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黃昏后。風更清冷,清冷的風從窗外吹進來,吹到花滿樓身上時,他就知道天黑了。
他的皮膚和他的鼻子和耳朵一樣。有種遠比常人靈敏的感覺。
但現(xiàn)在他并沒有心情來享受這四月黃昏后的清風,他的心很亂。
自從在那小店里見到上官飛燕后,他的心就時常會覺得很亂,尤其是在他完全孤獨的時候。
他覺得有件事很不對,但充究是什么事,他自己卻說不出。
現(xiàn)在已經(jīng)快到晚飯時候,陸小鳳還沒有回來,大金鵬王也沒有派人來請他們準備去吃晚飯。
事情好像又有變化,他甚至已可感覺得到,但究竟會有什么變化,他也說不出。
這在這時,他忽然發(fā)覺風中又傳來一種特異的香氣,正是那種令他心神不安的香氣。
莫非上官飛燕已回來了?他的手輕按窗臺,人已越出窗外,他相信自己的感覺絕不會錯的。
可是他什么也看不見,在他的世界里,永遠沒有光亮,沒有色彩,只有一片黑暗。絕望的黑暗。
剛才的香氣,似已和花氣混合到一起,他已分不出是從什么方向傳來的,但卻忽然聽到一個人說話的聲音從花香最濃處傳了出來“我回來了?!惫皇巧瞎亠w燕說話的聲音。
花滿樓勉強控制著心里的激動,過了很久,才輕輕嘆了口氣,道:“你果然回來了。”
上官飛燕道:“你知道我會回來?”
花滿樓道:“我不知道,我只不過希望你回來。”
上官飛燕道:“你在想我?”
花滿樓笑了笑,笑容中卻帶著種說不出的情感,也不知是喜?還是辛酸?
上官飛燕卻已走過來,拉住了他的手,道:“我回來了,你為什么反而不高興?”
花滿樓道:“我……我只是有件事想不通?!?br/>
上官飛燕道:“什么事?”
花滿樓道:“這兩次我見到你時,總會想到另外一個人?!?br/>
上官飛燕道:“想到誰?”
花滿樓道:“上官丹鳳?!?br/>
他說出這名字,就感覺到上官飛燕的手似乎輕輕的一抖。
可是她的手立刻握得更緊了些,帶著三分嬌嗔,道:“你見到我時,反而想到她?”
花滿樓道:“嗯。”
上官飛燕道:“為什么?”
花滿樓道:“因為……因為我有時總會將你跟她當作同個人?!?br/>
上官飛燕笑了,道:“你怎么會有這種感覺的?”
花滿樓道:“我也不知道,所以……我也時常覺得很奇怪。”
上官飛燕道:“難道你也相信了我那妹妹的話,認為上官飛燕已被人害死了,現(xiàn)在的上官飛燕,只不過是上官丹鳳偽裝的?”
花滿樓沒有開口。因為他心里的確有種懷疑,他不愿在他所再愛的人面前說謊。
上官飛燕道:“你還記不記得在崔一洞?還記不記得你曾經(jīng)問過我,有沒有聽見過雪花飄落在屋頂上的聲音?能不能感覺到 這些話本是他說的,上官飛燕現(xiàn)在說的連一個字都沒有錯。
上官飛燕道:“我若是上官丹鳳,我怎么會知道你說的這些活?怎么會記得這么清楚?”花滿樓笑了、他忽然發(fā)覺自己的懷疑、實在是不必要的。
對這個女孩子,他心里不禁又有份歉意,忍不住輕輕伸出手,去撫摸她的頭發(fā)。
上官飛燕已倒在他懷里,緊緊抱住了他。他心里只覺得說不出的幸福和滿足,幾乎已忘了一切。就在這時,他忽然感覺到上官飛燕的手已點上了他腦后的玉枕穴。然后他就已什么都感覺不到了。
地上已多個一丈多寬,兩尺多深的大洞,陸小鳳身上已多了一身汗。
上官雪兒蹲在旁邊,用雙手托著腮,不停的催著:“你停下來干什么?快點繼續(xù)挖呀。
看你身體還蠻棒的,怎么會這樣沒用?”
陸小鳳用衣袖擦著汗,苦笑著道:“因為我還沒吃飯,現(xiàn)在我本該坐在一張很舒服的椅子上,陪你叔叔喝酒的。但是我卻像個呆子一樣,在這里挖洞?!?br/>
雪兒眨著眼,道:“你難道好意思叫我這么樣一個小女孩來挖,你卻在旁邊看著!”
陸小鳳道,我不好意思,所以我才倒霉。”
雪兒道:“這怎么能算倒霉,這是光榮?!?br/>
陸小鳳道:“光榮?”
雪兒道:“別的男人就算跪在地上求我,要替我挖洞,我還不肯哩?!?br/>
陸小鳳嘆了口氣,他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就不該來找這小妖精,根本就不該跟她說話的。
可是他立刻又發(fā)覺自己這想法錯了。他一鋤頭挖下去時,忽然看到地下露出鮮紅的衣角。
雪兒跳了起來,道:“你看,我說的不錯吧,這下面是不是埋著人?!?br/>
這次用不著她催,陸小鳳也起勁了放下鋤頭,換了把鏟子幾鏟子下去,地下埋著的尸體己漸漸露了出來,居然還沒有腐爛。
雪兒已將本來掛在井上燈籠提過來,燈光恰巧照在這尸體上的臉上。
她忽然驚呼一聲,連手里的燈籠都提不穩(wěn)了幾乎掉在陸小鳳手上。
陸小鳳也已怔住。他這一輩子幾乎從沒有這么樣吃驚。
這尸體竟不是上官飛燕,竟赫然是上官丹鳳。
燈光不停的揮來揮去,因為雪兒的手也一直在不停的顫抖。
尸體的臉,非但完全沒有腐爛,而且居然還顏色如生。
一雙眼珠子己凸了出來的大眼睛,仿佛正在瞪著陸小鳳。
陸小鳳的膽子一向不小,可是想到上官丹鳳不久前還跟他說過的那些話,想到她那甜蜜動人的容貌。他的手也軟了,手里的鏟子,也拿不住。
鏟子從他手里落下卻的時候,恰巧打在這尸體的身上。只聽“當”的一聲音竟像是金鐵相擊。陸小鳳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才發(fā)覺這尸體又冷又硬,竟真的象鋼鐵樣。
他的手也冷了。忍不住長長嘆了口氣,道:“她果然是被毒死的?!?br/>
雪兒道:“是……是誰毒死了她?”
陸小鳳沒有回答,他根本不知道答案。
雪兒道:“中毒而死的人,尸體本來很快就會腐爛的,看來她被毒死還沒有多久。”
陸小鳳道:“已有很久了。”
雪兒道:“你怎么知道?”
陸小鳳道:“因為她身子里的毒,已散發(fā)出來,滲入泥土里。”
這本是雪兒自己說的,她果然沒有說錯。
陸小鳳又道:“而且,看這塊地的樣子,至少已有兩個月沒有翻動?!?br/>
雪兒道:“你的意思是說,她死了至少一兩個月?”
陸小鳳道:“不錯?!?br/>
雪兒道:“那么她尸體為什么還沒有腐爛?”
陸小鳳道:“因為她中的毒,是種很奇怪的毒,有些藥物,其至可以將一個人的尸體保存幾百年,何況,這塊地非但很干燥,而且蟲蟻絕跡,尸體被埋在這里,都不會很快腐爛的?!?br/>
他的聲音單凋而緩慢。因為他嘴里在說話的時候,心里卻在想著別的事。他要想的事實在太多了。
雪兒也在沉思著,喃喃道:“兩個月之前?那時我姐姐,還沒有去找花滿樓?!?br/>
陸小鳳道:“不錯。”
雪兒道:“她若在一兩個月以前就已死了怎么還能去找你?你怎么還能看見她?”
陸小鳳道:“我看見上官丹鳳,并不是真的上官丹鳳?!?br/>
雪兒道:“是誰呢?”
陸小鳳沒有回答這句話,卻反問道:“這兩個月以來,你有沒有看見你姐姐跟她同時出現(xiàn)過?”
雪兒想了很久才搖了搖頭道:“好像沒有?!?br/>
陸小鳳道:“這兩個月來,你是不是覺得她對你的態(tài)度有點奇怪?”
雪兒又想了很久,才點了點頭,道:“好像是的,以前她見到我,還有說有笑的,但最近她好像一直在躲著我?!?br/>
陸小鳳道:“那只因她已不是真的上官丹鳳,她怕被你看出來?!?br/>
雪兒皺著眉,道:“她會是誰呢?怎么裝得那么像,難道……”
她突又跳起來,大聲道:“難道你認為你看見的上官丹鳳,是我姐姐扮成的?”
陸小鳳沒有說話,不說話的意思,有時就等于是默認。
雪兒瞪著眼,道:“難道你認為上官丹鳳并沒有害死我姐姐,我姐姐反而害死了她?”
陸小鳳嘆了口氣,道:“我只知道現(xiàn)在她的確已死了?!?br/>
雪兒道陸小鳳沒有說。卻不知是說不出?還是不愿說?他突然蹲,下去去脫這尸體的鞋子。
雪兒失聲道:“你想干什么?”
陸小鳳風道:“我想看看她的腳?!?br/>
雪兒叫了起來,道:“你瘋了你簡直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陸小鳳嘆了口氣,苦笑道:“我也知道這么做的確有點瘋,可是我非看不可。”
他已將鞋子脫了下來一雙很纖秀的腳,竟赫然真的有六根足趾。
雪兒突然安靜了下來,過了很久,才黯然道:“這真的是我表姐?!?br/>
陸小鳳道:“你也知道你表姐有六只足趾?”
雪兒道:“嗯?!?br/>
陸小鳳道:“你怎么知道的?”
雪兒道:“她……她總是不肯讓別人看她的腳。有時我們大家脫鞋子到河邊去玩水,就她一個人不肯脫。”
女孩子都是愛美的,腳上長著六根足趾,并不是件值得夸耀的事。
雪兒道:“她越不肯讓別人看,我就越想看,所以,有天我乘她在洗澡時,突然闖了進去。”
陸小鳳苦笑,只有苫笑,看來小妖精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的。
雪兒道:“她看見我時,開始很生氣。后來又求我,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別人。”
陸小鳳道:“你答應了?”
雪兒點點頭,道:“我從來也沒告訴過別人?”
陸小鳳道:“你姐姐呢?”
雪兒道:“沒有。”
陸小鳳沉吟著,忽又問道:“你叔叔的腳是什么時候割斷的?”
雪兒臉上露出吃驚之色,道:“他的腳被割斷了?我怎么不知道?”
陸小鳳動容道:“你真的不知道?”
雪兒道:“我昨天中午還看見他在我姐姐養(yǎng)鴿子的地方走來走去。好像在替我姐姐喂鴿子?!?br/>
陸小鳳眼睛里忽然發(fā)出了光。
雪兒道:“這兩個月來,若真有人冒充我表姐,為什么連我叔叔都沒有看出來?”
她想問陸小鳳,但這時陸小鳳已忽然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