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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印睜開了眼睛。
因為分神的消散,突然之間多了一段記憶的感覺令他仿佛又經(jīng)歷了一段人生。
洞府內(nèi)并非完全的幽暗無光,除了嵌在石壁上來的明珠,交接的石縫間隙也會有陽光漏下,這些陽光在洞府內(nèi)留下層層交疊的光圈,然而下一秒石縫突然擴(kuò)大,陽光傾斜而下,很快破裂開來,而程印飄然而出,落在了凌劍峰的峰頂。
他的目光劃過在他的所在峰上忙忙碌碌的一些低階弟子,明白這應(yīng)該是金石閣的人,虛連風(fēng)大概認(rèn)為自己已經(jīng)變成凌劍峰新的主人了吧。
他覺得有些好笑。
但是他沒有管這些人也沒有笑,他只是很快腳踩虛空,御劍而去,劍光如一道匹練劃過天空,底下的小弟子們面面相覷,還沒有搞清楚,剛才發(fā)生了什么。
“山頂怎么突然裂了?”
“哀悼它以前的主人吧?!?br/>
“那反應(yīng)也太慢了吧……”
程印暫且沒有興趣去管尋仙宗的事,若是一件事實(shí)在太過簡單便能解決,那么相信誰都不會在這上面花費(fèi)太過多的精力,這并非自大或是不謹(jǐn)慎,而是很自然而然的事,但是如果他早就知道一件小事最后會發(fā)展成一發(fā)不可收拾的地步,他就絕不會聽之任之,重生以來,對于已知的事,他一直都是這樣做的,但是陳修平的事似乎走出了既定的框架。
其實(shí)他并非外界所想的那樣完全冷心冷情的人,覺得憤怒的時候他還是會憤怒,覺得有趣的時候他還是會想笑,只是因為漸漸已經(jīng)很少有東西能波動他的心弦,自從學(xué)會那門能以分神歷練的法門之后,他更加無所顧忌地去做一些危險的事,以至于很快便覺得這世界上的是都不過如此。
說到底,它們都有著各自命運(yùn)的軌跡。
那么,他和陳修平呢?
他覺得,現(xiàn)在內(nèi)心的焦躁和擔(dān)心已經(jīng)告訴他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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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觸即發(fā)之中,莫圖突然開口了。
鑒于他一直以來都處在中立的位置,所以沒有人去打斷他的話。
“說起來,程印應(yīng)該是會很快回來的吧?!?br/>
羅雪沫瞥了莫圖一眼:“你想說明什么?”
莫圖卻話風(fēng)一轉(zhuǎn),道:“夜仙子突然困住我們,沒有什么合理的原因,恐怕是不行的吧?”
夜覃露出苦笑:“事到如今,也無法隱瞞,事實(shí)上,數(shù)年之前,屬于夜家的那枚攫魂令,被偷了。”
眾人也不知是真的吃驚還是假的吃驚,總之都一起做出了驚訝的神色。
“當(dāng)然,我一直有懷疑的人選。”夜覃把目光投向了孟小寶,孟小寶頓時露出了“我何其無辜”的神色。
夜覃的目光便略過他,投向了莫圖:“我曾想尋求莫宮主的幫助,只不過還沒付諸實(shí)踐,輪回就已出世?!?br/>
莫圖便訝異道:“那么說來,被盜的時間也并不久咯?”
夜覃便道:“是不長,僅僅五十年不到?!?br/>
陳修平聽的冷汗直冒,他現(xiàn)在知道他和夜家的淵源來自哪里了,別的不說,自己手上的這塊攫魂令要是和夜家沒有關(guān)系,他絕對是打死也不信的。
仔細(xì)想想,自己那時會掉進(jìn)輪回,不就是進(jìn)了他娘布置給他的一個房間么,現(xiàn)在陳修平要是還沒想到那房間有什么古怪,那真是沒腦子了。
話雖如此,現(xiàn)在當(dāng)然不能表現(xiàn)出什么不對勁來,所以陳修平只緊緊抿著嘴,做出緊張的神色來。
夜覃又說:“攫魂令只有五塊,如今看來,定是在——你們的手中咯?”
說的是你們,夜覃卻將目光虛虛掃過羅雪沫后,就牢牢盯住了陳修平。
孟小寶走了幾步,正擋住夜覃的目光,笑道:“阿覃,這便不對了,五十年前,這位都還沒出生呢?!?br/>
夜覃卻說,“可他師父已經(jīng)功成名就了,不僅功成名就,看上去還騙了很多人啊?!币柜闲?,嘴角扯出一模嘲笑,“你也是受騙的一員啊,他今日居然到了渡劫,真是把我嚇了一跳?!?br/>
莫圖卻笑著搖了搖頭:“事情本來就很奇怪,程印竟然是以分神來的,那么說,輪回開啟這件事,豈不是對程印來說,也是很突然的么?!?br/>
以分神的力量,是不可能承載輪回的。
夜覃便點(diǎn)頭道:“這也是可疑之處——所以我覺得,先和羅道友合作一下,倒也無妨?!?br/>
莫圖笑了笑,不說話了。
他知道夜覃的自信來自于哪里,自己不會插手,就算插手,本來也不擅長爭斗,算不上什么戰(zhàn)力,而她成名已久,至少比羅雪沫和程印這種剛到渡劫的底蘊(yùn)深厚的多,再加上有夢魘的幫助,看上去正是立于不敗之地,現(xiàn)在與羅雪沫結(jié)盟對付孟小寶和癡傻的應(yīng)暖,已經(jīng)是相當(dāng)小心謹(jǐn)慎的選擇了。
更別說,她也不認(rèn)為孟小寶會和自己動手。
但是她認(rèn)為不會動手的孟小寶下一秒就動手了,火焰突然在虛空中點(diǎn)燃,一朵又一朵的火焰像是艷麗的花朵一般將夜覃和羅雪沫團(tuán)團(tuán)圍住,熾熱的火光甚至扭曲了她們的面孔,白皙勝雪的皮膚被染成媚人的橘黃。
“千枝花?!币柜旖侨脏咧荒ㄐθ荩裆珔s凝重起來,她說,“你想困住我們?你想等到程???”
羅雪沫露出了一種詭異的笑容:“有趣,你……”她將目光曖昧地在陳修平和孟小寶面前流轉(zhuǎn),并順便瞥了夜覃一眼——她向來聽說,夜覃和焰越尊者趙子存是有些微妙的關(guān)系的。
夜覃的神色完全沒有什么不對,她看著孟小寶,火光中眼眸中似乎也燃燒著花朵一般的火焰,顯得深處黑色的瞳孔更加深邃隱秘。
然后她閉上了眼睛。
世界又陷入了黑暗。
陳修平有些慌亂,渡劫修士的手段他并不了解,這突如其來的黑暗令他心神不穩(wěn),這時他發(fā)現(xiàn)有人按住了他的手,他在一瞬間停住呼吸,聽見對話開口說話,才松了口氣。
孟小寶的聲音在他身側(cè)響起:“別害怕,這只是障眼法,只要你手上還有‘黃泉破瘴’,夜覃近不了你的身。”
陳修平“嗯”了一聲,他并非不想說話,而是自己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黑暗之中,恐懼和無力感被無限地放大了,他發(fā)現(xiàn)自己是那么弱小,弱小到連反抗的門路都摸不清。
孟小寶的手包住了他的手背,身體也慢慢靠近了他,氣息吐在了他的脖頸后面,他說:“別害怕,我會保護(hù)你?!?br/>
陳修平突然覺得一陣雞皮疙瘩從他的背后升了起來,他努力告訴自己要冷靜,開口道:“孟……孟師兄,謝謝你一直照顧我啊。”
孟小寶笑了笑,似乎覺得這很有趣,還動手捏了捏陳修平的腰,口中道:“客氣了?!?br/>
陳修平:“……”這簡直是肆無忌憚啊!這種誰看不出來這不是孟小寶啊?!
假扮孟小寶的家伙卻完全沒有這個自覺,他將手環(huán)住陳修平的脖子,甚至將頭放在了陳修平的肩膀上,臉也磨蹭過來,曖昧道:“說起來,我們很久沒見面了,你沒有想我么?”
陳修平這回連臉上都似乎起了雞皮疙瘩,他非常懷疑這個人就是羅雪沫,因為看之前的表現(xiàn),夜覃實(shí)在不像這樣的人,哪怕不說話,她的臉上也寫滿了“我很傲嬌”。
但是假如說是羅雪沫的話,做出這種事就非常正常了!因為陳修平覺得這家伙就是這樣的人!
陳修平咬著嘴唇,決定拼了,他終于說:“羅前輩,你知道合道時的障礙,要怎么解決么?”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心臟都快停止了,說完以后又覺得自己是不是說的太直接,想要時間倒回去讓自己醞釀一下。
孟小寶的聲音果然瞬間變成了輕柔的女聲,然后輕飄飄的“哦?”了一聲。
陳修平緊緊抓著手中的燈等著羅雪沫問話,卻聽見羅雪沫說:“你怎么認(rèn)出我的?我表現(xiàn)的不好么?”
“……”顯而易見的不好吧?!
羅雪沫語帶疑惑:“難道你平時和焰越尊者不是這么相處的?”
“……”你到底腦補(bǔ)了什么樣的劇情?!
羅雪沫的語調(diào)又輕佻起來:“還是說,更火辣?果然一上來就做些更~棒的事會比較好?”
陳修平終于開口:“羅前輩,我和孟、孟師兄沒有這種關(guān)系?!?br/>
“是么?”羅雪沫不咸不淡地開口,“那么……和程印呢?”
陳修平的臉猛地紅了起來,他還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yīng)該狡辯一下,就聽羅雪沫說——
“那么,合道的事是程印告訴你的?”
“……”話題轉(zhuǎn)的好快!
沒等陳修平回答,羅雪沫已經(jīng)兀自道:“哦,果然是他?!?br/>
陳修平表示自己完全追不上這個魔女的腦回路。
但是終于,被陳修平認(rèn)為是魔女的羅雪沫將她的手從陳修平的脖子上放了下來,連帶著一連串雞皮疙瘩也終于消了下去。
她沒有遠(yuǎn)離陳修平,還是站在陳修平的身邊,開口道:“小修平,你這么可愛美味,我不殺你了?!?br/>
她話音剛落,光明突然從陳修平的頭頂傾瀉而下,他覺得手上一輕,手上的油燈已經(jīng)嘶吼著不見了蹤影,然沒等到他開始心慌,他就已經(jīng)輕松下來。
因為他聽見了師父的聲音。
程印的聲音低沉而舒緩,像是平緩的大河靜靜流過,連帶著陳修平也變得平靜起來,他說——
“夜道友,我希望有些事,我們能夠坐下來談?wù)??!?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