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星辰記起很多年前, 她也問過另一個人：你為什么喜歡我呢？

    那人回答：因為我和你在一起，輕松快樂，無憂無慮。

    當時許星辰聽完很開心?？墒呛髞?，偶爾也會懷疑：如果她無法讓他永遠“輕松快樂, 無憂無慮”, 他們的關(guān)系是不是就要結(jié)束了？

    事實證明，確實如此。

    遠方的云朵被夕陽染成深紅色。許星辰看得出神，又說：“周圍的朋友們都不知道，我前幾年吃過抗抑郁的藥。我不記得談戀愛是什么感覺了。趙景澄, 我覺得你人特別好……”

    趙景澄低下頭, 專注地喂鴿子：“完了, 我聽出來, 你要給我發(fā)好人卡了?！?br/>
    他把外套給了許星辰，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羊毛衫。在愈加昏暗的光色下, 他那張臉顯得更好看, 鼻梁挺直，唇線微抿，目光垂落在地上。

    許星辰見不得帥哥發(fā)愁, 熱情洋溢地鼓勵道：“趙景澄, 你是一個標準的高富帥啊，會有很多女孩子欣賞你的?！?br/>
    趙景澄認真看著她：“不需要很多女孩子欣賞我, 只要有你就行了。你瞧我, 這么宅的一個人, 飯店只能經(jīng)營一家, 投資也只是做短線。除了看書、打球和打游戲，就沒有別的愛好了?！?br/>
    許星辰回應(yīng)道：“你喜歡打桌球和壁球，對吧？”

    趙景澄含笑：“對啊，想學(xué)嗎？”

    許星辰考慮道：“我會桌球。有空的話，我們切磋一把。”

    趙景澄撒出一大片玉米，無數(shù)鴿子扇著翅膀聚集到附近。許星辰又驚又喜，喊道：“鴿子，鴿子！我碰到它們的翅膀了！”

    趙景澄趁亂，搭住她的衣袖：“小辰，小辰，我也碰到你了?！?br/>
    他沒接觸她的手，連指尖都沒挨上。許星辰偏過頭，望著他，心念倏然一動。

    當夜，趙景澄開車送她回家。

    兩個月前，許星辰搬家了。她獨自搬進更小的一室一廳居室，房東是一位和善的阿姨，答應(yīng)讓她養(yǎng)狗。許星辰就養(yǎng)了一只白色博美，毛絨絨一團，可能是因為太小了，這只狗還不會搖尾巴。

    趙景澄蹲下來，低聲問：“它叫什么名字？”

    許星辰挺不好意思地說：“艾歐里亞?！?br/>
    趙景澄沒聽清：“什么？”

    許星辰坦然道：“艾歐里亞?！妒ザ肥啃鞘浮防铮瑧?zhàn)斗力超強的那個角色?！?br/>
    趙景澄接受了她的設(shè)定。他坐在冰涼的瓷磚上，念道：“艾歐里亞！”

    白色的小毛球一溜煙跑向他，撲進他的懷中。他笑著抱住了艾歐里亞，還說：“它喜歡我?！?br/>
    許星辰驚訝道：“它在外人面前是很兇的！上次我一個女同事來我家做客，它兇得汪汪叫。”

    趙景澄摸著狗頭，解釋道：“它可能沒把我當外人吧?！?br/>
    他握住一只狗爪，悄悄約定：“下次再來你家做客，我?guī)蠈櫸锕返墓揞^?！?br/>
    許星辰問他：“你也養(yǎng)狗嗎？”

    “小時候養(yǎng)過黑色的獵犬，”趙景澄用手比劃了獵犬的體長，“那會兒我家還在郊區(qū)，能養(yǎng)大狗。我跟你說個好笑的……”

    許星辰點頭，坐到他的身側(cè)。

    趙景澄轉(zhuǎn)向她，面朝著她：“我家狗只是長得壯，膽子很小，比兔子還小。院子里一有什么風(fēng)吹草動，它立刻鉆回狗窩。我爸本來指望它保護我，沒想到它只能保護它的狗窩?！?br/>
    許星辰哈哈大笑。

    趙景澄接著回憶：“我小學(xué)六年級，有天晚上回家，在家門口遇見一只瘋掉的流浪狗……狂犬病發(fā)作?！?br/>
    許星辰豎起耳朵，看著他的雙眼。他說：“我家狗第一次那么勇敢，像一道閃電，跑出來救了我?？墒俏覍幵杆灰褟?。”

    許星辰聽得難過：“它想讓你活下去啊。”又問：“那之后呢，你們搬家了嗎？”

    趙景澄沉默片刻，透露道：“搬家了。我家現(xiàn)在離你家挺近的。”

    許星辰已經(jīng)猜到他住在哪里。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你想喝點什么嗎？我家有咖啡、奶茶和啤酒?！?br/>
    趙景澄客氣道：“一罐啤酒就行了?！庇謫枺骸澳阋粋€人在家也喝酒嗎？”

    許星辰點頭：“喝一點，晚上睡得好。”

    她一邊說話，一邊打開冰箱門，拿出冷藏的啤酒罐。

    趙景澄喝酒的時候，許星辰坐在沙發(fā)上，隨手打開電視機。于是，趙景澄自然而然走過來，和她一起看電視。

    她換了好幾個臺，全都是講述婆媳糾紛的家庭連續(xù)劇。

    許星辰輕咳一聲：“找不到好看的?！?br/>
    趙景澄提議道：“我們?nèi)テ瑤炖锾魝€電影？”

    許星辰忽然想到什么，問他：“你怎么看待那種……婆婆和兒媳婦的斗爭？”

    “這不是小事，”趙景澄若有所思，“最好讓雙方坐下來談判，丈夫要偏向他的妻子……因為父母對兒子有寬容心，兒媳婦和他家沒有血緣關(guān)系。”

    許星辰反問道：“那對婆婆來說，不是不公平嗎？”

    趙景澄思索幾秒，回答道：“如果丈夫也偏袒他的母親，那就變成了一家人一致對外。調(diào)解矛盾是一個目的，緩和關(guān)系是另一個目的，大家都要兼顧一點兒。我們追求的是和平，不是公平，你說對嗎？”

    許星辰心不在焉：“對啊?！?br/>
    趙景澄笑道：“我要是跟未來的妻子去她家，也想在她爸爸面前……有一點面子，不挨訓(xùn)，不用慫著做人?！?br/>
    許星辰順口說：“我爸爸是特別好相處的一個人。”

    此話一出，她才反應(yīng)過來，自己犯了什么錯。

    趙景澄離她更近。

    他的左手搭在沙發(fā)邊緣，右手逐漸摟上她的腰。許星辰朝著沙發(fā)的內(nèi)側(cè)挪動，于是他僅僅抱了她一會兒，還問：“你平常都用什么香水？”

    她的心跳驟然加速，誠實地說：“從來沒用過香水?！?br/>
    他低頭想了一會兒，了然道：“哦，我懂了，天生的。”

    許星辰抵住他的胸膛，想將他推開。他自稱是個死宅，但也沒少鍛煉，身量修長，肌理勁健有力，她能從他開扣的衣領(lǐng)中窺見一些脈絡(luò)和輪廓。

    她語調(diào)更輕：“趙景澄？”

    趙景澄在她耳邊嘆氣。

    她又念：“趙景澄。”

    他回答：“抓緊時間，我們打幾盤游戲?！?br/>
    許星辰每日上線，喊他開局的時候，會不斷叫他的名字。

    她常說：趙景澄趙景澄！我們快組隊！

    許星辰家里有兩臺筆記本電腦。她把配置更高的一臺給了趙景澄，自己用的是一臺跑得很慢的老爺機。

    她介紹道：“這是我大一開學(xué)那年，姑姑買的電腦?！?br/>
    趙景澄掃眼一看，又將自己拿到的筆記本塞回許星辰手中。

    許星辰?jīng)]推脫，直接打開網(wǎng)游頁面。

    她和趙景澄輪流控制同一個賬號，差一點就通過了最困難的副本。電腦在他們二人之間傳來傳去，實在有些麻煩。到了后來，趙景澄讓她坐到自己腿上，她急著通關(guān)，立刻爬上去了。

    他左手摟住她的腰，單手操作……她以為他會很厲害的?？墒撬B續(xù)翻車，導(dǎo)致游戲結(jié)束。

    許星辰茫然道：“你輸了?！?br/>
    趙景澄雙手摟緊她：“我心里想的都不是游戲?！?br/>
    她長發(fā)微亂，扭過頭看他。正好，他幫她把發(fā)絲撥開，又問：“你在網(wǎng)上跟我聊天，挺熱情的。咱們能不能把那種熱情代入現(xiàn)實里？”

    許星辰卻道：“我、我下班回家，沒事做，只好跟你聊天?！?br/>
    趙景澄低聲笑開了：“我有好多事要做，還是想跟你聊天?！?br/>
    他握住她的腕骨，俯身靠近。許星辰明白他想做什么。這一瞬間，她忽然害羞，蜷縮在他懷里，三分順從七分抵抗，整個人顯得安靜又緊張。

    趙景澄親了她的手背，向她告別：“九點多了，待在你家不好。我回去了。今晚喝了啤酒，車先停在你家樓下，我明天來取?！?br/>
    許星辰送他出門。

    他站在走廊的盡頭，等她關(guān)門了，他才按下電梯的按鈕。

    從那之后，許星辰和趙景澄每周約會三次。

    趙景澄受父輩影響，喜歡鉆研《易經(jīng)》，偶爾也琢磨卦象，探測別人的流年大運。他擔(dān)心許星辰會嫌他迷信，搞那一套封建主義的東西。

    所以，每次許星辰到他家里玩，趙景澄會提前整理書房，不少古籍都被他收進柜子。

    某天晚上，許星辰?jīng)]打招呼就出現(xiàn)了。趙景澄來不及收拾，只能把一堆雜物扔到了書柜中。

    許星辰探頭一望，笑問他：“你背著我藏了什么？”

    柜門被擠開，雜物掉落在地。

    許星辰撿起其中一本，翻開一瞧，全是一片繁體豎排字。

    她看得眼花繚亂，仍然興致勃勃：“你會算命嗎？快給我算命?！?br/>
    趙景澄解釋道：“我不會算命，最多只會推測一些規(guī)律和道理。”

    許星辰問他：“那你推測過……我和你的規(guī)律嗎？”

    “沒有啊。”他回答。

    許星辰疑惑不解：“為什么不給我們算一下？電視劇里都會演，古時候一對夫妻結(jié)婚，要先算他們的生辰八字合不合。”

    趙景澄盤腿而坐。好半晌，他說：“不算了，這些都是古時候的封建迷信。”

    許星辰試探道：“你是不是算過了，但是我們的結(jié)果不好？”

    趙景澄如實說：“真沒有?！?br/>
    他收拾著地上的東西：“我們的未來，是你說了算?！?br/>
    許星辰半低著頭，按住他的手。他抽離一寸，她又按住，他挪動到另一側(cè)，她按得更緊，一路不斷追隨著他，像是在玩打地鼠的游戲。

    于是他停止一切動作。

    許星辰仰起臉看著他。

    她的下巴被輕輕托住，他用力親吻她的嘴唇。大概過了三秒，她才反應(yīng)過來發(fā)生了什么，不由得渾身戰(zhàn)栗，如同一只被扼住咽喉的兔子。

    趙景澄一邊吻她，一邊說：“不怕，我不會傷害你?！?br/>
    *

    兩天后，許星辰過生日。

    她像往年那樣，給自己買了個草莓蛋糕。

    當天下班，許星辰左手拎著蛋糕，右手抱著一盒薯片，正準備去坐地鐵，忽然聽見汽車的喇叭聲。她立刻轉(zhuǎn)身，趙景澄的那輛車十分顯眼。

    他搖下車窗，笑道：“生日快樂?！?br/>
    要說趙景澄這個人有多少浪漫情趣，其實也沒有。他不會準備生日驚喜，從沒舉辦過任何聚會。許星辰過生日，他訂下一家餐廳的包間，送她一束玫瑰花，還有一條墜著愛心的項鏈。

    許星辰拆開包裝盒，又聽他問：“還行嗎？這個項鏈?！?br/>
    她認真回答：“我第一次收到項鏈，很喜歡?！?br/>
    她透露道：“你也是第一個送我玫瑰花的人?！?br/>
    為了防止話題延伸，許星辰雙手攏住頭發(fā)，背對著他：“幫我把項鏈戴上。”

    他依言照做。末了，他按著她的肩膀，輕吻她的后頸。男性氣息縈繞在耳側(cè)，她不停地調(diào)整呼吸，直到服務(wù)員敲門進來，她才與他隔開適當?shù)木嚯x。

    “我去一趟洗手間?！闭f完，許星辰就跑了。

    她面對洗手間的鏡子，審視那一條項鏈?；蛟S是因為平時不出門，上班都是坐辦公室，她的膚色更白潤，襯得項鏈銀光璀璨。

    她翻開項鏈吊墜，在背面見到一行字：許星辰和趙景澄。

    她緊緊握住了吊墜。

    許星辰滯留于洗手間時，留在座位上的手機響了。

    趙景澄瞧見一個陌生號碼。他沒管。但是那個電話一遍又一遍地打過來，趙景澄忍不住接聽：“喂，您好?！?br/>
    手機里的男人立刻反問：“你是誰？這是許小姐的手機號嗎？”

    趙景澄禮貌道：“我是許小姐的男朋友?！?br/>
    那人便道：“托您轉(zhuǎn)告她，我快結(jié)婚了。”

    趙景澄按兵不動，靜默半晌。

    那個男人笑道：“我快結(jié)婚了，許星辰?jīng)]反應(yīng)嗎？”

    趙景澄也笑：“你想要什么反應(yīng)呢？”

    話音未落，許星辰回來了。她悄然落座，對著趙景澄伸手，他把手機還給她，解釋情況：“有個人結(jié)婚了，打電話過來告訴你。”

    她已有預(yù)料。

    當她聽見趙云深的聲音，笑著回話：“我恭喜你啊。”

    趙云深問他：“你在吃晚飯？”

    許星辰喝下一口果汁：“是啊?！?br/>
    趙云深又問：“接電話的男人到底是誰？”

    許星辰道：“我男朋友。”

    趙云深似乎沒死心：“你怎么會有男朋友？”

    許星辰咬住吸管。

    趙云深沒忘記她當年撒過的謊：“金融業(yè)？海歸？”

    他一陣促狹的笑：“我還是那句話，人家能看得上你嗎？你小心，別被人騙了。”

    許星辰掛斷電話，過生日的好心情煙消云散。當年她努力和趙云深圓滿地告別，也曾在凌晨三點跑下樓去找他，不過他自稱要等到早上六點……凌晨三點時，他就已經(jīng)食言離開了。

    他要結(jié)婚了，再聯(lián)系她，圖什么呢？

    許星辰和趙景澄開玩笑：“他是不是想要份子錢？”

    趙景澄一針見血：“你前男友？”

    許星辰捧住玻璃杯：“分手四年多，快五年了?！?br/>
    趙景澄切開一塊牛排：“他知道今天是你生日嗎？”

    “應(yīng)該不知道吧，”許星辰有理有據(jù)地分析，“那時候他也不記得我的生日，我每次都是和室友在一起慶生?！?br/>
    她說得堅定。不過她猜錯了。

    事實上，趙云深很清楚，今天是她的生日。

    他這幾年沒空發(fā)論文，扎根于外科手術(shù)，前途一片大好。醫(yī)院里有一個去北京交流三年的機會，他想爭取，又從柳彤的口中聽說，許星辰的空窗期長達四年……

    趙云深以為，她還在等著他。

    楊廣綏時刻關(guān)注他們的進展。今晚，趙云深猶豫要不要打電話，楊廣綏還在一旁為他鼓勁：“今天是許星辰的生日，你給她打電話，沒準就把她說動了呢？她不愿意回來，你去北京找她啊?！?br/>
    上一次和許星辰見面之后，趙云深大病一場。病愈，他找了個學(xué)妹處對象，不到半年分手。此后，他又馬不停蹄地談了一位知書達理的女朋友，熱戀維持兩年，最終分道揚鑣。

    所以，他目前是孤身一人，并沒有結(jié)婚的計劃，當然也沒有結(jié)婚對象。

    為什么撒謊？他質(zhì)問自己。

    楊廣綏也聽不下去了：“趙云深，你干嘛??？你求許星辰復(fù)合，還說你要結(jié)婚了，這不是把人往外推嗎？”

    趙云深穿上白大褂，神色沉靜道：“她是真的戀愛了，不是跟我?！?br/>
    他停步于漫長的醫(yī)院走廊：“最后那一點念想，我也不愿意留著?！?br/>
    他扶住窗臺，像是告訴別人，也像是告訴自己：“她會有新生活?！?br/>
    趙云深取下了掛在鑰匙串上的貔貅，也沒舍得扔掉，鎖進了某間柜子的最深處。

    *

    對許星辰而言，前男友的來電只是日常生活中的小插曲。

    要不要給份子錢呢？她思考幾分鐘，最后還是決定……不給了吧。

    周末，趁著有空，趙景澄帶她去浙江度假。兩人住進了森林溫泉酒店。整座酒店都是仿古設(shè)計，雕梁畫棟，依山傍水，潛藏在一片繁茂密林之中。

    趙景澄定下的房間位于最高層，溫泉水池緊挨著一扇落地窗。許星辰泡在水里，偷偷往外看，只見春樹暮云，百草豐茂。

    她說：“好壯觀。”

    趙景澄調(diào)暗了浴池的燈光。他半靠著石壁，望向室外，又提議道：“我剛剛看了天氣預(yù)報，明天是晴天，不下雨。我們早點起床去爬山？”

    許星辰拍打水花，濺開一圈又一圈漣漪：“好啊?！?br/>
    她穿著泳衣，鎖骨以上露出了水面，趙景澄說她像一只美人魚。她笑談自己有一雙腿，引他過來探索。水浪起伏更劇烈，燈籠的光芒流散在波紋中，他們躲進僻靜的角落里接吻。

    許星辰喜歡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瞳仁很黑，又被淡色燈光覆蓋，影影綽綽的，那些熱烈的情緒顯得說不清道不明。她抱住他的脖子，蜻蜓點水一般啄吻他，親出“吧唧吧唧”的聲響。

    他忍耐一會兒，啞聲說：“我們?nèi)ネ嬉粋€新的副本?！?br/>
    許星辰答應(yīng)道：“嗯！在哪里玩。”

    他附耳低語：“床上。”

    片刻后，他又說：“浴室也不是不行吧，只是場地要求比較高。我們在這里玩，容易滑倒。我摔一次那是沒關(guān)系，摔到你就不好了?！?br/>
    許星辰推搡他，跑出泳池，他拽了條浴巾追上來。那條浴巾沒起作用，他們還是把大床弄得濕淋淋。

    趙景澄做足前戲，動作也很溫柔，但他帶給許星辰的痛感不亞于初夜。她太久沒經(jīng)歷過了。他有所感知，和她十指相扣，親吻的熱度融化了纏綿悱惻，深夜方才停止。

    月上三竿，趙景澄將她抱上另一張床。

    鋪開松軟的被子，他輕拍一下她的后背，兩人逐漸安睡。

    這次度假回來，許星辰?jīng)]時間享受熱戀。因為他們財務(wù)部的一位副主任提前退休，許星辰被提拔上崗。

    她這時已經(jīng)二十七歲，工齡五年，謹守規(guī)則，從未出過錯，深受管理層的信賴。

    人一旦升職，交際就變多了。許星辰盤算一遍存款，買下一輛車。她前幾年就在搖號，近來終于弄到了北京的車牌，很是開心。

    正式提車的那天，許星辰開車到趙景澄公司樓下。

    趙景澄一身西裝革履，與平日里的居家風(fēng)很不一樣。

    他今天受邀參加一場投資洽談會，會上共有幾個項目，他并不感興趣。出門時，還和朋友討論：“今年的市場規(guī)律……我沒搞清?！?br/>
    朋友以身示范：“我虧得接近腰斬，你呢？”

    趙景澄安慰道：“我還好，只投資特定行業(yè)。你有興趣么？我讓秘書發(fā)你一份規(guī)劃書？”

    這時，許星辰?jīng)_他揮手。

    趙景澄立刻走過去，聽她說：“喂，帥哥，能不能跟我去兜風(fēng)？”

    趙景澄理了理衣袖：“不行啊，我有女朋友了。”

    許星辰笑問：“呦，你是妻管嚴嗎？”

    趙景澄說：“可惜不是，我女朋友很少管我。”

    許星辰再接再厲：“你和我回家吧，包吃包住。”

    趙景澄拎著公文包：“是嗎？我這就來嘍?！?br/>
    說著，他拉開車門，直接上車。

    旁觀這一幕的朋友僵立原地。那位朋友扶住車門，攔路道：“趙景澄，你不要一時沖動……”

    趙景澄反應(yīng)過來，繃不住臉上的笑。

    那位朋友規(guī)勸他：“你記不記得，上次跟我們說，你和你對象……那姑娘叫許星辰吧，你說你們是真愛？”

    許星辰驚奇道：“他還講過這種話？”

    趙景澄道：“是啊，我講過?！?br/>
    許星辰親他一口：“表揚你！”

    趙景澄的那位朋友終于明白了前因后果，也明白了這對情侶的玩笑和樂趣。他略顯尷尬地站在路邊，說了一些圓場的話，許星辰和他揮手作別，駕車離開。

    之后不久，趙景澄帶她上門拜見父母。

    趙景澄的父母準備了很多菜。他們家的保姆手藝不錯，菜式繁多。許星辰吃完一碗飯，趙景澄的母親熱心地問她要不要再盛一碗，他的父親也說：“年輕人，吃飯要吃飽?！?br/>
    許星辰聽話地添了半碗飯。

    才吃兩口，她偷偷和趙景澄說：“我吃不下了?！?br/>
    趙景澄回答：“沒事，剩著，別硬撐?！?br/>
    許星辰緊張道：“我聽人講，第一次去男朋友家里，剩飯不好。”

    “還有這種說法？”趙景澄也是第一次聽聞。

    他端起她的碗，剩飯扣進自己碗里：“我?guī)湍愠酝辍！?br/>
    許星辰原本不是這個意思。她喝了兩口水，緩解局促不安，又聽趙景澄的母親溫柔地問：“趙景澄，你見過小辰的家長了嗎？”

    許星辰心臟猛跳，收縮不斷。

    趙景澄也是含糊道：“快了快了。”

    趙景澄的母親莞爾一笑：“什么時候定過日子了，第一時間告訴我和你爸爸?！?br/>
    原來她是這個意思……許星辰始料不及。

    第二年春節(jié)，在趙景澄三翻四次的催促下，許星辰拽著他回了老家。他似乎曾經(jīng)說過：他想在岳父跟前有面子。

    許星辰為他計劃了千百種排場，然而一到許星辰家里，趙景澄不用提攜，已經(jīng)和大家打成一片。

    他和許星辰的表哥稱兄道弟，主動和年紀小的孩子們玩游戲。

    不過他的缺點也沒有任何改進。他不喜歡參加人多的活動，除非是單獨行動，否則他會盡量避免跟著一大堆人出門。他一個人待著的時候，領(lǐng)地意識非常強，不愿被任何人打擾。

    許星辰問他：“你一個做金融的，為什么不愛湊熱鬧？”

    “金融行業(yè)的人，性也是千奇百怪，”趙景澄解釋道，“不是不愛湊熱鬧，我從小就怕麻煩。人一多了，挨個兒跟我講話，我就特別不適應(yīng)?！?br/>
    許星辰擔(dān)憂道：“那你結(jié)婚的時候怎么辦呢？”

    趙景澄攬住她的肩膀：“看在新娘的面上，我勉強可以適應(yīng)啊?！?br/>
    說完，他不知從哪兒摸出一枚鉆石戒指。

    “我們結(jié)婚吧，”他懇求道，“我會照顧你，給你一個溫暖的家?！?br/>
    天很冷，趙景澄沒戴手套。

    北風(fēng)凍得他關(guān)節(jié)發(fā)紅，他捏不住戒指，五指都失去感知。但他還是很努力地握著她的手，顫顫巍巍挑起她的無名指。

    許星辰催促道：“我們快一點，姑姑等著我們下樓買醬油?！?br/>
    她笑著問：“你為什么會在買醬油的路上向我求婚？”

    “我算過了，今天是個很好的黃道吉日，”趙景澄把戒指戴上她的手指，“可我一直沒找到和你獨處的機會?！?br/>
    他將她的圍巾往下拉了一寸，親了親她的臉頰，又快速把圍巾拉回去。兩人的眼底都有笑意，映在彼此視線中，寒冬也有盎然春景降臨。

    雙方家里的長輩都很支持他們。尤其是趙景澄的母親，還送了許星辰一對玉雕的比翼鳥。

    當年初夏，許星辰正式結(jié)婚。

    她年滿二十七歲，模樣看起來還是二十歲出頭。于是，當她穿著雪白色的婚紗，站在落地鏡之前，也回憶起了模糊的大學(xué)時光。

    許星辰的大學(xué)同學(xué)基本都來了。楊廣綏和柳彤是第一對出現(xiàn)的朋友。楊廣綏的父母已經(jīng)在北京開了美容會所，他答應(yīng)照顧家中生意，偶爾會飛來北京。他說：“許星辰，你去我家店里，我給你打七折?！?br/>
    柳彤拉著楊廣綏的手，調(diào)侃道：“什么啊，許星辰都只能打七折，你是不是奸商？”

    許星辰笑問道：“你們什么時候在一起的？”

    柳彤臉紅：“去年啦。”

    許星辰遙望整個大廳：“其他人呢？”

    楊廣綏和她多年未見，簡要概括了熟人們的發(fā)展。他說，李言蹊學(xué)長留學(xué)美國，目前有個關(guān)系很好的華裔女朋友。

    楊廣綏還介紹道：“邵文軒的研究生沒念完，直接輟學(xué)了。他的微信公眾號你關(guān)注了嗎？華西小邵，每篇文章閱讀量十萬以上，光是一個廣告就有好多錢，他不用做醫(yī)生了?！?br/>
    沉默兩秒后，楊廣綏又說：“那個……趙云深也來了。他正好要開會?！?br/>
    許星辰只是鼓掌：“恭喜邵文軒，發(fā)了發(fā)了。”

    “那也沒你老公發(fā)，”王蕾突然從他們背后走來，“聽說是個富二代？”

    王蕾原本不想?yún)⒓踊槎Y。不過，她好幾年沒回國，父母都很想念她。而趙景澄聽說王蕾是許星辰大學(xué)時代最好的朋友，主動要求負擔(dān)來回機票，王蕾也就甘愿捧場了。

    她穿著淡粉色的裙子，戴著珍珠項鏈，與記憶中大不相同。她挽住了許星辰的手臂，許星辰卻說：“沒有啦，我老公只是有一點小錢，普通小康家庭?！?br/>
    王蕾又問：“他家在北京幾套房子?。俊?br/>
    許星辰握著捧花：“房價大漲以后，他爸爸不支持地產(chǎn)投資?！?br/>
    王蕾問不出什么，幾人調(diào)笑一陣，結(jié)伴入席。

    賓客差不多已經(jīng)來齊。許星辰站在走廊之外，忽然瞧見一個并不陌生的身影。

    那人穿著休閑服，白發(fā)少了一些，眉眼英俊如初。他盯著她，一言不發(fā)，像是要將她穿婚紗的模樣收入眼底。她腳步一停，錯開目光，回望著紛繁熱鬧的禮堂。

    不遠處，趙景澄向她伸手：“老婆，快來吧。”

    許星辰提起繁復(fù)的裙擺，跑向趙景澄，與走廊上的趙云深擦肩而過。

    她往前走，他亦然。

    兩人面朝不同的方向，誰也沒有回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