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著轟鳴的聲響,二人走進東廂的第三間廂房。
縉黎橫著九和弓,搶在前面以防不測,姬桓慢了一步,只能解下劍衣,把鎮(zhèn)岳劍握在手里,緊隨其后。
這間廂房的布置與尋常屋室沒有什么區(qū)別,屏風、草席、帷幄、桌案,該有的東西一應俱全。
二人進到屋中,只感到地上一陣陰風襲來,低頭一看,正堂的地上裂開了一道六尺余寬的口子。
口子底下是臺階,漆黑陰暗深不見底,顯然是一處密道。
姬桓站在密道旁,伸出手掌探了探,風過之處陰冷至極,但又感覺這陣陣風中都是清新的濕氣,毫無混濁惡臭。
“看來這就是密道入口,咱們多做些松明火把帶上,以防萬一?!闭f罷,姬桓起身向門外走去。
二人走出廂房,收集著庭院間的枯枝殘葉,將它們捆在一起綁好,做成火把。
這樣一連做了十幾個,二人各取一半在身上背好,又用燧石點燃兩具火把,一人一個。
返回到密道前,姬桓用火把比劃了幾下,火勢依舊不減。他對縉黎點了點頭,邁步入內(nèi)。
“少主,還是我走前邊吧。”
“短兵御敵,弓矢斷后?!奔Щ感Φ?,“我的背后可就交給你了?!?br/>
二人行進越深,光線越發(fā)幽暗,只能將將依靠手中的火把照亮。沒走多久,他們轉過一個拐角,拐角后面現(xiàn)出一道石門。
石門長寬有丈許,上面雕刻著張牙舞爪的惡獸。
姬桓在兆域圖中見過這門上的獸形,也記得開啟之法。他垂眼想了一會兒,將火把遞給了縉黎,隨后伸手在右側的石壁上輕輕敲打起來,邊敲邊走,找到了一處圓形的機廓。
縉黎雙手舉著火把,走到近前為之照明。
姬桓借著火光仔細看過去——機廓由外環(huán)和內(nèi)圓組成,外環(huán)上面刻著一個小小的“天”字,而內(nèi)圓之上,刻的是一個小小的“地”字。
“天左旋,地右動。”姬桓在心里默念著,兩只手同時搭在機廓上。他皺起眉,咬了咬牙,一手按住外環(huán)向左旋轉,一手按住內(nèi)圓向右旋轉。
兩個圓環(huán)各轉滿半周,只聽“咔噠”一聲,四面八方同時傳來隆隆聲響,眼前的石門驟然打開,而頭頂密道入口處的石板轟然關上,光影一下子黯淡了不少。
見石門打開,兩人同時舒了口氣,姬桓擦了擦額頭的汗,接過火把。
這個機廓的開解之法,乃是仿照天地運轉的規(guī)律,這段狹窄的通道四周皆是機關利器,一旦旋轉的手法,或左或右出了差池,頃刻間暗器其法,二人怕是來不及反應便會殞命當場。
兩人手執(zhí)火把進入石門,沿著石階繼續(xù)前行,一路上依法破解消除沿途的機關,并沒有遇見什么風險。
這石臺道路曲折蜿蜒,一路或升或降周環(huán)不止,更兼有幾段道路,周遭狹窄壓抑,有的時候直腰挺身難免磕頭碰壁,讓人難免心生窒澀之感。
走了約有一刻,二人跨過一道洞口,只覺得周遭豁然開朗,壓抑窒息之感頓時消散,火光照不到全部,但想必也是來到了一處極為開闊的所在。
行進間還能聽見潺潺水流之聲,姬桓和縉黎點燃了幾支火把,向四處扔去,落在近處的火把滾了幾滾,照亮周圍的路,而遠處則傳來“噗通噗通”的落水之聲,火光也隨之熄滅。
二人此時正站在一座石橋之上,現(xiàn)在他們深入地下,溫度也比外界高得多,是以石橋之下水流汩汩,涌動不絕。
在周人的觀念中,地下之泉,是為“黃泉”……
石橋的盡頭,又是一扇巨大的石門,造型與之前那扇別無二致。
二人走上前去尋到機廓,只見這個機廓也是內(nèi)外兩部分,外環(huán)一圈刻著“春夏秋冬”四個字,將外環(huán)四等分,內(nèi)圓上則刻有“北斗九星”的紋樣,斗柄正對著下方。
下方的石壁上,刻著一行小字:
鎬京辟雍,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释鯚A哉!
“這是祭祀歌頌文王和武王的詩?!笨N黎臨行前新學過此篇,見到文字后脫口而出。
“嗯,沒錯?!?br/>
姬桓笑笑,走到近前,轉動外環(huán),將“春夏秋冬”四個字,按照左、下、右、上的位置轉好,隨后轉動內(nèi)圓的北斗星,將斗柄按照外環(huán)秋、春、夏、冬的順序調(diào)整,每轉到一處便按上一下,連按四次。
古人觀測北斗星,以斗柄的指向,便可以推知四時節(jié)氣。詩中所提到的方位之詞,當與四個季節(jié)完全對應。
是以,姬桓對照斗柄尋找到季節(jié)、方位,破開了大門,機簧之聲作響,石門打開。
石門之后,是一個宏偉開闊的廣場,長寬約有三十余丈,高也足有七八丈,以整塊的的山石當做頂梁柱擎架,整個廣場燈火搖曳,華光璀璨。
此處除了地面被鑿刻磨平外,四處依稀可見山石穿鑿之跡,看樣子,大概是將一座小山掏空了。
“聚十千民伕,竟十年之功,或可造此墳塋……”看著這巨大的地下廣場,姬桓如此嘆道,心里頗有些不是滋味。
廣場的地面上每隔三五十步便立著一架銅燈,上面燃著長明燈火,熊熊不息——不知是因幽王下葬日短,燃料尚未用盡,還是用了什么傳說中的燃料。
珠寶珍玩羅列在各處,按照用途似是劃分出不少區(qū)域:一側堆滿了吉金寶物,九鼎八簋、尊爵羅列,另一側則是金玉珍寶,犀角明珠,還有各種長短儀仗兵器擺在兵蘭之上,在燈火之下熠熠生輝;糧食、美酒,堆放在倉儲之位,谷香四溢;絲織布匹,錦繡衣物,皮幣珍貨,文章典籍,或裝箱、或儲柜,碼放的整整齊齊。
“少主,你看。”縉黎拍了拍姬桓的肩膀,指了指頭頂。
后者順著縉黎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天頂之上竟也鑲嵌著各式的珠玉寶貝,還有幾顆大號的夜明珠夾雜在其間。
夜明珠泛著幽光,與明滅燈火交相輝映。
姬桓瞇起眼睛仔細看起來,心道:這天頂上原來竟是一幅滿是繁星的乾象圖。
他一顆顆辨析著天上的“星宿”,指著正北方極其閃亮的那顆,道,“看見那顆了沒?”
縉黎抬頭看過去,想了想,猶豫地回道,“……那是……代表帝王的北辰星?”
“嗯?!奔Щ更c點頭,舉著火把往北走了兩步。
從他們的位置看過去,正北方又是一道照壁墻——照壁之后必有大門,大門之后必有玄機。
“縉黎,咱們先解除了此地的機關障礙,以免到時候尋到王后,再有所閃失。”
“好?!笨N黎應了一聲,二人分頭破解墓室內(nèi)的各處機關。
姬桓為求穩(wěn)妥,又沿著外墻走了一圈,縉黎則跑去研究那北面北辰星之下的那道照壁墻。
這照壁與地面上幽王寢廟外的照壁,造型如出一致,只是更大一些,上面勾畫的也不是什么龍鳳祥瑞,倒像是個兇神惡煞。
縉黎繞到了照壁后面,看見照壁后果然有一扇大門,門前一左一右各跪著一具金燦燦的金人。
金人身體高大,容貌怪異,手執(zhí)兵刃單膝跪地,更奇怪的是嘴上都被箍上了三道金屬封條。
縉黎不解其意,料想這是護衛(wèi)天子者,自是心中禮敬。他對著金人鞠了個躬,慢慢退了回來。
姬桓看著山石突兀的墻壁,心中疑惑起來:這山石之上滿是劈砍的痕跡,而且……而且這劈砍之痕跡上下貫穿,明顯是一擊所致,什么樣人物能有如此怪力?
姬桓伸手摸了摸——石墻上的劃痕少說有半尺深淺,這番力量,憑自己能不能做到尚且兩說——他用手指在劃痕處抹了一抹,眉頭皺起。
“不對勁,”姬桓心道,“這劃痕是新的,是……王后所致嗎?不太像,這劃痕都是一道一道的,不是龍爪五道……而且這劃痕四面都有,這又是為什么?”
“少主,”遠處縉黎忽然問道,“你過來看看,這照壁上畫的是什么啊?”
姬桓沒有過去,他又看向下一處劃痕,大聲道,“你且說來聽聽?!?br/>
“是一幅畫……嗯,畫的是一頭熊?誒,不是,是個人,是個披著熊皮的人。嗯……他臉上戴著金色面具,有一、二……四只眼睛,嗯……穿著玄黑色的上衣,朱紅色的下裳,啊——他手里還有兵刃,一手舉著盾,一手舉著戈?!?br/>
“命能保住就算是不錯了……何況那個家伙也不是很講情面……聽說還沒有人在他手下活過呢?!?br/>
司巫偃的話瞬間在姬桓耳邊回想起來。
聽到“一手舉盾,一手舉戈”,姬桓大驚,他回過頭,看見縉黎仍站在照壁前觀察那幅畫。
“少主,你知道這是什么嗎?”
“鎮(zhèn)墓之神——方相氏……”正說著,姬桓忽的瞳孔一縮,大聲喊道,“趴下!”
聽到此話,縉黎沒有絲毫猶豫,猛然伏下身子,隨后感到腦后一陣風刮過,只聽“啪”的一聲脆響,發(fā)冠一分為二掉在了地上,連帶飄落了幾縷頭發(fā)。
他抬起頭,卻見姬桓提起鎮(zhèn)岳劍就是一個橫掃,一道劍氣向自己這邊斬來——
“趴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