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林有空坪,空坪有籬笆墻木屋。
王殤站在籬笆木樁門外,雷洪站在木屋房門內(nèi)。雷洪臉色有些慘白,額頭上滲著一層密密的汗珠,雙腿微微顫抖。咕?!缀楹斫Y(jié)滾動,重重的咽下口水。
“王殤,你為何事而來?”雷洪帶著顫音說道。
王殤眨眨眼,怎么個情況,雷洪怎么看怎么不對勁啊。難道是見到自己找上門給嚇傻了?不可能!不管雷洪發(fā)生了什么事情,王殤該說的還是要說的。
王殤淡笑一聲,說道:“雷洪,你知道我的身份,自然該知道我是為什么而來。我的劍法你也見過,現(xiàn)在我給你一個機(jī)會,若是你答應(yīng)我,我便饒你一死。你若是不答應(yīng),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我……”
雷洪張張嘴,顫聲道:“我答應(yīng)你?!?br/>
王殤一愣,隨即大喜。說實(shí)話,就算是現(xiàn)在的王殤,對上雷洪也是沒有絲毫的把握取勝。武師級別與武將級別的差距猶如天壤,雷洪身為武將強(qiáng)者,又是魔教的修羅使者身具逃命的神符,王殤還真沒有把握留下雷洪。萬萬沒有想到,雷洪竟然如此輕易的答應(yīng)自己!
難道真的是自己施展血影遁時的滔天威勢震懾住了雷洪?
若真是如此,那可真是如同天上掉餡餅一般的美事,這氣運(yùn),也絲毫不比無意撞倒神秘(洞府天地的徐敏差嘛。
王殤忍不住眸光跳閃,壓住心中的喜悅,強(qiáng)自鎮(zhèn)定的說道:“好,算你識得抬舉,今日我便留你一命。恩,你說吧,究竟如何才能進(jìn)入魔教總壇?”
“進(jìn)入圣教總壇……啊!”
雷洪剛開口說話,只是說了幾個字,突然間,響起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一柄銀亮的槍頭,露在雷洪的胸前。王殤猛的皺眉,雙眸瞇起。
砰!
雷洪瞪著牛眼,惶恐的看著自己胸前露出的槍頭,砰的一聲高大魁梧的身軀摔倒在地上,沒了生機(jī)。雷洪摔倒在木屋外死去,一個身材修長,面容英挺的年輕人,緩緩橫跨一步,與王殤搖搖相望。
宋升!
宋升面容崢嶸,帶著一股冰寒,盯著自己手中的銀雪長槍。銀雪長槍的槍頭,血水一滴滴的淌落,嗒嗒的落在地面上。剎那間,整個天地仿佛一片寂靜,只有血水滴落的聲音。
一陣清風(fēng)吹過,幾片落葉飄零。
木樁籬笆墻,小木屋,一片寂靜,寂靜中帶著一股冷瑟。明明是初夏,明明是艷陽高照,小院子里卻是涌動著一股森寒。王殤盯著雷洪的尸身,微微闔上眼眸輕嘆一聲。
“我殺了他?!彼紊淠届o的說道,隨即抬頭,淡淡的看向王殤。
王殤點(diǎn)頭,沒有說話。
一世人,兩兄弟。
當(dāng)日桃林花蕾芬香猶在鼻嗅,當(dāng)日皇天后土永不背棄的誓言猶在耳邊,當(dāng)日兄弟同心血戰(zhàn)的畫面歷歷在目……如今,兩人間卻是只能長劍大槍,搖搖相望!
與其說造化弄人,倒不如說是身不由己!
誰對?誰錯?
宋升錯了?沒有。長風(fēng)鏢局布局廣大,掀起西北諸雄與蘭山外圍魔寇的征戰(zhàn),大勢如棋,宋升不可能為了一個王殤,而毀了整盤棋局??v然當(dāng)初宋升沒有遇到王殤,也會有張殤,也會有趙殤、吳殤。起初,宋升的確是存了欺騙的心思,可是,日后惺惺相惜,宋升對王殤可謂是肝膽相照。即便是在鳳凰伏地的山坳中,宋升也是明言,兩人還是兄弟,沒有為難王殤。
王殤錯了么?
王殤也沒錯。當(dāng)日紫陌山,宋諦咄咄逼人,設(shè)局陷害王殤??梢哉f,當(dāng)日在紫陌山大殿內(nèi),王殤與宋諦已經(jīng)是勢不兩立,只能有一個活下去。于是,王殤選擇了自己活下去,殺掉宋諦。
誰都沒有錯。
其實(shí),對與錯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兩人間已經(jīng)是結(jié)下了血海深仇,不死不解!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王殤又想起了南宮問的話,世俗如網(wǎng),大家都是網(wǎng)中之人。沒有破網(wǎng)之前,就要受到這張大網(wǎng)的束縛,由不得本心逍遙自在。
宋升眸光流溢,盯著王殤,緩緩說道:“要不要喝一杯。”
王殤沉吟,點(diǎn)頭,說道:“大哥相邀,小弟怎敢不從。”
雷洪身為魔教的修羅使者,小木房子雖然簡陋,里面卻是著實(shí)存了好酒。一張小木桌,兩張小木椅,一壇散著醇香的烈酒。拍開封蓋,宋升舉起酒壇,咕嘟咕嘟的連灌了三大口。
一抹嘴角的酒水,大手一推酒壇,推到了王殤身前。
王殤舉起酒壇,也是咕嘟咕嘟的灌了三大口。烈酒入喉,像是一條火蛇入腹,從嘴角一直燒到小腹。王殤喝完,將酒壇推到了宋升身前,宋升喝完,將酒壇推到王殤身前。
不多時,一大壇烈酒,已經(jīng)是空空。
喝完一壇,宋升起身,又是提了一壇,拍開酒壇封蓋,宋升沒有著急灌酒,而是微微闔上眼眸,沉聲道:“樹欲靜而風(fēng)不止,子欲養(yǎng)而親不在。世間痛苦萬千,什么樣的痛苦,又能比得上眼見老夫殘軀入殮不能瞑目。我宋升七歲習(xí)武,沉迷槍術(shù),一經(jīng)十幾年……”
睜開眼眸,宋升盯著王殤,沉聲道:“其實(shí),一個七歲的孩子,哪里懂什么槍術(shù)修行,哪里會沉迷槍術(shù)。只不過,當(dāng)年我每當(dāng)耍好一套槍法,父親總是喜笑顏開。我沉迷的不是槍術(shù),是沉迷在父親的歡笑中,不想讓父親失望,我才拼命的修行武道,只為老父喜笑顏開,夸獎于我。你能明白么?我的好兄弟?!?br/>
王殤面如沉水,緩緩說道:“我懂,我雖然沒有見過父親,卻是有一個天下最好的娘親?!?br/>
喪親之痛,王殤真的懂!
前世,王殤摔下樓房,心中不甘,不是怕死,而是怕自己死后雙親無助的哭泣。今世,楚冰儀身陷魔教,王殤心中如何不痛,為了營救楚冰儀,王殤可以說放棄了一切!
“我娘親很好,真的很好,我無法形容。我母親有危難,我這個做兒子的,卻是什么也幫不上。本來,我來找雷洪,還存了一份期望,現(xiàn)如今……雷洪死了,期望沒了……”
王殤也是微微闔上眼眸,雷洪身死,自己失去了一切可以探尋魔教總壇的線索,響起楚冰儀,王殤心中如何不痛!
宋升微微點(diǎn)頭,說道:“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我長風(fēng)鏢局位列西北三大頂尖勢力,經(jīng)營數(shù)代,哪一家門派中沒有我們鏢局的幾個臥底。當(dāng)日紫陌山大殿中的事情,我都知道。所以我才找上了雷洪,從雷洪口中,我也知道了你與你娘與魔教之間的事情。”
“所以我才殺了雷洪!”
宋升眼眸微紅,盯著王殤一個字一個字的緩緩說道:“我殺了雷洪,就是為了報復(fù)你,我的好兄弟?!?br/>
報仇分兩種,一種是肉體上的,一種是精神上的。宋升若是舉起長槍,戳上王殤一槍,這是肉體的復(fù)仇。宋升一槍戳死了雷洪,斷了王殤的從雷洪口中問出魔教總壇下落的希望,這是精神上的復(fù)仇。
斷人希望,這種痛苦遠(yuǎn)比戳上一槍更加疼痛!
王殤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點(diǎn)頭說道:“我懂,我理解。喝吧,喝完這一壇酒,我們就一戰(zhàn)了結(jié)所有的恩怨。不過,我很好奇,雷洪身為武將級別,你是如何能制住雷洪呢?”
“這是秘密。”
宋升玩味的一笑,說道:“這個秘密不能告訴你,等一會你我交手,你自然就會明白的?!?br/>
不管是什么原因,宋升能制住雷洪,都已經(jīng)彰顯了宋升強(qiáng)大的手段。對于宋升,王殤越發(fā)覺得看不透。王殤微微點(diǎn)頭,伸手就要抱起酒壇,宋升一把摁住酒壇,說道:“兄弟,不要喝了。烈酒雖好,喝多了也是傷身。留下這壇酒,一會不論誰生誰死,都可以用這壇酒祭奠一番?!?br/>
“也好”王殤點(diǎn)頭答應(yīng)。
豁然起身,宋升將隨手一扯,抻起衣衫,大槍一戳,嗤的一聲,戳下一塊衣襟。
割袍斷義!
袍子割斷了,以前的義氣也隨之隔斷了,剩下的只有仇恨。王殤明白其中的涵義,隨后也是扯起衣襟,炎黃劍一劃,割下一截衣襟。
兩人出了木屋,緩緩行走。
宋升搖搖一指對面隱隱的山岳,說道:“若是我死了,不能為父報仇,也無顏再回長風(fēng)鏢局,你就把我葬到對面的山上。記住,墳頭要朝向東南,讓我死后也能仰望故鄉(xiāng)。”
王殤微微搖頭,勉強(qiáng)一笑,說道:“好。若是我死了,你就將我的身軀焚燒,將我的骨灰撒到一條通往大海的河里。呵呵,這樣一來,我的骨灰就能融入大海了……”
遙記當(dāng)年。
大海風(fēng)浪滔滔,一艘小木船隨風(fēng)漂流。小木船上有兩個人,一個是年幼的王殤,另一個是白裙勝雪的袁紫萱。在大海上,一起烤魚談笑,那段時光讓王殤永恒難忘。若是身隕,愿灑落骨灰飛揚(yáng)大海,永遠(yuǎn)的懷念那一段大海上美妙的時光。
風(fēng)瑟瑟,亂葉搖曳。
兩人停下了腳步,嗤嗤嗤……,兩人周身血?dú)忾_始咝咝流溢,漸漸的蒸騰旺盛,像是大岳蒼林中燃起的兩團(tuán)火焰。兩人之間的對決,是血仇深恨的廝殺,也是西北年青一代最巔峰的對決!
西北年青一代,群英璀璨,不過,最耀眼的也不過三人,王殤、宋升、南宮問!
西北年青一代的巔峰對決,可惜少了人觀戰(zhàn)!
轟!
王殤身影閃動,流光一般,漂移凌空,炎黃劍陡然出鞘,赤紅的劍身嗡嗡震動,像是十萬八千只蒼蠅同時舞空。升霞!升霞一劍,劍光暴起,幻化做彩霞萬萬千,彌漫籠罩無窮,瞬間將宋升周身十丈,全部包裹起來。
彩霞幻影漫漫。
宋升身如山岳,竟然無視籠罩的彩霞,微微闔目。
升霞一劍是迷惑敵眼的幻影,僅此而已,宋升等待的是幻影彩霞中的殺生一劍。呼呼呼……,突然間,萬千漫漫彩霞幻化做無窮盡的劍影,一聲低喝響起。
碎云!
唰!
宋升眼眸陡然睜開,任你幻影無窮盡,我大槍沖刺,一力破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