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被發(fā)明以來，下水系統(tǒng)從來都是藏污納垢的地方，能源城也不例外。

    從許參商進入井口后，寒氣撲面而來，深達十米的下水道里氣溫與地表天差地別，這讓他狠狠地打了個哆嗦。

    他順著鐵梯快速下到井底，巨大的空間赫然呈現(xiàn)在眼前——

    陰冷、昏暗、寂靜，只有下水道側(cè)壁上深藍照明燈發(fā)出的冰冷光芒，以及黑色污水流動的聲響。

    一只不知名的生物從許參商腳邊跑過，跳入面前的水中。

    許參商緊張地喘息，即使隔著專用面罩他也能聞到下水道里的惡心氣味，那是一種混雜著金屬銹味與有機質(zhì)腐爛臭味的復(fù)雜味道，讓人聞著便生理不適。

    整個能源城的生活廢水、工業(yè)廢水通通流入下水系統(tǒng)，帶著數(shù)不清的電子垃圾與食物殘余一起流向城北的處理廠。

    很難想象在科技如此發(fā)達的二十四世紀(jì)，還存在如此骯臟的下水系統(tǒng)，光鮮亮麗的背后是無比的丑陋不堪。

    下水系統(tǒng)和棚戶區(qū)一樣，都是能源城身上的頑疾。

    許參商拍了拍面罩，額前的探照燈隨之亮起，他踩了踩濕滑的地面，確認安全后緩慢前行。

    他要去城南，冢虎住在西南郊區(qū)，距離這里至少九十千米，比兩趟馬拉松全程還要長。

    不過距離并不是最主要的問題，許參商很快便遇到了第一個麻煩——

    他的正前方，出現(xiàn)了三條岔路。

    “嘶……”許參商分別望了望三條不同的水道，失望地發(fā)現(xiàn)它們并沒有多大的差別，一樣冰冷的燈，一樣渾濁的水，一樣的側(cè)壁，沒有半點不同。

    身后隱約傳來一聲巨響，許參商猛地回頭，才發(fā)覺那聲巨響是從頂上的地面?zhèn)鱽恚谛闹携偪衿矶\機械執(zhí)法者不要發(fā)現(xiàn)自己的蹤跡，盡快離開這里……

    井蓋被拔出的聲音回響在下水道內(nèi)。

    “該死！”許參商見自己暴露，更加心急如焚，他顧不上判斷，直接向右拐去！

    他聽見有什么東西從井口那里爬下，那聲音讓他想起兒時舊家的老鼠。

    許參商顧不上地面濕滑，開始邁開步子狂奔，下水道的低溫對他的體能沒有絲毫減弱，反而刺激了他的身體，讓他更加亢奮！

    爛泥和廢料被踩在腳底，許參商的手不斷扶住水泥側(cè)壁，防止自己不小心滑倒摔入水中。

    能源城的廢水不止生活用水和如同的工業(yè)用水，其中還有數(shù)不清的金屬溶解劑和生物分解劑，要是在這水里泡一下，估計只能剩下一副骨架了……

    憤怒逐漸退去，如同之前的興奮感一樣消失不見，許參商慢慢恢復(fù)了全部理智，右眼的疼痛感稍稍減輕，不再那么的劇烈。

    機會千載難逢，當(dāng)務(wù)之急是趕快思考出對策——如何分辨方向？

    他可不想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一通。

    許參商開始回憶，自己在地面上奔跑時便一直向南方前進，這毋庸置疑。

    可自從他情緒失控以后便控制不住自己，所以說根本沒有辦法從地面方向來判斷身處何地，面向何方。

    許參商只恨自己臨走時沒帶上指南針，那東西雖然老舊，但是個可靠的家伙。

    他面前又出現(xiàn)了三個岔道口。

    “走哪，走哪，走哪……”許參商緊張地看來看去，他已經(jīng)能聽見跟蹤他的東西越來越近，金屬與水泥摩擦的刺耳聲音在下水道中被無限地放大，頗為瘆人。

    水道中的水已經(jīng)變成了五彩斑斕的熒光色，水的毒性與腐蝕性更甚！

    在水面上漂浮流動的光斑代表著許參商已經(jīng)接近中心城區(qū)，可他的目的地是城南！

    “沒有標(biāo)志，沒有指示牌，沒有出口，只有水……水！”許參商靈光一現(xiàn)，趕忙低頭看去，果不其然，四條水道中有三條向一條匯去，水面上的光斑讓他注意到了這一點——

    處理廠在城北，而下水系統(tǒng)由于其龐大的運輸量只能使用地勢自流的方案，所以三條水道匯入的那條一定指向城北！

    許參商來不及高興，身后便傳來某物快速逼近的聲音，他只聽身后仿佛有利器在墻上狠狠一刮，然后便是一股勁風(fēng)襲來！

    他猛一低頭，一只電子鼠從他頭上越過，偷襲撲了個空。

    短暫的抬頭中，許參商看清了那機械老鼠的全貌——

    電子鼠的外形比老鼠要大上一圈，四肢前端尖利的爪泛著冰冷的光，它兩眼血紅，張開的嘴中隱約可見瑩綠色的毒牙……

    電子鼠落地轉(zhuǎn)身，尖利的爪在地上劃出一連串火花，發(fā)出令人牙酸的聲響，鋼鞭一樣的尾巴甩在地上，炸出一聲巨響！

    “操，這么猛？”許參商有些后怕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腦勺，要是被那東西抓上一下，估計整個后腦得給它弄去半邊！

    那只偷襲的電子鼠并沒有著急發(fā)起第二次進攻，它長尾擺動，腦部的紅燈不斷閃爍，似乎在傳遞著什么訊息。

    許參商不敢輕舉妄動，他看見身邊有一根手臂大小粗的鋼管，便用力拔下一截來，斷管內(nèi)的高壓水流猛地向前噴出，竟是將面前的電子鼠一下沖入水中！

    許參商沒想到自己隨手之舉竟無心插柳，不由得歡呼出聲，可沒等話音落下，他的身后又出現(xiàn)電子鼠的聲響，而且好像不止一只！

    許參商趕忙向右邊岔道跑去，右邊岔道與向城北的水道相反，所以走那一定能夠到達城南！

    他回頭，發(fā)現(xiàn)四只機械鼠緊隨其后，已經(jīng)離他不足十米距離，而且這距離還在不斷縮小，眼冒紅光的它們在側(cè)壁和地上狂奔，一路火花，來勢洶洶。

    許參商的心跳不斷加快，他努力保持著冷靜思考，大腦快速運轉(zhuǎn)——

    以一敵多時，絕對不能慌亂。

    就在打頭陣的機械鼠借墻壁一跳，嘶叫著抓向許參商頭顱時，他突然急停，轉(zhuǎn)身下腰揮棍！

    憑借超出常人的反應(yīng)力，他以棒球揮棒的姿勢狠狠將電子鼠打了出去，電子鼠在空中解體成兩段，零件四散而下，如雨點一般打落在廢水之中，瞬間溶解得七七八八。

    “還剩三只。”許參商沒有多做停留，馬上拔腿就跑，他把長長地鐵棍拖在地上，巨大的聲響在下水道里回蕩。

    他身后的三只電子鼠不再冒進，它們在短暫的交流后結(jié)成并列陣型，再度提速，伴隨著尖利的叫聲開始第二階段的追捕。

    在它們張開的嘴中，瑩綠色的毒牙泛著危險的光，只要被咬上一口，生物毒素在兩秒內(nèi)就會到達心臟，置人于死地。

    許參商在經(jīng)過一個拐角的時候突然貼在墻后，算準(zhǔn)時機向下?lián)]棍而出，他自信只要這招得手，能將三只追兵一網(wǎng)打盡！

    可是三只電子鼠做出了同樣的跳躍動作，如同跨欄一般完美躲過了這全力一擊！

    鐵管敲在側(cè)壁上，將水泥墻壁敲出一大塊缺口，碎石飛濺！

    三只電子鼠抓住許參商拔出鐵管這一時機發(fā)起進攻，兵分三路，以極其刁鉆的角度高速襲來！

    許參商用彎曲的鐵管擋下一只，頭往左一偏，右方來襲的電子鼠用尖利的爪子在他的面罩上狠狠留下一道豁口，錯身而過。

    可攻擊他下盤的那只電子鼠已經(jīng)要咬了上來，毒牙逼近！

    千鈞一發(fā)。

    許參商往上高高跳起，他將鐵管上的那只電子鼠甩了出去，左腳踏在墻體上發(fā)力，右腳在空中畫出大幅度半圓，直接使出一記鞭腿！

    防護鞋頭踢中張牙舞爪的電子鼠，在許參商轉(zhuǎn)身落地的時候，那只電子鼠已經(jīng)撞上對面的墻壁，炸成一團耀眼的火球。

    “還好……”許參商氣喘吁吁，低頭看向自己的防護鞋，高纖維制作的鞋子被撕出一道裂口，只要再深一厘米，他的右腳恐怕不保。

    許參商看向一邊，那只被甩出去的電子鼠在水中濺起一朵彩色水花，身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溶解，它撲騰幾下后撞上了一只殘缺的義肢，沉入水中消失不見。

    僅存的一只電子鼠停在他身后的墻上，轉(zhuǎn)身又向許參商撲來，它的雙眼快速閃爍著駭人紅光，一條鋼尾凌厲抽來，帶著尖利的破空聲！

    許參商以鐵管擋下長鞭一樣的尾巴，鋼尾驟然緊縮，竟然硬生生將鐵管卷成兩截！

    許參商趁機械鼠失重下落，上前就是一腳，將它送入水中，與同類在黃泉路上做伴。

    “小樣！”許參商松了一口氣，有些得意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卻聽見自己的正上方傳來非常細微的聲響……

    許參商猛地抬頭，只見一個黑影揮舞著爪牙從天而降……

    還有一只！

    情急之下，許參商將半截鐵管高高舉起，一只大上一倍的電子鼠落下，鐵管直接插入它的腹部，不斷磨出火花。

    它不斷減速下滑，最后在利爪距離許參商眼睛只有一厘米時斷絕了電源，變成一塊廢鐵。

    “呼，呼，呼……”許參商心有余悸地蹲下，不顧地面骯臟直接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

    只差一點他就交代在這了，只差一點。

    許參商用鐵管撐著地面艱難起身，突然腳踝處傳來一陣巨痛！

    他猛地一踢，一只渾身帶著熒光液的電子鼠倒飛而出，它只剩最簡易的骨架和運動系統(tǒng)，直直撞碎在對面的墻壁上。

    是一開始被水流噴入水道的那一只，估計是高壓水流沖散了廢水，才讓它得以茍活。

    “完了……”許參商撩起褲管一看，腳踝邊果然有清楚的兩排齒印，傷口帶著綠色，顯然被注入了毒液。

    他不甘心地癱軟在地，沒想到已經(jīng)到最后一步了，竟然功虧一簣。

    意識開始渙散，許參商渾身猛烈抽搐，他翻著白眼大口呼吸，氣管發(fā)出的聲音如同老式的風(fēng)箱……

    他要死了。

    毒液在兩秒內(nèi)到達心臟，毒性發(fā)作。

    許參商的身體劇烈顫抖，他在發(fā)出最后一聲嗚咽后停止了呼吸，變成了一具“尸體”。

    “毒素已經(jīng)注入，許參商死亡?！睓C械執(zhí)法者接受到最后一幀畫面，它迅速將許參商的死亡地點發(fā)送給人類執(zhí)法者。

    “干得漂亮?！焙谂勰腥嘶貜?fù)機械執(zhí)法者，松了一口氣。

    他轉(zhuǎn)身露出笑容，輕描淡寫地對身邊的女人說：“解決了?！?br/>
    “你總是這么厲害，斯坦森?！迸嗣嫒菅保犷^朝名為斯坦森的男人嫵媚一笑。

    她穿著朦朧的低胸睡衣，睡衣上流動的光紋更加突顯出她曼妙的身材，加上她微微將領(lǐng)口拉下的動作，十分誘人。

    “啥時候走？”她裝作可憐地眨了眨眼睛。

    斯坦森上前把女人抱起扔在床上，語調(diào)溫柔地說：“先辦正事，晚點再去收尸?！?br/>
    兩人相視一笑，拍手關(guān)閉了夜燈……

    斯坦森沒有想到，這是他距離許參商最近的一次——但他就這樣錯過了。

    昏暗的下水道中，停止呼吸的許參商突然睜開眼睛，吸入一大口空氣，面罩上泛起霧氣，里面是他驚恐的面容。

    他一把扯下面罩，轉(zhuǎn)頭噴出一口黑血，狠狠地咳了幾下。

    許參商的身體竟然自己將毒素和瘀血全部排出，更不可思議的是，他在心臟停止跳動后重新恢復(fù)了生命體征！

    許參商結(jié)結(jié)實實地在鬼門關(guān)里走了一遭。

    他踉蹌著爬起身，雖然腳踝處仍有些酸麻，但他確確實實地活了過來。

    “城南……”許參商用鐵管撐著地面，步履蹣跚地向著城南的方向走去，他已經(jīng)無法說出更多的話——他還沒從劫后余生的心境中緩過來，仍是渾渾噩噩。

    他不知道的是，他馬上就要遇到一個意料之外的人，而那個人在接下來的時間里將會一直陪伴在他身旁，無論何時何地……

    直至找到最后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