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矣定拉著武庚影,并不從謹學閣的廊道回休閣。她沉默著,運了內力,提一口真氣,右臂用力挽住影兒的左臂,托住他大半個身子,展開身形,雙足腳尖點地,如飛鳥一般,沿著場院邊際的小道前行。
小道離謹學閣尚遠,又偏辟又幽靜,加之雪夜蕭寒,更無人駐足。武矣定心中蒼涼,悲憤加交,她提起影兒,飛一般奔跑。
武庚影從小和武矣定一起長大,武學自然也頗有些根基,阿姊酷愛武技,武庚影也常有習練。只不過他年齡尚小,從無本領高強的師傅相授,加之他本身并不太喜愛武技,無專人督促,武庚影武技上遜色許多。此時武矣定帶著他在場院邊小道疾奔,武庚影也深吸一口氣,努力雙足點地,拔起身形,隨阿姊一同回謹學閣。
休閣內既沒有武木女的影子,也不見寶珠公主。武矣定替影兒拍了拍滿身的雪花,用布巾擦了他臉上的水珠,使勁顫了顫身子,兀自回屋,一語不發(fā)。
屋內十分暖和,武庚影見阿姊不說話,想必氣惱著,惱他不聽叮嚀,去惹了不該惹的人。武庚影磨磨蹭蹭走到武矣定身邊,囁嚅著叫了一聲“姐姐”。
“影兒,我們現(xiàn)在住在哪兒,你知道嗎?”武矣定轉過身,撫著武庚影凍得通紅的臉頰,問道。
“我知道,是周王城?!蔽涓半m十一歲了,仍奶聲奶氣地答道。
“不!”武矣定眼睛里含著淚花,瞪著武庚影,沉而有力地說,“我們現(xiàn)在,住在仇人的家里。影兒,你記住,這里是殺我們的父王、母妃,奪了我們的國家,囚禁了許多殷人,仇人的王城?!蔽湟佣ㄒ蛔忠痪?,每一字,每一句話,似是從心里迸出來的火,燒得她渾身疼痛。
“哦,影兒記住了?!蔽涓八贫嵌?,點點頭,答道。
“影兒,要記住,不共戴天之仇!”武矣定咬牙切齒地撫住武庚影的雙肩,沉聲道。
“武矣定,影兒,你們、你們這么快就回來啦?”說話間,寶珠公主從外面進來了,她欣喜地說道。
“我們、額,我們抄近路的,公主,您?”武矣定反應非???,一見寶珠公主回來了,立馬走上前恭謹?shù)卮鸬馈?br/>
“本公主遠遠兒地聽櫻兒在那邊……嗨,你們別理她,她呀,一貫是這樣的。等我走近了,人都散了,你們卻不知去哪兒了,本公主這才又從原路返回來。卻不成想,你們比我還早到?!睂氈楣魈咸喜唤^,對武矣定說道。
“謝謝你,公主?!蔽湟佣ㄉ锨袄氈楣鞯氖?,發(fā)自內心,說出了兩個“謝”字。
眼前這個嬌小玲瓏的女孩,她便是仇人之女,該恨她還是該喜歡她?
武矣定自己也弄不明白,她幼小的心里,受盡了大戰(zhàn)帶給她的創(chuàng)傷,近兩年來,她未曾受到過一丁點周族人的關心呵護,現(xiàn)在,只因寶珠公主為她跑了這一遭,又溫言細語對待他們,武矣定心里便由衷地感激起來。
“你們的阿姊武木女,我也看到了。”寶珠公主一邊將手攏在火爐上取暖,一邊似乎不經意地說道。
桔黃的光映著橙色厚而堅實的地板,加之爐火的暖色,使寶珠公主看上去就像一幅畫,真是美極了。尤其是她的臉上,那種自然而然的純真和發(fā)自內心的放松,令她看上去更美。
“木女?木女姐姐去了哪里呀?”武庚影聽得“木女”二字,趕緊插嘴問道。
武矣定也覺得好奇,武木女上家學一直和他們同來同往,按道理講,今晚住休閣,她應該來和武矣定他們一起住呀??勺詮纳W后,便沒見她的影子,真不知道她去哪里了。武矣定雖覺得好奇,但她不想去理會這個同父異母、心胸狹窄、自私勢力的長姊。
“她剛剛便是和櫻兒在一起的,看樣子,武木女是與她們一同去住了?!睂氈楣鞔鸬?。她只說“看樣子”,便是自己也不確定武木女到底去哪兒了。
“???她、她!”武庚影不知想說什么,一連說了好幾個“她”字。
“木女姐姐要去哪兒住,保氏姑姑想必早已安排妥當了,影兒,別擔心啊。公主累了一天,我們不好多打擾,影兒,你也該去沐浴了,看你玩雪玩的,滿身都是泥?!蔽湟佣m只比武庚影大三四歲,心里卻明白許多道理,她打斷武庚影的話,說道。
寶珠公主見武矣定似已提不起任何興趣說話,心里暗忖,她怕是受了櫻兒公主的氣,心中煩悶吧。于是不再勉強大家一起閑聊,六名侍女進來了,都無比恭謹,一一侍候三人洗漱。沐浴完畢,寶珠公主賴在武矣定的床上,要與她一同入睡。武矣定沒有拒絕,只是躺在床上,佯作已經睡著了,寶珠公主自顧自地說了幾句話后,才閉上嘴巴安心睡去了。
謹學閣的冬夜,萬籟俱寂。
瘋玩了大半天的王子、公主、公子、女姬們,想必已是累極了,空氣中除了偶有雪粒落在瓦上,發(fā)出窸窸窣窣聲響外,每一件上房里,很遠的地方,都隱隱傳來鼾聲、夢囈聲。
二更了,所有房間的燈都滅了。
武矣定睜大眼睛,無邊的寂靜、空曠,令她怎么也睡不著?!巴鰢呐拧睅讉€字,像鐵錘一樣砸在她臉上、心底、五臟六腑,無處不在。
武矣定眼里有淚水,她抽泣了一下,將頭埋在軟綿綿的枕頭上。
武矣定的思想不受控制,她想到了高大、威武、雄霸天下的父王,還有年輕美麗的母妃,那么多王姐王妹王兄,忽倫師傅,你們、你們都去哪兒了???她又想到了尤昔姑姑、尤殃、尤吉、影兒,武矣定還想到了目前。
自己住在哪兒???仇人的王城里!是啊,奪了父王母妃的性命,奪了自己的國家,現(xiàn)在,自己卻安住在這里,任人喚“奴才”,呼喝著稱“亡國的奴才”……
想到這里,武矣定轉過頭,見熟睡在側的寶珠公主。這個寶珠,她可是仇人的女兒啊,真恨不能……
武矣定思緒只一閃,便馬上又打消了這個愚蠢的念頭。寶珠才多大一點兒啊,殺了她,只會賠更多人的性命,弟弟影兒、尤昔姑姑,自己的親人們,都要被處死。再說,殺一個人,又有什么作用呢?
武矣定想著想著,有一顆雪粒從瓦縫中落下,打在臉上。武矣定一激凌,自己這是怎么了,為什么心中居然想到了“殺人”?這樣想著,不僅又十分后悔,自己一個人這么少的力量,憑自己一個人能復仇嗎?
武矣定又展開了聯(lián)想,如果自己有很多人,像父王一樣,有軍隊、馬匹、權利……武矣定想到這兒,突然聽到遠處傳來一種聲音。
“嗚嗚嗡,嗚嗚嗡,嗚……嗡……”
虎娃樂子,是它在叫嗎?
武矣定想了想,索性坐起來,看向窗外。深夜了,有雪花紛飛,暗夜里卻還有光亮。論日期是月中,外面應該有月光。時間還早,估摸著剛剛二更的樣子,反正睡不著,武矣定摸索著,輕輕地起床穿衣。
這衣服?武矣定想了想,若被人看見,那可如何了得?
憑借微光,武矣定躡手躡腳,婢女房就在旁邊,勞動了一天的女婢們睡得很沉,發(fā)出熟睡時的輕鼾聲。她隨手抓了一件衣服,站在休閣的天井中穿了起來。婢女的衣服褲子俱緊湊些,為了方便平時干活,衣物自然不比貴族中女子的衣物那般只講好看。
武矣定雖十五歲年紀,身形材卻高挑纖細,婢子的衣服,穿起來也剛剛好。白天武矣定看見這些女婢穿著,均是灰黑的粗布衣裳,夜間穿了,隨意躲在哪個角落,還不容易被發(fā)現(xiàn)呢。
武矣定將衣衫整理妥貼,輕輕拔了門栓,出去后又輕輕將門掩上。
對于這一套把戲,武矣定自小就駕輕就熟。紂王宮中沒有哪一個公主如她這般愛習武弄技,且力大異于常人。紂王見這個小公主酷似自己,天生神力,才思敏捷,所以就請忽倫勇士為師。武矣定根骨清奇,酷愛習武,又勤于練習,一點即通,更加上母妃、姑姑尤昔、豎子尤吉、尤殃,全都尚武,所以武矣定從三歲學技,四歲練力,封喉寶劍便是六歲那年,尤服公主送與她的生日禮物。
王宮中的公主,如果沒有王后許可,公主是不能隨意出宮的。但這條禁令對于武矣定卻形同虛設。六歲那年,武矣定便能雙腳點地,平越一人多高的籬墻,尤殃經常帶著她,偷偷溜出王城。對于這些,紂王心里自然清楚,但對一個如此像自己的公主,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希望這個公主有朝一日能長成一只搏擊蒼天的雄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