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陵。

    “將軍，秦軍開始攻城了！”

    屬下小心翼翼地入室稟報，不敢去看劉牢之的表情。

    劉牢之緊皺著眉頭，本就如厲鬼般的陰陽臉，便顯得更加可憎。

    “唉。”良久之后，劉牢之才長長嘆息，道：“如今正是國家危亡之時，本該眾志成城，萬眾一心，方有機(jī)會抵擋強(qiáng)秦。誰曾想，如今緊急關(guān)頭，國內(nèi)竟還有人污蔑謝氏，亂我軍心，可恨，可恨！”

    這屬下也是劉牢之的親信，此刻壯著膽子接話道：“屬下也不信謝氏要謀反，大帥與將主對大晉一片忠心，世人皆知。可是...陛下在謝府出事卻是事實，陛下至今未醒，謝府也一直拿不出合理的解釋，流言肆起自然也是在所難免了?！?br/>
    謝安既有文職，也有武職，文官叫他丞相，武官叫他大帥，這是沒毛病的，就和當(dāng)年前秦那位同時兼任丞相與大將軍的王猛一樣。司馬曜昏迷一事，并不是謝安不能解釋，而是不敢解釋。他若說出司馬曜是被裴盛秦的一紙檄文氣昏的，那么口說無憑，他必須得拿出氣昏司馬曜的檄文，讓天下人看看。

    “陛下乃九五之尊，心懷天下，區(qū)區(qū)一篇檄文能把陛下氣昏嗎？什么檄文這么厲害，你倒是拿出來給全國人民看看啊！”

    問題就出在這里，裴盛秦寫的那篇檄文，謝安是不敢公之于眾的！因為那篇檄文并不是單純的諷刺羞辱司馬曜，而是點出“牛繼馬后”的典故，給整個司馬皇族潑臟水，動搖東晉統(tǒng)治的法理依據(jù)。這樣的一篇檄文，東晉朝廷封鎖消息還來不及，又哪里敢公布出來？別到時候謝安謀反的嫌疑洗掉了，全東晉的老百姓也都知道了“牛繼馬后”的事兒，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謝安現(xiàn)在是解釋也不行，不解釋也不行，進(jìn)退維谷，只好聽之任之，任由流言滿天飛了。這是沒辦法的事情，動搖一個謝家的聲譽(yù)，總比動搖整個大晉朝的聲譽(yù)好！也不是說謝安忠義無雙，以國為先，不過是他腦子清醒，知道覆巢之下無完卵的道理罷了。

    現(xiàn)在陳郡謝氏唯一的辦法就是等司馬曜醒過來，替謝氏澄清了，就是不知道皇帝陛下啥時候能醒......

    劉牢之作為謝玄麾下的重將，自然也算謝氏門人，謝氏的無奈，也就是劉牢之的無奈。

    劉牢之無奈道：“你剛剛說...秦軍攻城了？”

    “是，偽南安王率軍攻西門，偽南安王妃率軍攻東門，小裴賊率軍攻北門，劉裕將軍已拖著病體去指揮守御了。”

    隨著襲會稽之事漸漸傳開，秦人有多崇拜裴氏父子，晉人就有多恨裴氏父子?，F(xiàn)在晉朝內(nèi)部一般稱呼裴元略為老裴賊，稱裴盛秦為小裴賊。由于小裴賊比老裴賊更可惡，因此有時直接叫“裴賊”就是指的小裴賊。

    劉牢之砸巴著嘴，嘆道：“圍三闕一，苻登是下決心要攻破蘭陵?。　?br/>
    一般情況下，圍城是要四面圍住，防止敵軍逃跑。但若是決心要攻下城池時，則通常會采取“圍三闕一”的戰(zhàn)術(shù)。所謂圍三闕一，便是從三面城墻攻城，留下一面不管。這樣一來，守軍一看有漏洞，心中存著希望與僥幸，就會想著有沒有機(jī)會從安全的那面城墻逃跑。如此一來，就能不動聲色地降低敵軍士氣，也可能避免敵將以身陷絕境為由蠱惑士兵“背水一戰(zhàn)”。

    劉牢之心念一動，便道：“帶本將去尋劉裕?！?br/>
    劉牢之在東門的城樓上見到了劉裕，劉裕渾身縮在甲胄里，就連臉上也戴著個面具。劉牢之知道他這是不想讓人看到他的真容，裴盛秦的手雷雖然沒炸死劉裕，卻成功讓他毀容了。此時劉裕的模樣，大概就和后世國漫某江湖里面的某良帥差不多。

    劉牢之嘆道：“寄奴，那日委屈你了?！?br/>
    劉牢之所說的，是在劉裕逃回蘭陵那日，劉牢之打了他一百軍棍。劉牢之其實是很喜歡這個敢想敢做的年輕人的，甚至聽了劉裕的匯報后，劉牢之也認(rèn)為若非意外，劉裕的計劃是能成功的。然而，這些都不是理由！劉裕敗了，折了八千兵馬，就必須挨軍棍！不打劉裕，劉牢之就服不了眾。

    還好，劉裕靠著他小強(qiáng)般強(qiáng)悍的生命力，在重傷疲憊之際，硬生生又挺過了一百棍。休養(yǎng)幾日，便又勉強(qiáng)能繼續(xù)作妖了。

    “末將不委屈，理解將軍的苦衷?！眲⒃３翋灥穆曇魪拿婢呃飩鞒觥?br/>
    繞開這個話題，劉牢之探頭往城下望去，卻見羽箭刷刷飛來，嚇得他立即又蹲回城樓。顫聲問道：“寄奴，戰(zhàn)局如何？”

    劉裕聞言苦笑道：“我軍本就弱勢，內(nèi)部又有流言蜚語，士氣低迷。這東門有末將與將軍在，尚還能勉強(qiáng)招架。西門與北門卻是不知情況?！?br/>
    劉牢之心里涼了半截，他知道劉裕這年輕人向來是比較樂觀的。他說勉強(qiáng)招架，大概就是說招架不了多久了；他說不知情況，大概就是說可能已經(jīng)被攻破了。

    劉牢之又看看左右，偶爾有幾個秦兵攀入城樓，雖都被晉軍成功殺掉。但劉牢之發(fā)現(xiàn)，往往一個秦兵爬上來了，便要好幾個晉軍一起上去群毆，才能打得過。同為精銳，劉牢之就想不通北府兵為啥比秦軍差了這么多，可想而知，若不是據(jù)城堅守，換成野戰(zhàn)的話，估計晉軍早就涼透了。

    劉牢之怒道：“就算流言會影響士氣，我軍也不會如此不堪吧！”

    圍繞在劉牢之身邊的一眾小將領(lǐng)都嚇得瑟瑟發(fā)抖，不敢回話。

    劉?？嘈Φ溃骸皩④娔?，秦軍圍三闕一，許多將士估計正琢磨著找機(jī)會走南門逃命呢。心懷僥幸，自然難效死力。”

    劉裕還有半句話沒說，就連他自己，現(xiàn)在都想著走南門逃命呢。他從軍是想建功立業(yè)升官發(fā)財?shù)?，不是來為國捐軀的。

    劉牢之神情糾結(jié)，久久不語。過了許久，他才試探性地問道：“咱們今日便為國捐軀？”

    眾人都不說話，擺出一副幽怨的表情。

    劉牢之想了想，又道：“那咱們留著有用之軀，將來繼續(xù)為大晉朝效力？”

    眾人頓時兩眼放光，齊聲道：“將軍英明！”

    當(dāng)天夜里，劉牢之帶著一干殘兵敗將，連夜由南門離開蘭陵城，然后走小路第一時間逃出了東?？?。

    建元十九年十二月二日，隴西軍與天策軍先后進(jìn)入蘭陵，秦軍正式光復(fù)東?？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