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九幽歸來的第二日,封玉書出關。
葉九秋覺得好事都累在一起發(fā)生了,他心中高興,但看何山見的沉默,他還是沒有將這喜悅表現(xiàn)在臉上。
對何山見而言,甚至對封玉書而言,陰尸宗的覆滅,或許都不是什么值得開心的事吧?
他們退了小院落,出了城,而后直奔陰尸宗所在。
陰尸宗曾有一個巨大的陣法,可匯聚方圓百里的死氣陰氣,因此陰尸宗谷地終年陰云不散,而谷地外圍卻生機異常盎然,好似一個屏障從中間切開,將谷內(nèi)谷外劃分為兩個世界。
然而當葉九秋一行抵達陰尸宗時,卻愕然發(fā)現(xiàn),原先植物茂盛生機勃勃的谷外,宛如一夜間遭劫,植株枯敗,大地干裂,生機寂絕。而谷內(nèi)同樣一片狼藉,即使上空陰云散去,即使陽光遍地,卻依然如同一片死地。
內(nèi)外兩個世界終于合一,同樣的荒涼慘淡,暗沉灰敗。
“陣法反噬,死氣回卷?!狈庥駮Z氣淡淡,“此地百年之內(nèi),難有生機。”
葉九秋聽得心驚。
不過再怎樣死氣沉沉,現(xiàn)在這里仍有不少修士穿梭往來,在廢墟中翻找。
這里曾有的大片大片紫楠木林子,而今早就被人連根刨了去。中央的小黃泉,也好似被生生剜去,只留下一個內(nèi)壁光滑,無比幽深的坑洞。至于小黃泉上的小島,也同幾座大殿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
剩下的便是斷壁殘垣的屋舍,在這一月中被來往修士反復翻找了個遍。還有死去的陰尸宗弟子的尸身,同樣沒有被放過。
“我去去就回?!焙紊揭姷偷偷恼f了句,便朝著陰尸宗的某一處跑去。
封玉書也御劍落到他所居住的山崖上,望著散落一地的墨玉竹屋,靜靜而立。
葉九秋站在一旁,由山崖上俯瞰這片谷地。
他是被擄至此,在此看遍了人性的冷漠與丑惡,歷經(jīng)數(shù)次痛苦,也曾幾度絕望,但現(xiàn)在想來,他卻不恨這個地方。在這里,他結識了何師兄,有了個極好的師父,還遇見了葉九幽。正因為陰尸宗的殘酷與險惡,他才得以成長,收獲很多。
他不憎恨陰尸宗,但站在這里看下去,看見覆滅的宗門,看這個于他而言森冷可怖的囚籠轟然倒塌,心中也有快意與輕松。
陰尸宗的弟子對這個殘酷的宗門是很難生起歸屬感的,否則也不會在大敵當前時紛紛選擇逃走,而不是與宗門共同存亡。
葉九秋遠眺見何山見的身影,他想何師兄更多的憑吊的,不是這個宗門本身,而是何師兄自己在這里度過的那段漫長時光,經(jīng)歷過的那些人事,存在于每個角落的回憶。
師父大概也是如此吧。
他也躍下山崖,往萬墓墳場的方向走去。那里是他第一次見到葉九幽的地方,他想再去看看。因為今日過后,他大概就不會再回來此地了。
往萬墓墳場去的修士很少。因為那里只有棺材與尸傀,而這些早就被搬空,于是現(xiàn)在一眼望去,只有一片貧瘠空曠的土地,很難再尋出什么收獲來。當然還是有零星修士,見萬墓墳場上空雷電滾滾,以為不凡,所以還鍥而不舍的在其中游蕩。
葉九秋走到小路盡頭,偏頭看了看,這里原本該有一塊滴血石碑,上書“萬墓墳場”四個大字,但現(xiàn)在只剩一個深坑,石碑早就被人拔走。他再抬頭,禁地的陣法禁制已經(jīng)被完全破開,所以站在外面,也能一眼看清其中的荒蕪天地。
他抬腳,沒有猶豫的走了進去。
這條路是他走過的路,但現(xiàn)在重新踏上去,心境卻是與之前迥異,另有一番滋味在里頭。
一步一步走著,在陰尸宗發(fā)生的種種如同畫卷般在他眼前掠過,反觀過去的一幕幕,他為當初的天真愚昧失笑,為當初不合時宜的善心軟弱失笑,也僅僅是失笑。
那樣的他也還是他,是被過去十六年歲月塑成的他,他不會厭棄那樣的自己。因為那樣的他身上,凝聚的是葉府上下對他的珍惜與關懷,他不可能去責備父母兄弟對他的寵溺,他也不愿意更改那樣無憂無慮的十六年。
他的人生只是出現(xiàn)了一次意外,意外發(fā)生后導致的種種艱辛并不能代表意外發(fā)生前的種種經(jīng)歷就是錯誤的。
但是意外發(fā)生了,他曾經(jīng)的經(jīng)歷應對不了意外后的遭遇,所以他要學著成長起來。
他也的確成長變化了罷。葉九秋想著,唇角揚起了淺淺的笑容,他應感謝何師兄、師父……還有葉九幽。
憑著大概的記憶,他找到了最初黑棺落下的地方。
那時的黑棺,的確是伴隨著一道金色雷霆憑空出現(xiàn)的。
葉九秋找到了黑棺墜下時在地上砸出的深坑,那時他神智模糊,都沒有細看,這時有了時間,就圍繞著深坑走了幾圈,看得津津有味。
有人湊過來笑他:“別看啦小兄弟!那里可沒什么寶貝。”
葉九秋回了一句“我只是看看”,而后在深坑旁隨意坐下,心中得意的想砸下來的寶貝已經(jīng)是他的了,這里當然沒剩什么寶貝。
那些人也沒再搭理他,各自尋自己的機緣去了。
葉九秋抬頭看看暗紫的雷云,獨自低聲喃喃:“不過……說不定這里還真有什么寶貝?!标幨谏峡贞幵贫忌⒘?,但這里卻依舊是這副奇異的景色,也難怪再怎么空曠,也還是有人來尋寶。
“這里是真正的古戰(zhàn)場?!?br/>
“九幽?”葉九秋聽出了這個聲音,眼睛一亮,“你醒了?”
他一直醒著。葉九幽不想去糾正葉九秋的錯誤,傳聲道:“這里是有一件靈物,是這片小天地經(jīng)年累月形成的,”
“在哪兒?”葉九秋說著就要起身,一副準備偷偷找到藏起來的模樣。
“在天上。”葉九幽頓了頓,補充道,“雷云里。”
“誒?”葉九秋驚駭抬頭,看那電閃雷鳴的云層,那該怎么去?。?br/>
葉九幽愉悅的告訴他:“待你修為步入化神,自然可以去的?!?br/>
化神?葉九秋在心頭數(shù),練氣、筑基、結丹、元嬰、化神……他心心念念的元嬰都還早,這化神不是更遙遠了?
“待我修煉有成,這東西不會被他人取走嗎?”他嘆氣,好像好吃的擺在嘴邊卻無法下口,無比遺憾。
“西大陸的修真界實力向來積弱,元嬰真人就屬修士頂尖,要說化神期的尊者,翻遍深山老林大概也只尋得到幾個。沒有誰看得上這里?!比~九幽涼涼道,“不過要真被看上了,那也是你自己不爭氣,保不住到手的東西,還能怨誰?”
“……”說的好像化神期眼睛一眨就可以修煉到一樣!葉九秋憂傷的想,還不如不要給他說靈寶的事,要是不知道,他心里還好受點。不過現(xiàn)在既然知道了——
“那究竟是什么?”他問,心中堅定的想,確認好目標,才好有個努力的方向。
“雷靈晶?!比~九幽只說了三個字,便不肯再開口解釋。
總歸是好東西吧?葉九秋當即打算回去翻翻寶鑒秘典,仔細查查。同時,他起身,也打算離開了。再呆在這里,也只是隨時被提醒這里有個他取不走的好東西,徒增郁悶。
一邊往外走去,他才提起一直積在心中的問題:“九幽,你那十天去了葉府……我的父母他們還好么?”
葉九幽沒有立即回答,他沉默了許久,久到葉九秋都以為葉九幽不會回答了,才又聽到對方的聲音。
“不怎么好。”
葉九秋的心提了起來:“為何不好?他們怎么了?”
“大半年了,都還在不眠不休的尋找他們消失的小少爺?!比~九幽嗤笑,只是語氣格外勉強,但葉九秋關心則亂,沒有注意到這點。
葉九秋聽得眼眶一熱,趕緊深吸一口氣壓下眼中的酸意,他低頭喃喃:“我會回去的,會回去的?!?br/>
葉九幽也不再說話,他其實并沒有回到葉府去。從大楚國到大燕國,中間數(shù)百萬里路,光靠飛肯定是不行,中間有傳送陣在。他只是在去大燕國的必經(jīng)之路上,擺下了大陣守株待兔,以有心算無心,擒下了結丹期的長老,憑借自己強大的神識給對方下了暗示。
不過即使那里距離大燕國還遠,他卻已經(jīng)在俗世看到了尋找葉九秋的懸賞令。
能出生在葉府,能成為葉家人,能……保護好他們,真好。葉九幽聽著葉九秋執(zhí)著的重復著那幾個字,在棺中扯開了唇角,跟葉九秋回去看看,也好。
葉九秋離開了萬墓墳場,回到了封玉書的山崖下。這時何山見也回到了這里,看他回來,只是點了點頭,什么也沒問,像是一種默契,不去提起剛才。
封玉書下來了山崖,他看著何山見:“我要去青羅宗看看,你如何打算?”在他的想法中,葉九秋是他的徒弟,自然是跟著他走。但何山見的去向,卻是得他自己選擇。
何山見像是早就想好了這個問題,他低頭道:“我想先跟著封長老一段時間,等離開這里,到了適合的地方,我自會離開?!?br/>
封玉書點頭,算是認可了他的話。
“你呢?”他看向葉九秋,覺得自己的弟子似乎有話要說。
葉九秋眨巴眨巴眼睛,小聲道:“師父,我們可不可以先回大燕國一趟?我當初是在睡夢中被擄走,家人都不知道。我想回去報個平安,免得他們擔憂?!彼f完,想了想,又飛快補充道,“我就是回去露個面,之后就可以隨師父四處闖蕩了?!?br/>
踏上了修煉這條路,他就不可能再如以前一樣,呆在府中做個小少爺。他已經(jīng)有了這樣的覺悟。
封玉書微微頷首:“可以。”
“謝謝師父!”還以為請求會被駁回,那時就得糾結選哪邊——幸好師父答應了下來!葉九秋高興的尾音都飄了起來,引得何山見略為側目。
一點都不穩(wěn)重!何師兄一臉嫌棄。
作者有話要說:_(:3∠)_
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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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叉叉親o(*≧▽≦)ツ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