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們一家三口,天堂地獄，再也無法相聚。怎么辦？

    “解釋”

    宋芷嫣看著他的眼睛，徐徐的說。

    “騙我也可以,只要你說不是,我就相信?！?br/>
    他忽然想起，一個繁星打亮半邊天的繾綣夜晚,她眉眼彎著笑意，加重了語氣,認(rèn)真而專注的對他說：“我相信你。從今天起,每一句話，每一件事,都深信不疑?！?br/>
    而此時(shí),同樣的話，堅(jiān)硬的槍口換取著他的心跳，他的結(jié)發(fā)妻子用一種終結(jié)的姿態(tài)與他迎面而立。

    這是他選的路，來時(shí)，他走一步，塵封一步，沒想過要回頭。

    他默默的看著她散了光芒的眼眸，默默的，把所有的話，放回了心底。

    宋芷嫣一生所等候的時(shí)光，悉數(shù)相加，也敵不過這一刻的漫長。他的眼神，是會說話的。那些破碎殘酷的時(shí)光里，他總是不用開口，她就能先從他的眼神里看到她絕望的前路。

    此刻，他安安靜靜掃過她的眉眼，每一處的停留，都彷佛在與從前告別。

    她寧愿回到五年前的離別之夜，他用最惡毒的話，去侮辱他們的曾經(jīng)，用最冷酷的方式，將她推到天涯海角。那時(shí)候，她還是有余地的。她能看到他的憤怒，能看到他想要顛覆世界的恨意。她可以等，等他平靜，等時(shí)間抹煞所有的傷與痛。而現(xiàn)在，她知道，自己等待的只是一個塵埃落定的死局。他是殷亦凡，她畢生唯一的信念，她怎么敢不了解他。當(dāng)他舉槍對著風(fēng)曦晨那一瞬間，她便知道，那就是他的答案。

    “五年前，我走之后，你也是這樣看著我的背影么？”她的食指，微微向扳機(jī)靠攏。

    她不再看他的眼睛，因?yàn)樗难劬?，除了即將油盡燈枯的未來，還有，愛。

    她多怕，他這么愛她。

    她從來都是貪心的，他的愛讓她看到的太晚，她怎么舍得，就此結(jié)束。

    “在你籌劃的這些年里，你有沒有一次，想要停手，為了我，停手？”

    “沒有?！彼吐暣稹?br/>
    她笑起來：“謝謝你到現(xiàn)在，都不肯騙我?！?br/>
    “你最起碼，要聽他的親口解釋?！彼θ葸€在，眼淚流了滿面：“你該早些告訴我的，如果那樣，我就不會允許這個孽種存在?！蔽惨魟偮洌沼嗟哪侵皇?，緊緊攥住小腹處的衣服。

    殷亦凡往前一動，立刻被她手握住的槍牢牢抵住。

    “我說過會陪你一起下地獄。可是我們一家三口，天堂地獄，再也無法相聚。怎么辦？殷亦凡……”

    她哭的那樣絕望，她喊他的名字，她窮盡半生最引以為傲的三個字，痛徹心扉。

    “我以為，你哪怕是可憐我，也絕不會奪去他的性命！我那么相信你！崇拜你！迷戀你！你卻毀了我最后的希望！我多想愛你！我連我爸爸都想拋棄！只為了換愛你的資格！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而已啊，怎么就這么難呢？！”她歇斯底里的喊出這番話，她終于走火入魔，在這十年之久，在看著他一天一天與她一樣，愛到瘋愛到狂之后。

    她恨他不能感同身受，恨他手起刀落連自己都不肯放過。

    “你殺了他，就失去我了，你不怕么，你那么愛我！！”她放任自己失控著，尖叫著，一步一步把他逼到墻角，就好像他一步一步把她逼上絕路。

    他背抵著墻壁，伸手握住槍口。

    “你怕死么？”她淚眼模糊，隔著冰冷的槍支，似乎還能感覺到他的體溫。

    他握住槍口的手并沒有用力：“我不能死。”

    “既然你不能死?！彼]了閉眼睛：“那就讓它替你死?！?br/>
    她黑褐色的長褲下，一股撕心裂肺抽離的疼痛順著她大腿內(nèi)側(cè)一路流下來，她的臉迅速失掉血色，可是依舊強(qiáng)撐著，不讓他看出任何破綻。

    “放過孩子。”他一點(diǎn)點(diǎn)抹掉她臉上熱淚，無力的垂下沾滿她眼淚的手，低聲到近乎哀求。

    腹部的痛楚漸漸要超越她忍耐的范圍，她咬牙極力忍著，手抖的槍都快要握不住。

    當(dāng)殷亦凡發(fā)現(xiàn)不對彎腰的一瞬間，她拼勁最后力氣，向后仰倒的同時(shí)，扣動扳機(jī)。大片的空白注入腦間，只有她年幼的聲音沿著意識傳了過來。

    爸爸，你看，我最終，還是沒有拋棄你。

    強(qiáng)大的沖力伴隨一陣悶響，瞬間打穿了殷亦凡的肉軀。他捂著子彈穿透的地方，被迫借著墻壁死死挺住。他單薄的掌心中，鮮血噴涌如柱，落了一身一地。他努力的伸出手臂，沖著她倒下的方向。

    他身上的T恤飛快的被血液全部浸濕，他反手撐住墻壁，極慢極慢的下滑，最終支持不住，單膝跪倒在地。

    整個過程，他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過她昏倒在地的單薄身軀。

    他撫著胸口處，呼吸急促，眼前是揮散不去的大片黑影。

    在目光最后觸到她被血跡打濕的長褲上時(shí)，他低了低頭，然后，一滴眼淚落到血泊之中，融合了寂靜將臨的夜色。

    又有誰知道，他有多痛。

    宋辭與風(fēng)曦晨并肩破門而入，當(dāng)看到奄奄一息的兩個人時(shí)，宋辭瞳孔緊縮，生生的后退了一步。

    “小凡，你別嚇我。”他手腳發(fā)麻的連滾帶爬撲到他身邊，小心拖起他半個身子，眼淚磅礴而下。

    殷亦凡臉色已然是青白一片，他意識模糊的眼底倒映著宋辭焦急扭曲的臉，漸漸的，寫滿了宋辭從未見過的，請求。

    “救她”他動了動嘴唇，用氣息對他說。

    “小凡……”他壓抑著哭聲叫他：“你撐住，救護(hù)車馬上來了?！?br/>
    殷亦凡用意志極限，輕輕的搖頭。

    嘴型固執(zhí)的重復(fù)著：“先救她。”

    說完，捂住胸口的手掌從傷口上慢慢滑落。

    “我求求你！殷亦凡！”宋辭大聲的喊，眼淚七零八落。

    在眼前最后一束光芒也被黑暗打散時(shí)，殷亦凡痛的幾乎麻木心臟放緩了跳動速度。

    你們一個一個，都在求我。

    那我呢……我求誰才好……

    ……

    殷逸銘雙手合十覆蓋在鼻梁處，整整在院長室坐了一夜。

    沒有人敢驚動他。

    整個醫(yī)院全面的封鎖起來，進(jìn)入了高度警戒狀態(tài)。

    國內(nèi)最權(quán)威的內(nèi)科鼻祖孫醫(yī)師已經(jīng)退休了三年，此時(shí)，穿著白大褂，走進(jìn)了院長室。

    他與殷家素來交好，幾乎是看著殷逸銘與殷亦凡長大，在殷氏的醫(yī)院里也是說一不二的權(quán)威。他擺了擺手，示意在門口候命的人員都散開，走到殷逸銘跟前，拍了拍他的后頸。

    “逸銘”

    殷逸銘疲憊不堪的睜開眼睛，啞著嗓子問：“怎么樣了？”

    “小嫣的孩子保住了，后期還要進(jìn)一步觀察，也許會出現(xiàn)創(chuàng)傷后應(yīng)激障礙，一定要派人盯緊了，pTsd自殺率非常高?！?br/>
    殷逸銘無力的深吸一口氣：“他呢？”

    “情況不太好。”孫醫(yī)師有些不忍心說下去：“槍孔釘在左肺處，加上之前的嚴(yán)重感染，只能將左肺上葉全部切除。4-6支上葉動脈分支都已辨認(rèn)后結(jié)扎切斷。先后兩次感染已經(jīng)超過了能控制的范圍，如果再出現(xiàn)術(shù)后反應(yīng)，也許，會有生命危險(xiǎn)。”

    “把我的換給他?！币笠葶懷劬o神，望著孫醫(yī)師：“我身上所有能用到的，我都換給他?！?br/>
    孫醫(yī)師痛心的搖頭。

    “孫叔?！币笠葶憮巫∽雷诱酒饋恚骸八懒耍以趺崔k？”

    “情況并沒有那么悲觀?！?br/>
    “萬一呢？”殷逸銘回憶起宋辭渾身血跡捂臉痛哭坐倒在搶救室門口的那一幕，眼淚簌簌而下：“我說盡了好話，低聲下氣求了他那么多次，他一句都沒有聽進(jìn)去！他以為我不怕，他以為我心跟他一樣狠，他從來沒問問我，要是他有天忽然消失了，我活不活的下去！他怎么就不問問我呢？他如果問了，我就告訴他，我他媽這個當(dāng)哥哥的，這么多年只做了一件事情，就是拿我弟弟當(dāng)做我的命！只要他好……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高大的男人在冰冷的白熾燈光下?lián)u搖欲墜。

    他們在世，血脈相連三十年。

    他始終忘不掉，爸爸抱著他，指著玻璃房里那個又軟又皺的小嬰孩，對他說：“逸銘啊，這就是你弟弟。你媽媽，不肯留在我們身邊，去了很遠(yuǎn)的地方，所以你要跟爸爸一起，好好的保護(hù)他，這一生，他都是你最親近，最重要的人?！?br/>
    長大之后，盡管他知道，比他更優(yōu)秀的弟弟并不需要他的保護(hù)。可是他一天也不敢忘記哥哥的責(zé)任。

    殷亦凡寡言，可是殷逸銘依然比任何人都懂他。他毫不猶豫做了那么多事，每一件，都是殷亦凡不愿去做的。

    他追著弟弟的腳步變的更強(qiáng)大，只為可以替他擋下更多他的不喜歡，這是他替他披荊斬棘的方式，就算被殷亦凡遮蓋住光芒，他依然驕傲。

    可假如一開始他知道縱容的結(jié)果會是如此慘烈，他一定拼了命做阻擋他的人。哪怕他根本擋不住，被他踐踏而過，也好過現(xiàn)在為時(shí)已晚的徒勞無助。

    他怨他心狠，而內(nèi)心真正恨的，是他自己。

    他恨自己，讓他默默捧了半生的驕傲，眼睜睜的想離自己而去。

    他多想執(zhí)拗幼稚的與他爭吵完這輩子，多想聽他親口叫自己一聲哥哥。

    可是現(xiàn)在。

    他唯一的奢望。

    只能是，活著。

    他的弟弟，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