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懷遠和陳默雷到達市政府時，市長魏從冰的秘書已經(jīng)算好時間，在大廳門口迎接他們了。

    秘書說，魏市長接到秦院長的電話，特意推掉了原先的活動，給兩人留出了整整一下午的時間。

    進門之后，3人簡單寒暄了幾句，便進入了正題。

    秦懷遠雙手把拘留審批手續(xù)呈到給魏從冰面前：“魏市長，您看一下，這是譚文明的拘留手續(xù)，上面有譚文明違法的事實和證據(jù)?！?br/>
    魏從冰看完拘留手續(xù)，往旁邊隨手一放：“懷遠同志，默雷同志，你們跟我說實話。你們這次拘留譚文明，是不是只是個前奏呀？接下來，是不是還要啟動刑事程序呀？”

    秦懷遠點了點頭：“魏市長，不瞞你說，譚文明幫助廖文昌隱匿財產(chǎn)，數(shù)額巨大，已經(jīng)涉嫌拒執(zhí)罪的共同犯罪。按法律規(guī)定，是應(yīng)該啟動刑事程序的?！?br/>
    魏從冰端起茶杯品了一口，話里有話地說：“違法犯罪理應(yīng)受到法律的懲罰，這我理解，現(xiàn)在是法治社會嘛?？墒乾F(xiàn)在情況特殊，這事能不能先緩一緩呀？”

    秦懷遠陪笑著說：“魏市長，這恐怕不妥吧，您剛才也說了，現(xiàn)在是法治社會……”

    魏從冰擺了擺手，打斷了秦懷遠的發(fā)言：“懷遠同志，請先聽我把話說完?！?br/>
    他站起來，一邊來回踱著步，一邊說：“東州這些年的發(fā)展?fàn)顩r，不用我說你們也知道，特別是經(jīng)濟方面一直是差強人意，所以，招商引資工作一直是東州的重中之重。

    兩年前，我親自出面把譚文明招到了我們東州，對于他的金石集團，我和市政府是寄予厚望的，而且政策上也給予很大的傾斜和支持。

    為此，社會上出現(xiàn)了一些閑言碎語，說我和譚文明走得太近，甚至懷疑我們之間有權(quán)錢交易。但我不在乎，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我的原則是，只要是對東州的發(fā)展有好處，我都會堅決地支持。所以，在這件事上我的態(tài)度從來都沒變過。

    好在譚文明的金石集團沒讓我和市政府失望，不僅每年為東州增加近10億元的產(chǎn)值，而且也解決了一大批就業(yè)崗位的問題。從這個意義上講，譚文明對東州的發(fā)展是很大貢獻的。

    你說，這么大一個財神爺出了事，我作為市長能不管不問嗎？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從東州撤資嗎？如果我是這個態(tài)度的話，那我以后還怎么出去招商引資？招商引資的對象會怎么看我？會怎么看東州市政府？會怎么看東州的投資環(huán)境？”

    秦懷遠嘆了一聲，有些無奈地說：“魏市長，我知道您有您的考慮，也有您的難處。但是，您這種要求實在是有些為難我們了。依法打擊違法犯罪，本就是我們的職責(zé)所在，更何況拒執(zhí)罪還是現(xiàn)在的打擊重點……”

    魏從冰一擺手，又一次打斷了秦懷遠：“懷遠同志，你不用急于拿這些話來搪塞我。我雖然不是學(xué)法律的，但關(guān)于拒執(zhí)罪，我還是知道一些的。

    拒執(zhí)罪跟其他的犯罪不同，一般情況下，它是由法院首先發(fā)現(xiàn)嫌疑人的犯罪行為，掌握了初步證據(jù)，再把案件移交給公安機關(guān)立案偵查，然后才有后面的檢察院起訴和法院審判。也就是說，一般情況下，拒執(zhí)罪的刑事程序?qū)嶋H上是由法院首先啟動的。

    所以，只要你們不啟動，案件就不會進入刑事程序。既然啟動權(quán)掌握在你們手里，由你們說了算，難道你們就不能考慮一下，暫時不啟動刑事程序嗎？

    沒錯，譚文明原先是用了些不正當(dāng)手段，可那不是因為金石集團遇到了資金困難么?，F(xiàn)在資金困難已經(jīng)過去了，我想，有了這次教訓(xùn)，這種錯誤他以后就不會再犯了?！?br/>
    他停在秦懷遠和陳默雷面前，接著說：“至于9家債權(quán)公司那邊嘛，你們不用擔(dān)心。他們無非就是為了實現(xiàn)債權(quán)，把錢要回來而已，只要錢到手了，我想，至于是不是追究譚文明的法律責(zé)任，他們是不會揪著不放的，大不了再多陪他們點錢就是了。在商言商，他們是不會跟錢過不去的?！?br/>
    秦懷遠和陳默雷面面相覷，從魏從冰的語氣和態(tài)度可以看得出來，這位年輕市長的決定恐怕是很難改變了。

    魏從冰見兩人都像個悶葫蘆似的一聲不吭，說：“你們都別愣著呀，有什么話說嘛，在我這里，你們可以暢所欲言?！?br/>
    “魏市長，恕我直言，您這是綏靖政策！是縱容犯罪！”陳默雷實在憋不住了，當(dāng)著魏從冰的面，直言不諱地說：

    “譚文明涉嫌拒執(zhí)罪的數(shù)額如此之大，情節(jié)如此之嚴重，您還這么替他說話、這么縱容他。您如果堅持這種態(tài)度的話，只會讓譚文明更加有恃無恐，更加變本加厲，難道這是您想看到的結(jié)果嗎……”

    “默雷同志，話不要說的這么難聽嘛！”陳默雷的話還沒說完，便被魏從冰厲聲打斷了：“我提醒你，我這不是縱容譚文明犯罪，而是為東州經(jīng)濟發(fā)展的大局考慮！”

    也許是意識到自己剛剛太過沖動，魏從冰有意降低了聲音：“你們真以為我愿意替譚文明張這個嘴嗎？不是！我這是被逼無奈，不得不這么做！”

    他長嘆一聲，滿臉惆悵地說：“話說到這個份兒了，我也不妨告訴你們。就在你們進門之前，譚文明又一次給我打來電話。他說，他已經(jīng)通知集團辦公室準(zhǔn)備撤資方案了，而且很快就會制定出來。

    如果等到明天，他還沒有等到滿意的結(jié)果，撤資方案就會立刻啟動；相反，如果這次他能平安無事的話，他不但不會撤資，還會在5億的基礎(chǔ)上，再追加3個億，作為發(fā)展禺山鎮(zhèn)旅游產(chǎn)業(yè)的專項資金。”

    提到禺山的發(fā)展，魏從冰開始滔滔不絕起來：“你們也許知道，禺山是個窮鄉(xiāng)鎮(zhèn)，可你們知道禺山有多窮嗎？禺山鎮(zhèn)的gdp連其他鄉(xiāng)鎮(zhèn)的一半甚至三分之一都不到，有的村莊連硬化路都沒通。

    這兩年，市里一直想發(fā)展禺山的旅游產(chǎn)業(yè)，通過旅游業(yè)帶動禺山的整體經(jīng)濟發(fā)展，可就是因為禺山的底子薄、地形地質(zhì)條件差，拉投資一直是困擾禺山發(fā)展的最大問題。

    現(xiàn)在，如果有了譚文明的這3個億，禺山旅游業(yè)的一期工程明年就能動工，如果進度快的話，明年下半年就能見到初步收益，到時候會有18個村6000多村民受益，那將是多大的一份民生成績單！你們想過沒有？”

    他嘆了一聲，接著說：“的確，我們的工作分工不同，身上也肩負著不同的職責(zé)，但我們所做的一切不都是為了東州的發(fā)展、為了東州的老百姓么。

    既然我們最終目的是一致的，既然有這樣難得的大好機會，我們?yōu)槭裁床荒茏鲆淮瓮讌f(xié)、做一點讓步呢？難道這筆賬你們還算不過來嗎？”

    他頓了一下，繼續(xù)說：“當(dāng)然了，譚文明身上的問題是客觀存在的，這一點我不否認。找時間我會跟他好好談?wù)?，跟他講清楚這里面的是非曲直，讓他以后不要再走歪門邪道，不要再犯這種錯誤了。

    法律是要講究懲惡揚善，但也要講究治病救人嘛，總不能人因為犯了錯，就把人一棍子打死吧。有句話說的好，知錯能改，還是好同志嘛?！?br/>
    陳默雷對魏從冰的這番大道理很不以為然：“魏市長，這不是妥不妥協(xié)、讓不讓步的問題，而是原則性問題。如果像你說的那樣，對譚文明特殊照顧、網(wǎng)開一面，是要違反原則、違反法律的?！?br/>
    “默雷同志，你這話是什么意思？”聽到這話，魏從冰剛剛有所緩和的情緒再次爆發(fā)了：“你是說我違反原則、違反法律呀？還是懷疑我收了譚文明的好處呀？

    我告訴你，我敢以我的黨性和人格保證，我沒收過他譚文明一分錢。我之所以這么做，完全是一片公心，完全是為了東州經(jīng)濟發(fā)展的大局考慮。在這一點上，什么時候我都問心無愧！”

    秦懷遠怕陳默雷搶了他的角色、壞了他的打算，立刻把話搶過來，很認真地說：“魏市長，其實默雷同志的意見，也是我的意見。我理解您的想法，也理解您發(fā)展經(jīng)濟的迫切心情，但在公正執(zhí)法這個問題上，我們是不能妥協(xié)讓步的。

    法律是維護公平正義的防線，如果我們有法不依、自己突破了這條防線，那我們還何談維護社會的公平正義呢？”

    秦懷遠的話比陳默雷還重，在這種語言刺激下，魏從冰的矛頭馬上轉(zhuǎn)向了秦懷遠：“懷遠同志，請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我說過要有法不依、要突破防線嗎？我剛才不是說了么，我會找譚文明談話，讓他深刻認識和反省自己的錯誤。

    另外，你們還可以對他進行訓(xùn)誡、警告、罰款，罰款可以重罰，甚至是頂格處罰。這我都沒意見，這怎么能說是有法不依、突破防線呢？這頂帽子我可戴不起！”

    也許是話趕話趕上了，秦懷遠的語氣突然變的一反常態(tài)，針鋒相對起來：“魏市長，您的意見我不敢茍同。

    法律最首要的價值就是公平，公平是什么？公平就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因為任何人的身份、財富和貢獻而搞區(qū)別對待，甚至是搞特殊照顧，尤其是在違法犯罪的問題上，更要講究公平。

    如果出于某種原因或者某種考慮，而對個別人員輕拿輕放，不僅談不上公平，反而會起到相反的作用。因為這實際上等于變相地縱容少數(shù)人違法犯罪，變相地讓違反犯罪成為少數(shù)人的特權(quán)。長此以往，只會損害法治的根基，導(dǎo)致社會的倒退。

    所以，在公正司法特別是對待譚文明這種少數(shù)人的問題上，我們是不敢含糊也不能含糊的。這一點，還請魏市長理解和支持?！?br/>
    “懷遠同志，你這話未免有點危言聳聽了吧。”魏從冰毫不示弱，也跟秦懷遠針鋒相對起來：“就這么一件事、一個案子，你至于這么上綱上線嗎？

    難道這一件事、一個案子，就能損害法治的根基，就能導(dǎo)致社會的倒退？照你這么說的話，我豈不成了千古罪人了？那我是不是應(yīng)該被拉出去槍斃呀？”

    秦懷遠毫不避諱魏從冰冷峻的眼神：“魏市長，一個案子的確不足導(dǎo)致這么嚴重的后果。

    可是您想過沒有，今天這個口子一旦開了，如果以后，再有跟你同級甚至級別更高的干部找到我們，再提出跟同樣甚至更加充分的理由。到那個時候，我們的口子應(yīng)該是開，還是不開？”

    魏從冰突然無言以對了，他平日里講起話來滔滔不絕，也從未有人頂撞他。但是今天，他卻被秦懷遠這么面對面地硬生生頂了回去，心里說不出什么滋味。

    四目相對，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結(jié)了一般。

    在這一刻，魏從冰似乎是一瞬間把秦懷遠看懂了：面前這位東州法院的院長看似好說話，像個溫和派，但在原則問題上，他是從不會妥協(xié)的，一步也不會。

    短短十幾秒鐘的對峙，卻更是像是一場無聲的對決。

    落敗的魏從冰語氣終于變?nèi)趿耍蒙塘康目谖钦f：“懷遠同志，那……這事能不能暫緩一下呀？能不能等譚文明答應(yīng)的在禺山投資的項目建成了、再追究他的法律責(zé)任呀？至少等他金石集團的投資到位了也行呀?！?br/>
    秦懷遠嘆了一聲：“對不起，魏市長，這件事……”

    “不不不……”大概是怕聽到當(dāng)場拒絕的聲音，沒等秦懷遠把話說完，魏從冰忙連連擺手說：“你們先不用急著回答我，你們可以先回去考慮考慮，等考慮好了，再給我答復(fù)。我馬上還有個小會，就不留你們了，你們先請回吧?！闭f完，便叫秘書進來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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