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沒有?!蔽业哪樫康匾粺?,趕緊轉(zhuǎn)移話題,“兩次進,一次出,那又說明了什么呢?”
“第一次是韓子郁首次入境,就是他最初回國任教的入境記錄。一次出境記錄是他最后以參加國外某藝術(shù)交流活動為由而申請出境的,也就是我們后來都知道的他借故出走一去不回的說法?!睉?br/>
于烈大有深意地望著我,我的腦中靈光一閃,馬上接口說:“而那第二次入境記錄卻是我們不了解的,說明他并不是一去不回,而是又回來了?!?br/>
“沒錯!”于烈又啪地拍了一下巴掌,興奮地說,“他回來了,在四個月之后。雖然間隔的時間有點長,但是他絕對是回國來了?!?br/>
“問題是為什么沒有人知道他又回來了呢?”我問。
“我想他是刻意隱瞞了這一點。當初出國他應該是借交流活動去國外了結(jié)某些事情,而四個月后悄然回國則是為完成某個承諾。他如約歸來,但國內(nèi)對他不利的議論仍然不絕于耳,他索性不再示人,隱名埋姓過自己想要的生活。因此,我還是堅持我以前的看法,韓子郁和他所珍愛的人,我們姑且認為是莫青裳,一起,躲開了所有人的視線,生活在某個我們不知道的地方。”她的臉上泛著光,顯然對自己的分析十分滿意。
“可是,后來國內(nèi)的大環(huán)境越來越寬松了,他們?yōu)槭裁催€要躲著不出來呢?何況,青裳哥哥的那副可憐樣子,她竟然忍心置之不理,也太無情了吧?!北M管是給于烈潑冷水,但我還是說出了自己的不同看法。蟲
“也許他們有自己的苦衷吧。畢竟過去了三十年,算起來韓子郁已是古稀老人了。有時,人最無奈的事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庇诹议L吁了一口氣,似有無限感慨藏在心中。
“接下來你打算怎么辦,繼續(xù)追查他們的下落嗎?”
于烈堅定地點了點頭。
我很想追問一句,如果真相與你的想法截然相反,你又當做何感想呢?但剛剛已經(jīng)給她潑了一次冷水,我不忍心再潑第二次,便把已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話說完了,我也要回去了,我哥一定等急了?!庇诹姨鹗滞罂戳丝幢?。原來她剛從城里回來,是順路來告訴我她的新發(fā)現(xiàn)的。
我把她送到門口,忽然問道:“對了,于烈,你剛才來的時候怎么想起唱樸素的《生如夏花》了?”
“嘻嘻,上次你離開我們家的時候,就唱的是這首歌吧?我想我們應該首尾呼應,這樣才能顯得更有默契不是?”
“好一個首尾呼應!”我也嘻嘻笑著,“那么現(xiàn)在我們留什么信息作為下次見面的信號呢?
我側(cè)著頭想了一會兒,靈機一動說:“這樣吧,我教你唱越劇《追魚》中的一段,下次來時你就把它當做敲門磚吧?!?br/>
“好啊,快唱吧!”她拍手笑道。
“人間難覓一知己,你就是鯉魚精又何妨。人家說神仙眷屬只在書本上,誰知我荒郊野外有天堂……”
“好詞,既應時又應景,我記住了。”
于烈果然是聰明伶俐,我只唱了一遍,她就會了,一邊邁步出門,一邊大聲地唱起來:“人間難覓一知己,你就是鯉魚精又何妨。人家說神仙眷屬只在書本上,誰知我荒郊野外有天堂……”
望著她窈窕綽約的身影,我不禁感慨,能夠認識于烈,真的是一個奇跡。
回到臥室,我坐到書桌前,剛要打開電腦,忽然感覺到某種異樣,落地窗前的藤搖椅在曳曳搖動,而那本原來放在藤搖椅上的席慕容詩集已經(jīng)掉了下來,凌亂地翻開著,幾張書頁簌簌亂抖,那幾縷干枯的合歡花絲以及那張印著丹棘兩個字的剪報則散落在地板上。
誰進過臥室嗎?我的心臟不規(guī)則地跳動起來,眼睛不停地在房間里的各個角落掃視。我和于烈一直在樓下的客廳里,并沒有聽到樓上有什么動靜啊。
何況,床鋪,書桌,以及落地窗上那兩幅平展懸垂的紗簾,都不像有被動過的跡象,只有藤搖椅和詩集,呈現(xiàn)出令人心悸的一幕。這到底是怎么回事?難道只是一陣蔭翳的勁風曾經(jīng)自房間里掠過,而已?
我暗暗給自己打氣,邁步走過去撿起地上的花絲、剪報和詩集,天花板上的琉璃花燈在我的身前背后投射出蒙昧的影子。我把花絲夾回到詩集里,然后深吸一口氣,重新審視那張剪報。
而那一句“挾眾多青年男女的擁躉以達不可告人之目的”,幾乎躍出紙片,直沖到我的瞳孔里。我再次迷惑起來,到底是什么讓當年的媽媽用這種容易誤導讀者的言詞去形容一個海外歸來的教授呢?
我曾經(jīng)為寫一部涉及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的劇本而收集和訪問過一些經(jīng)歷過那個時代的老人,從他們的講述中我感受到一種群體性的緊張與不信任感。對自己的鄰居、同事乃至親朋好友,都存有幾分忌憚。因為你昨晚剛跟他掏完心窩子,說些對時局對上級不滿的話,明天一早他就可能跑去揭發(fā)你是狗特務反動派了。
就連我那從來都是見怪不怪的外婆,在看到年幼的我在本子上寫日記時,還一臉嚴肅地告誡我:“寫這些勞什子干什么,做人最可怕的就是留下白紙黑字的把柄在別人手里。外婆就親眼見過一個因為在日記里寫‘陰云密布,遮天蔽日’八個字,而被掛上牌子游街的人。所以,寫日記是件有風險的事,還是燒了吧?!笨梢姡莻€漫長的恐慌年代帶給人們的疑慮之深。
雖說韓子郁歸國時,國內(nèi)的大環(huán)境已經(jīng)大為改善,在畢竟剛剛擺脫長期的政治桎梏,人們的腦海里還或多或少地殘留著一些動蕩的陰霾。所以,那樣一句現(xiàn)在看來無關(guān)緊要的話,在當時卻有可能被某個別有用心的人所利用,逼到緊要處,韓子郁就算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楚的。
做個無冕之王一度是媽媽的志向,我相信聰明敏銳的她一定會對自己筆下的文章字斟句酌的,但是,到底是出于怎樣的居心,才會使她將那樣一句與全文內(nèi)容放在一起顯得不倫不類的話,落諸筆端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