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子綠了又黃,黃又轉紅,“啪”的一聲掉在地上,預示著長安的秋深了。
再過些時日,樹上的柿子還未被摘凈,樹葉便先全部凋零。
長安的初冬到了。
孩童穿著肥大的衣服,掉著鼻涕,小臉凍的通紅,兩三圍在柿子樹下瘋跑。
大人走出院子,呼喚孩子回家。
孩子不舍的離開玩伴,與大人一起隱進充斥院子的炊煙,該吃飯了。
今年關中、西川、鄜坊、朔方等地糧食大豐收,百姓吃穿富足,各地空耗了一年的糧倉終于派上了用場,幾乎絕跡的老鼠又漸漸多了起來。
位于朔方節(jié)度使府所在的靈州城內,百姓烙面餅發(fā)出的麥香味,吸引著來自北方的“客人”
太和至會昌年間,回鶻汗國內災禍連連,各派斗爭不斷,汗位更迭頻繁。
先帝文宗太和六年,昭禮可汗被部下殺死,他的親侄子被立為可汗,是為彰信可汗。
先帝文宗開成四年,回鶻汗國的宰相掘羅勿薦公不滿彰信可汗,于是聯(lián)合沙陀突厥進攻牙帳,殺死彰信可汗,掘羅勿薦公自立為可汗。
先帝文宗開成五年,回鶻汗國大將名末錄賀聯(lián)合西北部落黠戛斯,出兵十萬攻擊并殺死掘羅勿薦公。
昭禮可汗的弟弟烏介自立為可汗,領兵抗擊黠戛斯,結果被打敗,無奈率部南下,散布在陰山、賀蘭山一帶。
靈州城外,西風狂嘯,飛蓬草隨風而動。棗紅色的瘦馬打兩個響鼻,噴出兩股熱氣,抬起前蹄子將蓬草踏碎。
騎乘棗紅瘦馬的,是一位穿著狼皮衣的回鶻人。
他的左臉上沾著已經(jīng)凝黑的血液,右臉上橫著一條醒目的刀疤,他嘴唇周圍的胡子上沾著冰碴,黃綠色的眼睛盯著靈州城外結陣的一萬唐軍。
此人便是回鶻汗國的最高統(tǒng)治者,鐵勒諸部的首領——烏介可汗。
風更緊了,裹挾著沙粒擊打在馬的眼睛上,戰(zhàn)馬便不安的晃動,低聲叫著。
“可汗,看架勢,唐軍是不會開城門了”,在一邊駐馬的回鶻大將嗢沒斯對烏介可汗說道。
烏介可汗揚著馬鞭子:“我是大唐皇帝的姻親,按漢人的宗法算起來,現(xiàn)在的大唐皇帝還要叫我一聲‘姑父’!朔方節(jié)度使李岐更是要叫我一聲‘阿耶’!他敢不開城門?!”
“再遣使者告訴李岐,太和公主的鑾駕車駕就在我身后,李岐要是不開城門,太和公主可就要餓死了!”
朔方節(jié)度使李岐,乃是皇帝第四子,從小好斗,勇武異常,十歲不到便能張勁弓,每發(fā)矢必中,被人稱為“后飛將”
本來,皇帝是要封他做兗王,派駐往荊襄做鄂岳節(jié)度使,守四戰(zhàn)之地,扼天下咽喉。但是李岐主動請纓鎮(zhèn)守靈州,并且直言:大丈夫當北逐胡虜,封狼居胥!
而李岐為朔方節(jié)度使之后,先是整飭邊軍,不到一個月竟然連殺十三位校尉,并斬左營游騎將軍,邊軍大駭,于是令行禁止。
之后李岐一改前任節(jié)度使避戰(zhàn)求和的策略,多次主動率軍出擊,攻擊盤踞在賀蘭山附近的回鶻部落,大破之乃還,并多次效仿霍去病在賀蘭山立碑記事。
由此,盤踞在賀蘭山附近的回鶻部落震撼,紛紛北去躲避,擾邊的事情再也沒有發(fā)生過。
嗢沒斯聞言,馬上就吩咐下去。一名強壯的回鶻漢子得令,便持旌節(jié)騎馬趕往唐軍陣前,向其中呼喊道:“請朔方節(jié)度使、兗王李岐!我們可汗說了,太和公主的車駕就在你的對面,你再不開城門,太和公主可就要餓死了!”
唐軍陣中卻無人應答,許久之后,才有人向回鶻漢子呼喊:“李岐殿下舊疾復發(fā),在府邸養(yǎng)病,不在陣中,請回吧!”
回鶻漢子哼了一聲,回去復命,烏介可汗大怒,揮鞭喊道:“沖上去殺光他們!我親自去李岐府邸探病!”
嗢沒斯趕緊阻攔道:“可汗!我們現(xiàn)在只有九千人,戰(zhàn)馬疲憊,勇士們倦怠,而且彎刀遲鈍,羽箭缺乏。唐軍人數(shù)眾多,又以逸待勞,不可戰(zhàn)啊!”
“哼!”,烏介可汗甩鞭抽了棗紅瘦馬一下,又勒住瘦馬在原地轉圈:“我早晚要殺到長安,讓大唐皇帝給我脫靴子!把他的妃子壓在胯下!退??!”
回鶻軍隊開始徐徐撤退,唐軍斥候探查到回鶻軍隊歸營之后,唐軍也退進靈州城內,殺雞宰豚,埋鍋造飯,夜不脫甲,枕戈待旦。
李岐在與幕僚商議之后,急忙聯(lián)合靈州刺史李知溫向長安發(fā)八百里加急搪報。
三天之后,這份搪報便放在了宣政殿的案幾上,皇帝在看了這份搪報之后,氣的渾身顫抖,罵了一句“該死!”,而后急召李德裕與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鄭朗覲見。
鄭朗瞄了一眼并列跪坐的李德裕,見他低眉望地,無言可進,馬上舉起玉笏進言道:“陛下,臣以為此乃天賜良機,當立即舉朔方、夏綏、天德軍(大致在今天的內蒙古巴彥淖爾市一帶)、振武軍(大致在今天的內蒙古林格爾縣)四地之兵,主動出擊消滅回鶻,迎回太和公主,揚我大唐天威”
皇帝來了興致:“朕聽聞鄭卿向來老成持重,凡事三思而行,主和不主戰(zhàn),今日為何請戰(zhàn)?”
鄭朗侃侃談道:“陛下,臣以為,此戰(zhàn)必勝!原由如下”
“其一,今年關中、鄜坊、夏綏等地糧食豐收,帑藏充足,可為一戰(zhàn)”
“其二,回鶻大部散失,只余下酋首烏介所率十三部,嗢沒斯所率五部等,實力大損,茍延殘喘,與我養(yǎng)精蓄銳的邊軍不能相提并論”
“其三,黠戛斯乃是先帝太宗時期欽定血緣(后文會介紹黠戛斯與李唐之間的特殊關系),為太宗皇帝冊封。今黠戛斯伐回鶻,陛下念及血緣情分,出兵策應,天經(jīng)地義。雙方合兵夾擊,烏介必?。 ?br/>
皇帝聽了連喊了三聲好,又興致勃勃的問李德裕:“李卿以為如何?”
李德裕卻回答道:“事關重大,臣不敢貿(mào)然進言”
李德裕在對外事物上向來強硬,能主戰(zhàn)絕對不主和,今日卻不表態(tài),這讓皇帝很是不解:“李卿今日不比往日?。 ?br/>
鄭朗哼了一聲:“李侍郎恐怕是想回去問‘文曲少卿’的計策”
李德裕轉頭去看鄭朗:“鄭侍郎,雖然回鶻大部散失,但余部仍有不下二十萬,能作戰(zhàn)的不下十萬,敢問大唐邊軍多少?”
“況且邊軍托鄭侍郎主和的福,數(shù)年未見刀兵,恐怕刀劍都生銹了,這樣的軍隊如何言勝?”
“再者,太和公主在酋首烏介的手中,萬一逼急了烏介,傷到公主怎么辦?你敢保證烏介不會傷害公主?”
李德裕一串發(fā)問,駁的鄭朗啞口無言:“我,我······”
李德裕面向皇帝,舉起玉笏:“此事涉及宗親,實在非常,當從長計議,請陛下明鑒”
皇帝的熱心被李德裕激滅了,滿臉失望的擺手:“朕知道了,兩位愛卿如果無事再奏,便退下吧!”
李德裕卻再次舉起玉笏:“陛下,臣有奏”
“奏何?”
“監(jiān)察御史李讓夷,品行端正,行政苛責,才學茂盛,頗有先帝太宗朝名臣魏征,臣斗膽請陛下拔擢其為吏部郎中,以······”
皇帝不耐煩的打斷李德裕:“李卿既主政事堂,這種小事便自行決定,如果事事都要我決定,要你何用?”
李德裕叩首:“臣遵旨”
兩人再無事可奏,皇帝便遣退兩人。
鄭朗抱著玉笏與李德裕并行往南衙,半路突然冷笑一聲,出言諷刺道:“陛下不知道,我可是知道的,這李讓夷是李侍郎的外甥女婿?。〔贿^聽說是碌碌無為之輩,若不是當初有婚約在先,李侍郎怕是斷然看不上李讓夷!”
“如今水到渠成,李侍郎蔭蔽李讓夷,我也是能理解”
李德裕呵呵一笑:“李讓夷德行如何,我自有考量嗎,鄭侍郎不必多慮。再者,蓮兒嫁給一個庸才,那也比令媛老死閨閣的好!鄭侍郎以為呢?”
這鄭朗育有兩子一女,兩個兒子皆已婚配,子嗣盈門,可唯獨鄭朗的女兒鄭嬋兒未曾出嫁。
這鄭嬋兒并不鄙陋,反而明眸皓齒,飽讀詩書,不知者以為閨閣之秀。
可惜鄭嬋兒偏偏喜歡王龍標與王季凌的詩句,更是傾慕先帝太祖之女平陽公主,身為女兒身卻可上陣殺敵,立功報國。
于是整日除了讀詩就是騎馬舞刀,性格暴戾。據(jù)說她十三歲那年,曾經(jīng)打的神策軍將軍滾出府邸,又有人傳言鄭嬋兒曾經(jīng)夜遇賊人,親手刃之,血濺三尺。
當然,這只是傳言,當朝大理寺卿虞臨并不相信,剛好他的小兒子虞歸到了該婚配的年紀,鄭嬋兒也是及笄年歲。
于是虞臨登牛僧孺門,請求牛僧孺向鄭肅提親,促成這段姻緣。
牛僧孺向鄭肅轉達之后,鄭肅喜出望外,急忙答應,雙方甚至互下聘禮,定好了嫁娶之日。
但鄭嬋兒卻并不滿意虞歸這個白面小生,于是只身提刀,氣勢洶洶的趕到虞府,將刀架在虞歸的脖子上,要求他退婚。
此事鬧的滿長安城皆知,百姓們知道之后,便給鄭嬋兒起了一個名字,叫“鄭虎兒”,坊間皆唬嚇孩童:“娶鄭虎兒與你為妻!”
鄭肅被氣的臥榻三天不能朝,鄭嬋兒也在臥房外跪了三天,就是不愿意嫁給虞歸。
虞臨認為自己受到了奇恥大辱,于是斷絕了與鄭肅的交情,兩人十年未曾說過一句話。
而鄭嬋兒也因為聲名在外,再無人敢登門說媒,一轉眼便過了二十歲。就連先帝文宗聽說這件事之后,也曾經(jīng)暗示鄭肅早點解決鄭嬋兒的終身大事,可鄭肅也束手無策,這幾乎成為了他的一塊心病。
經(jīng)李德裕這么一說,鄭肅氣的咬牙切齒,惡狠狠的瞪了李德裕一眼之后,拂袖離去。
李德裕倒是心情好了,一整天臉上都掛著笑容。
其實鄭肅說對了,李德裕之所以推脫不進言,并不是因為事關重大而要思謀,而是要回去問譚澤露的意見。
若是放在以前,李德裕一定會堅決主張出兵,甚至會要求皇帝將他派往朔方前線。但如今,李德裕多了些思慮,越是重大的事情,他越是不敢輕易下結論。
因為他患得,就一定會患失。
吳領文案、汴州治水兩件事情,讓他終于看到了摒除黨爭的希望,他不能允許自己的錯誤決定而讓希望破滅,他需要習慣詢問、依靠譚澤露,以實現(xiàn)自己久而不得的抱負。
但是李德裕怎么也沒想到,譚澤露這次,卻給了一個自己意料之外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