變不了。

    不僅是效忠于贊普的那些吐蕃將領(lǐng)，就連欽陵最親信的心腹們，也都開始動搖了。

    天擦黑的時候，十幾個千戶長、百戶長一起來到欽陵的帥帳前求見。

    進帳后，他們一個個都給欽陵跪下了。

    欽陵一個個扶起他們，他已經(jīng)預(yù)感到他們要來說什么，不然也不會這么心齊，又這么莊嚴地下跪。

    欽陵嘆了口氣道：“你們都是我最親信的人了，有什么話盡可以說，別這樣?！?br/>
    一名千戶長對欽陵說：“大論，從軍以來我就跟了大論，二十多年從來沒有過二心，大論所指便是我沖鋒的方向。但是，大論，現(xiàn)在是贊普親自命令我們回去，我們不能違背贊普的命令呀！”

    另外一名千戶長也跟著說：“大論，您也知道，贊普的命令對我們意味著什么，我們無從選擇！”

    “夠了！”欽陵終于忍不住，他怒吼道，“你們要想走，走就是了，不用來跟我說！”

    見欽陵動了怒，人們又都不作聲了，帳內(nèi)一片沉寂。

    沉默了好一會，最先說話的那名千戶長動情道：“大論，您也和我們一起回去吧。如果大論怕回去受到贊普的責(zé)罰，我等愿與百名將領(lǐng)聯(lián)名具保，

    我們會證明大論是忠于吐蕃的，是忠于贊普的。”

    欽陵搖搖頭：“沒有用的，我是不可能回頭了，既然你們跟了我這么多年，難道還不知我的脾氣嗎？”

    眾人都流下了眼淚：“大論，為了我們，為了吐蕃，也為了您，您就聽我們一次吧。”

    眾將都哭了。

    欽陵也是眼含熱淚，他沉默了好一陣，問：“這么說，你們是執(zhí)意要回去了？”

    眾將齊齊點頭：“該走的都已經(jīng)走了，就剩下我們這些人了，我們來就是想再求大論一次，跟我們一起回去吧！”

    欽陵喃喃地說：“我欽陵為吐蕃征戰(zhàn)了一輩子，到最后竟然落到所有的將領(lǐng)都背我而去的地步……你們走吧，你們都走吧，只有我不能回去，贊普不能原諒的只有我一個人……”

    欽陵知道，眾叛親離的處境已無法改變，可他寧愿當一個鐵骨錚錚的末路英雄，也不會回頭，更何況贊普根本不可能給他回頭的機會。

    經(jīng)過內(nèi)心倒海翻江的權(quán)衡，欽陵很平和地看著他的愛將們：“你們走吧，既然你們看我欽陵已是窮途末路了，就各奔前程吧。這么多年來，你們對我忠心耿耿，我心里都記著呢，此生不報，來生也要報啊……”

    終于，欽陵嗚咽出聲了。

    欽陵一哭，眾將領(lǐng)全都大放悲聲。

    欽陵再也坐不下去了，他掩面出了帥帳。

    帥帳門口點亮著兩個的火把，在火光的映襯下，昔日手下那些將領(lǐng)的影子齊齊在他的身后駐足，然后又一個個從他的身邊離開。

    欽陵不忍回頭去看，只能閉上眼睛。

    他強忍著苦痛的折磨，悲憤、無奈和不屈的種種復(fù)雜感情融會而成的感覺，嚙咬著他的心。

    人都走完了，欽陵再次回到空無一人的帥帳內(nèi)。

    他坐在帥椅前，回顧著自己的這一生，不禁感慨萬千。

    他早就想到了會有這么一天，有些事情不是想躲避就躲避的了的。正因為如此，他現(xiàn)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平靜的接受這個結(jié)局。

    。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