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重帷帳被侍寢的女宮帶著宮女們無聲挽起。燈影綽綽，照亮了跪伏在床前的女子身影。

    隔著最后一重輕紗，無涯比了個(gè)手勢(shì)。服侍的宮人躬身退下了。將空間留給了皇帝和昭儀娘娘。

    彭采玉跪在厚厚的地毯上，心如擂鼓?；实鄣哪_步就停在那一重紗帳之后。她甚至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如有實(shí)質(zhì)般落在自己身上。

    然而皇帝站的時(shí)間太長了。他為何遲遲不進(jìn)來？彭采玉好奇地悄悄抬起了頭。

    無涯正掀開了帷帳。如同在御花園中一樣，兩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彭采玉像受驚的兔子，飛快地低下了頭。

    一眼。只需一眼，無涯就確定跪在自己腳下的女子長著和穆瀾一樣的美麗眉毛。像大樹在春日舒展筋骨抽出的新葉。像雨后的竹枝上被洗凈的清新綠葉。極有精神。

    “起來吧?！?br/>
    “是?！?br/>
    彭采玉盈盈起身。不知所措的揉捏著腰間的衣帶，再不敢抬頭與皇帝對(duì)視。

    無涯靜靜地看著她，轉(zhuǎn)身坐下了：“朕還有奏折要看。飲了這碗羹，你先就寢。不用等朕?！?br/>
    “是?！?br/>
    彭采玉這才注意到一旁的桌上放著兩碗宵夜。甜羹散發(fā)著熱氣，彭采玉端起碗又偷偷脧了皇帝一眼。

    橙黃的燈光勾勒出一張線條極優(yōu)美的臉，無涯優(yōu)雅的吃相讓彭采玉看得出神。

    注意到她的目光，無涯和聲問道：“怎么不吃？”

    彭采玉回了神，幾乎把臉埋進(jìn)了碗里。幾口便喝完了甜羹。

    “朕看著你睡?！?br/>
    皇上竟然要先看著自己睡下，再去批閱奏折。這是何等的寵幸！彭采玉渾身輕飄飄的，都不知道自己如何上的床，最后的印象停留在皇帝站在床前，溫和地注視著自己。

    看著彭采玉陷入昏睡，無涯輕吁了口氣：“方太醫(yī)給的藥果然有效?！?br/>
    他在床沿旁坐下，隨手撿起彭采玉的手帕覆在了她臉上。只露出了飽滿的額頭與那兩道眉。

    在無涯眼中，那兩道精神的眉毛下是穆瀾清亮如秋水的眼眸，精致如畫的容顏。少年的爽朗，英氣，笑容燦爛照亮了他久在深宮陰云密布的心。

    “那時(shí)，朕以為喜歡上一個(gè)少年?！?br/>
    以為喜歡上一個(gè)少年，所以痛苦掙扎過。

    然后知曉她是女子，擔(dān)心戳穿兩人身份后再不能平等相對(duì)。相戀也帶著憂傷。

    直到了解她的身世。橫亙?cè)趦扇酥g的是他的父皇，她全家人的性命。相愛亦伴隨著無奈難過與苦澀。

    深宮安靜，直到此時(shí)無涯才卸掉了所有的防備：“如果可以，我寧肯不認(rèn)得你?！?br/>
    不相識(shí)，就不會(huì)相戀。不相戀，就不會(huì)相思。

    相思是毒。無涯卻尋不到解藥。

    穆瀾沒有進(jìn)宮。而他必須選秀立妃。

    賜封的旨意一下，他感覺是自己在揮刀斬?cái)嗔四聻懽詈筮M(jìn)宮的路。

    “我沒有想到。邱明堂的妻女尚在世間。是我的錯(cuò)。”無涯想起春宴上被母后突然帶來的邱瑩，苦笑起來，“我給了她兩個(gè)選擇。給她擇門好親事，或是留在宮里。她去了尚衣局。說手中有活過得踏實(shí)。我會(huì)囑人照顧她?！?br/>
    無涯對(duì)穆瀾不是沒有怨：“如果是因?yàn)榍瘳摰拇嬖冢屇銦o法冒名頂替進(jìn)宮。為何要消失？為什么不來找我？穆瀾，你究竟是無法進(jìn)宮，還是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我要聽你親口告訴我。”

    可是他上哪兒找她？他坐擁江山，卻被這座宮城禁錮著腳步。

    無涯將臉埋進(jìn)了手中：“你不會(huì)再來了。哪怕我沒有立后立妃封嬪，你都不會(huì)進(jìn)宮了?！?，掌心漸漸濕潤。他深深呼吸，想拼命控制著自己，卻無能為力。

    只有未熄滅的宮燈沉默地看見年輕的皇帝在深夜里獨(dú)自落淚。

    良久他才抬起頭，微紅著眼睛望向睡著的彭采玉。手指顫抖著輕觸著她的眉，緩慢地勾勒著。心事如潰堤之水在這無人的寢宮噴涌而出：“我都明白的。不給池家一個(gè)交待，不查明當(dāng)年的真相，你永遠(yuǎn)無法和我一起。那是你的父母親人。你過不了那道坎。也沒辦法邁過去?？墒?，你能不能先來我的身邊？我的父皇就該飲下那碗虎狼之藥嗎？不是我做的事，為何要讓我來背負(fù)？逝者已矣，我們?yōu)槭裁床荒芤黄饠y手往前看？”

    無人答他。

    手指觸著眉，仿佛穆瀾就在眼前。無涯的語聲漸柔：“這次選秀沒有見到你，我真不知道怎么辦。那么多勛貴高官之女，一個(gè)也不敢冊(cè)立。我不想冊(cè)立，也不敢冊(cè)立。她們不是我心之所愛，所以不想要。更擔(dān)心冊(cè)立之后她們尊貴的身份帶來無盡的煩惱。你看，我還是做到了。人人都說皇帝有三宮六院七十二嬪妃。前朝至今，并非如此。僅有皇后相伴的皇帝不止一個(gè)。我只想娶你?！?br/>
    熟睡中的彭采玉毫無反應(yīng)。

    無涯的手指一顫，從她的眉上收了回來。他俯身低頭看著。仿佛那兩道眉是世間最美的風(fēng)景，令他難以移開目光。

    “再相似，也不是你?！?br/>
    他輕聲一嘆，拿開了手帕，看了眼彭采玉陌生的容顏，然后轉(zhuǎn)身離開。

    這一夜，御書房的燭火垂淚不停。

    “娘娘，該起身了。”

    女官的聲音從極遠(yuǎn)的地方傳來，漸漸近了。彭采玉嚶嚀了聲，茫然地睜開了眼睛。

    明黃的帳子，寬大的床讓她想起，自己睡在何處。她扭頭四望，不見皇帝的身影，嚇得臉色大變。她竟然睡著了！彭采玉強(qiáng)自鎮(zhèn)定著，忐忑不安地被女官們服侍著起身，一步三回頭離開。

    天還黑著，承恩車的鈴當(dāng)悠悠在宮巷中響起。將頭一位承恩的彭昭儀送回了永壽宮。

    流水般的賞賜被送了來，永壽宮宮人們齊聲道賀，讓彭采玉應(yīng)接不暇。

    直忙到天色微明，終于能安靜坐下，彭采玉才將穆瀾拉進(jìn)了內(nèi)室。

    見她神色慌亂，穆瀾暗暗嘆息：“昨晚可有什么不妥？”

    彭采玉拼命地?fù)u頭，沮喪極了：“我，我一個(gè)人竟然睡著了！一覺睡到被女官叫醒。我沒有侍奉皇上。你說，皇上還送來這么多賞賜，是好還是壞?。俊?br/>
    “娘娘不知不覺就睡著了？一個(gè)人睡到被女官叫起？”穆瀾眼里閃過古怪的情緒。無涯，他該不會(huì)看著彭采玉看了一晚上吧？

    彭采玉重重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只為了一雙相似的眉，無涯令彭采玉昏睡了整晚，看了整晚。一抹突如其來的疼痛從穆瀾的心間席卷而來。

    想過為彭采玉修剪出相似的眉會(huì)引起無涯注意。然而這一刻從彭采玉嘴里知曉。穆瀾卻很想哭。

    “霏霏，有什么不對(duì)嗎？”見穆瀾擰緊了眉，彭采玉不由有些緊張。

    穆瀾微喘了口氣，擠出一絲笑來：“沒有?；噬先舨粷M意，就不會(huì)有這么多賞賜了?！?br/>
    彭采玉高興起來：“我也是這樣想的?！?br/>
    希翼的光在她眼中閃爍。下一次承恩，她一定會(huì)好好侍奉皇上。

    這一刻，穆瀾只盼著無涯早點(diǎn)來。來得遲了，她怕自己會(huì)承受不住心被凌遲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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