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圍墻下,看著薛景硯跳墻而去,朱顏不由得有些悵然。
薛景硯實在是一個讓人討厭不起來的男人,不會說什么動聽的話,但是看他的為人處世就給人一種很令人放心的感覺。老實說,就算他不是她前世的恩人,他也是一個值得人相交的男人。
或許是陸老爺確實傳了信,朱大郎第二日就回來了。
朱大郎行色匆匆,一進門就開始大嚎:“娘啊,我的親娘啊,您怎么就這么去了,我還沒好好孝敬您呢……娘啊!”
朱大郎是壓根沒看自己名義上的女兒朱顏一眼,只顧著抹眼淚了,邊上一圈鄰里聽到消息也是早就圍了過來,一個個地勸慰著。
“大郎啊,你回來了就好了。這家,還是得你操持著?。 ?br/>
“大郎,別哭了啊,不然你娘在天上也會不高興的……”
“你匆匆忙忙趕回來也是累了,先休息休息吧!”
沒想到幾人說完,朱大郎還真的不哭了。周圍人不由訝然。雖然說他們勸了,但是哭靈本就是一件約定俗成的事情,做兒子的如果娘親去了還不哭,是會認為不孝的。大伙兒都有點不敢相信朱大郎就這樣借坡下驢了。
正面面相覷間,這個時候,一聲嬰兒的啼哭適時地響了起來。
大家都把眼光落到在哭的孩子上,還有抱著孩子的陸大小姐。
陸大小姐一身素,只在頭上插了根簪子,也是一臉哀榮。之前一直抱著孩子,這會子孩子,也沒做聲,這會孩子哭了,并且氣氛也有些冷,她撩了撩散下來的發(fā),把孩子交給了奶娘。
陸大小姐把孩子交給奶娘后,提了裙擺,跪倒靈堂前的小墊子上,未語先苦,磕了九個大頭,才開始說話。
“娘啊,您是不是怪大郎啊,去的那樣早……娘啊,您就別怪大郎了,大郎也是想多賺點錢,好把您早日接到一起過好日子……娘啊,你看看您的孫子啊,他才剛會叫爹爹呢,娘啊……娘啊……”
她哭的是淋漓盡致,比起朱大郎的干嚎是有料多了。大伙的臉色才好了一些。
朱顏一直靜靜地跪在一角不說話,這會看陸大小姐哭得這么投入,她從手邊拿了三炷香遞給她。
這就是把她當客人看,不當家人的意思了。
陸大小姐的臉一下子就黑了。
朱大郎之前沒看明白別人的臉色,不代表他看不見自家媳婦的臉色。他咬咬牙,和顏悅色地來到他之前根本沒注意的朱顏面前。
“顏兒啊,這些日子苦了你了,是爹爹沒用啊!顏兒可不要生爹爹的氣。之前我也是想多賺錢,好把你們一起都接去京城。顏兒,你都瘦了……”說完還輕輕地往自己臉上拍了拍。
朱顏看著他這副唱念做打的模樣,就當是看戲了??上?,她如今也是身在戲中。
“爹……”朱顏的眼淚珠子就跟不要錢似的往下淌,一個猛子就撲進了朱大郎的懷里。
“爹,顏兒……呃,顏兒好想爹……”朱顏忽然想起了自己前一世的兒女,雖然已經(jīng)想不起容貌了,可是終究呆在一起好多年,這一刻想念之情突然用了上來,更加哭得不可抑制,連說話都有些抽噎了。
朱大郎手足無措了一會,才伸出手來拍了拍朱顏的背。
“顏兒,別哭了。來,快叫一下娘?!彼噶酥戈懘笮〗恪?br/>
朱顏扭過頭去,前世她就沒叫過娘,這一世就更不用說了,尤其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跟朱家完全沒有關(guān)系之后。
陸大小姐看她不肯叫,眼底閃過一抹暗意,但還是帶著笑對朱大郎說:“大郎,你也真是心急,也不看看顏兒多么辛苦。接下來你可得把事情都辦好才是,可不能讓顏兒繼續(xù)勞累啦??吹奈铱墒切奶蹓牧耍 ?br/>
朱大郎連連點頭:“是、是。”妻管嚴的模樣盡顯無疑。
朱顏知道,朱大郎其實沒什么本事,也好拿捏,所以陸家才會讓他入贅。誰叫陸老爺千方百計地生孩子,卻還是生了六個女兒,陸家家業(yè)也比較大,生怕被堂叔堂伯侵了去,納了多少房小妾都生不出孩子來,沒辦法,陸大小姐又是個心機較深掌控欲強的人,索性由著她折騰。
現(xiàn)在這情況,陸老爺滿意的很,自家多了三個繼承人,而朱大郎在陸家主事人面前連個屁也不敢多放,只要給點銀子就很滿足了,在什么時候事上都聽陸大小姐的。
要不是朱大郎還有個老不死的娘,還有個不知道親娘是誰的小娃,陸老爺還能更高興呢。
朱顏看著名義上的老爹這副作態(tài),心里也是一梗。朱大郎啊朱大郎,你能不能有點骨氣啊!
不過,接下來的事情,就不用朱顏去管了,前幾天她確實累得很,但操辦這些事是她理所不能及的,索性就全都交給朱大郎了。
家里也沒什么財物了,朱大郎就是想動什么心思都不行,只好軟磨硬泡地從陸家拿了點銀子。陸家也怕喪事辦的太過寒酸,跌了臉面,有了陸大小姐的經(jīng)營,陸家的銀子存量是刷刷就上去了,也就稍稍放了點銀子出來。
為了展示孝心,朱大郎回來之后,喪事的隆重程度明顯上升,還請鄰里吃了三天的水酒席。一時之間,青柏巷對朱大郎的看法就好了許多。連一直叨叨著朱大郎不孝的隔壁鄧奶奶看到朱大郎,都不吝惜笑容了。
朱顏這幾天是沒她什么事,只要在靈堂呆著就好了。但八歲孩子的身體還是承受不住勞累,等到把朱姥姥出殯后,朱顏就病了。
陸大小姐一知道朱顏病了,連忙拋下自己那三個孩子丟在陸家,對朱顏無微不至地關(guān)懷起來。又是請大夫又是熬雞湯,把一個慈母的形象表現(xiàn)到了極致。
要不是朱顏知道她的險惡用心,又注意到有時候陸大小姐眼底表現(xiàn)出來的冷意和不耐煩,恐怕又會像不明真相的人一樣,只以為這個繼母已經(jīng)做的非常不錯了。
朱顏這一病,就病了十幾天,她根本無法對表現(xiàn)慈愛的陸大小姐做出什么事情,而自己確實生病了,沒辦法只能讓陸家下人照顧自己。
這一日,朱大郎帶著笑來到朱顏呆的屋子里,對還有些憔悴的朱顏道:“顏兒,這些年來你也辛苦了,我跟你娘說了,想把你接到陸家去住,你娘也同意了。以后,你再也不會過這么辛苦的日子了。顏兒,以前呢,是爹對不起你,但是現(xiàn)在爹明白了,是爹錯了。以后的日子,就讓爹好好照顧你。這樣,你姥姥的在天之靈也許就會安心了?!?br/>
朱顏沒想到朱大郎居然說出這番話來,但是她早已決意不跟朱大郎和陸家摻和到一起,這個時候怎么會同意他的提議?
她趕緊拒絕:“爹,我不想去!我要呆在這里?!?br/>
朱大郎明顯沒想到她還會拒絕,愣了一下,說道:“傻孩子,這里有什么好的,冷冷清清的,也沒什么玩伴。再說,讓你一個人呆在這里,你說,讓爹爹怎么能夠放心呢?”
朱顏想說,難道你之前有過關(guān)心我嗎?
想想也沒什么好說的,朱大郎是個什么樣的人,朱顏早就已經(jīng)清楚了,也無需再強求??墒?,朱顏嘆了口氣,自己怎么還是一個孩子呢,又是一個女孩,就算有什么想法,通常也不會被大人接受的。
這種無奈的想法在朱大郎說出已經(jīng)把這個老屋賣了的時候,達到了高峰。
“爹,那我也要像阿寶一樣讀書習字?!?br/>
朱顏提出了自己要求。前世她可以說算得上是個文盲了,因為這里的字并不和第一世一樣,十歲以前根本就沒有機會學習,也是到了晉城之后才學了一點。這些知識,朱顏還是模模糊糊有點記憶的,要是憑空用出來,恐怕還是要被人懷疑。于是,朱顏就順水推舟。
前世的她根本沒想過這一茬,只以為去了京城,想要干點什么還不容易。
陸家的女學還是比較有名的,因為女孩子多的原因,索性就專門聘請了先生來教導。不僅會教書法文章,也會教女紅。后來,一些親戚朋友的女孩也會被送到陸家上學。
之前朱顏的女紅是挺差的,因為朱姥姥年輕的時候就不大會這些東西,更不要說教給朱顏了。朱顏也不強求,知道陸家就算答應(yīng)自己,也不會對自己付出多少真心,她只是想為自己會的東西打個伏筆。
陸大小姐知道了她的要求,想了想也還是同意了,她因為知道了有些訊息,還沒決定好該怎么對待朱顏這個人,猶豫不決的時候也不在意在自家學堂里添個人。
于是朱顏搬到了陸家,開始上課。她因為有前世的基礎(chǔ)打底,倒是顯得分外聰明伶俐些,很是得了些先生的夸獎。
這一日,朱顏剛剛進了學堂所在的院子,就看見里面的女孩們都用異樣的眼光看著自己。
“你不是我們陸家的人,你出去!”陸六小姐陸秀琳叉著腰,指使著兩個小丫鬟把她課桌上的書都扔了出來。
朱顏有些詫異地看著她。
陸秀琳看她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不由更是生氣。因為她是陸老爺?shù)睦蟻碜?,很受陸老爺寵愛,又是陸家實際掌權(quán)人大夫人的親女兒,自小就是嬌生慣養(yǎng)長大的,別人也有一貫讓著她,順著她。
她哪里知道就過不了幾天,以前一直只對她和顏悅色,只夸贊她的老師也會對這個不明來歷的人有些欣賞。
心高氣傲的陸秀琳可受不了有人和她一樣的態(tài)度,這人還不是陸家人呢,是那個沒用的朱大郎的孩子。哼,她才不認那個窩囊廢是姐夫呢。連姐姐都說她是那個窩囊廢的女兒!看她怎么說!
她心里排斥,再加上幾個一直跟在她身邊遠房親戚的慫恿,終于決定要讓這個泥腿子知道厲害,讓她明白陸家可不是好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