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似乎是真的愛上了一個人，但愿你清醒之時，不會怨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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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岄很適合安安靜靜的守在一個地方，無論外面的世界多么殘忍血腥，人族的尸體橫七豎八丟的到處都是，暴亂和沖突不斷，哀鴻遍野，可有人有心讓他遠離這些，他便毫不知情，熱熱鬧鬧安安心心的準備著新年。

    這么多人圍著，又有浮黎陪在身邊，江岄面上的笑意愈深，他覺得這是一個家，一個讓他感到溫暖的家，就像，當初的邀月。

    等到年夜，能把烏云珠和廣陵也叫來就好了，還有孟婆和夜神前輩，他心里計劃著。

    那些可怖的夢魘再也沒能侵擾江岄，沒人再對他喊打喊殺，也沒人再沒人拿劍刺穿他的胸膛，他一日比一日睡得安穩(wěn)，也一日比一日清醒的早，甚則有一天，他迷迷糊糊醒來翻了個身，身側(cè)那人還在安睡，呼吸清淺。

    浮黎的眉間總是蹙著霜雪之色，即使在夢中，也不見展顏。

    江岄伸展胳膊的動作一頓，極為小心的從榻上起身，又將被子掖了掖，寒意透過薄薄的里衣，他凍得一機靈，幾下繞上了外袍，輕悄悄的提著劍出門去了。

    他煮了一壺茶放在石桌上，活動了一下肢體，劍光如閃電一般，穿破長空，在神殿的地面無聲無息劈斬出數(shù)道劍痕，干凈利落，而茶水沸騰起泡，未有半絲晃動。

    玄光衣襟未合，打著哈欠煩躁的抓著頭發(fā)從偏殿出來時，正好撞見早起練劍的江岄，他一個怔愣，甩了甩頭，才確信眼前不是幻象，在他的印象中那個懶得跟豬一樣的瑤光劍神，終于做了件與他盛名相當?shù)氖?，居然早起練劍了?br/>
    他精珠一轉(zhuǎn)，指尖靈光閃動，一條長鞭如嘶嘶吐信的毒蛇一般，直直朝著江岄飛去，只聽那破碎的寒光掠過江岄眉心，江岄神色一凜，手臂揮動，守約在他指尖旋轉(zhuǎn)起來，絞亂了長鞭的攻勢，而后他立掌一震，彌散在天空中的星輝墜落下來，如箭雨一般，劍氣襲人。

    數(shù)招過后，玄光突然伸手收回了長鞭，定定的站著，劍氣卷起的強大的靈風蓬亂了他的頭發(fā)，他無需抵抗，知曉自己無法抵擋江岄這一擊，不禁有些惆悵，他到底是為什么要同劍神比劃招式，分明是欠打。

    只聽一聲空靈的琴動，清風拂過，撫平了滿地殘雪。

    江岄收起指尖的金色琴弦纏上守約劍柄，長劍入鞘，從空中緩緩落下，足尖點地。

    玄光后退幾尺，背脊貼上了一棵古樹，撞擊中，碰落了幾片枯葉。

    他依靠著樹干，理了理衣衫，眼角拖起的吊梢紅比日出朝霞更顯明媚，他道：“怎么起這么早？你不是同我兄長成了？”

    江岄眉頭一挑，調(diào)笑道：“我起的早不早跟浮黎有什么關(guān)系？下次過招要提前約，我傷了你沒事，你要是傷了我，小心你兄長又罰你抄書?！?br/>
    玄光抱著的手一松，眼睛瞪得直直的，撇嘴道：“嘿，你這人還真是蹬鼻子上臉，簡直吐了?！?br/>
    江岄噗笑一聲：“一大早的就惡心想吐，莫不是月余未見，玄光上神竟是有了？”

    玄光咬牙道：“誰有了！我這是被你惡心的，懶得跟你廢話，論嘴上功夫我是比不過你?！?br/>
    江岄道：“對了，你怎么知道我同浮黎的事？”明明約好了等塵埃落定再告知友人的，難道他們已經(jīng)表現(xiàn)的這么明顯了？

    玄光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你記性怎么這么差？忘了我所修何術(shù)了？”

    江岄抖了抖衣袖：“別亂說啊，我可沒忘，不就是鴆心嗎？探人神識，奪人心魄，可我是憑空出世的，沒有真身，按理說你是沒辦法窺探我的心神的?！?br/>
    玄光冷哼一聲道：“你還需要看？你那心思都寫在臉上恨不得擺出來曬曬太陽，我看的是我兄長的，那日我見他神色時冷時熱，跟吃錯藥似的，又不敢多問，便探了探，只可惜剛瞥到一眼，就被他的結(jié)界擋住了?！?br/>
    江岄心中好奇，手指碰了碰鼻尖，道：“那你看到了什么？”

    玄光卻突然面上一紅，眼神有些飄忽閃躲，磕磕絆絆道：“這個，你還是自己去問他吧，我可不敢說?！?br/>
    江岄切了一聲，擺了擺手：“你都敢說你兄長吃錯藥了，還有什么不敢說的?！?br/>
    玄光被噎了一下，沉默片刻，直直的盯了江岄一會兒，搖了搖頭無奈道：“你總算是變回了一點以前的樣子了?！?br/>
    江岄身形一僵，偏了偏頭道：“怎么還突然感慨起來了？我有嗎？”

    玄光道：“那是，見慣了你故作溫和的模樣，都快忘了你之前是怎樣一個混世魔王了，那些廢物貶你為邪神也不是沒有道理，這天上地下還有誰能比你更囂張啊?！?br/>
    江岄腦中閃過無數(shù)回憶，煩躁的捏了捏耳垂：“行了行了，好不容易過幾天安生日子，別提那些拜人興致的事。”

    而后他習慣性的瞇了瞇眼睛，想起自己已經(jīng)看不見，又停下動作，皺著眉頭做出一派嚴肅的模樣道：“既然你起這么早閑著沒事，我來問問你，你前些天跑哪去了？不是急著救華胥嗎？”

    玄光聞言面上有些僵硬，嘟囔道：“明明我同你認識更久交情更深，你怎么總是偏心華胥？”

    江岄眉頭一擰，繼續(xù)嚴肅道：“先說我可不是拿階位壓你，劍神的神位擺在帝君之上，旁人尊我敬我，華胥年歲小，你做了對不起他的事，又是司法天神，高高在上的浮黎帝君是你同胞兄長，這事我要不站出來處理，誰能給水神殿一個交代？”

    玄光呵呵道：“姻緣之事歸于三生石，你瞎操什么心？”

    江岄聞言氣不打一處來：“那你那么多紅顏藍顏的？還都是三生石給你定的了？”

    玄光不但不知羞惱，反倒?jié)M臉興奮道：“嘿，誰說不是呢？反正除了你誰也沒進過三生石，說不定我那塊石頭背面就刻了幾十個名字呢？”

    江岄簡直被氣笑了，伸手推了一下玄光的肩膀，道：“還幾十個？你也不怕累死。”

    玄光動了動肩膀，抬腳走向石桌，掀起火紅的衣擺，落座后，提起茶壺倒了一杯茶，清冽的茶香四散開來，褪去了一夜的濁氣。

    他不敢隨意動用浮黎的茶具，又從袖中取了一個精致的瓷杯，將茶水濾進去，抿了一口，道：“難得你我二人閑談，我便直接同你說，我和華胥之間，你要的交代我給不了，也不想給?！?br/>
    江岄踢了踢腳邊的碎雪，突然想起了那日華胥淚流滿面的模樣，有些慍怒道：“為何？”

    玄光很快給了他答案：“你可知，我們神族是修煉了多少年歲才飛升的？從龍族至上神歷過的情劫十根手指都數(shù)不完，哪一次不是刻骨銘心、身心俱傷？那些耽于情愛的，早就歷劫失敗身死魂消了，寥寥幾個飛升成功的，也早就看破紅塵、斷情絕愛了?！?br/>
    江岄皺著眉頭道：“若真如你所言，夜神又為何？”

    玄光晃了晃手中的茶杯，撇嘴道：“本上神哪知道他是怎么回事，說不定是被那花妖下了咒，迷得失了智，竟連神籍都不要了?！?br/>
    江岄忍不住在心里吐槽，方才見玄光那般義正言辭，結(jié)果還沒說幾句正經(jīng)的就又暴露本性了。

    玄光繼續(xù)道：“你以為神族少有結(jié)道之輩是為何？難不成個個清心寡欲啊？其實暗地里早就你來我往了，就是那些日日去帝君那與你求親的，少說也有一兩個情人?！?br/>
    江岄面上一片震驚：“不…不是吧？”

    玄光扯了扯嘴角，不屑道：“你看廣陵神君，克己守禮、清風明月，殊不知他的故事也豐富著呢，還有卞南，你以為他是怎么被尾犺坑害的？你又覺得他為什么對華胥那廢物如此維護？”

    “改日我命手下的小神去給我搜羅整理一番，你若是感興趣，我再細細與你講來，只是要瞞過我兄長不太容易?！?br/>
    江岄忙搖頭道：“不不不，我不感興趣，呵呵。”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這一點他還是明白的，他可不想再樹敵了。

    他也不知道作何反應是好，腦中一片混亂，一直以為神族都是心性清靈，淡泊寡欲之輩，不成想，這些孩子個個血氣方剛，耐不住寂寞，實在有些有違倫理。

    玄光又道：“你一出世就是上神，未經(jīng)琢磨，自然心思純凈，不懂這些，凡人所說一生一世一雙人，也不過百年，可神族的壽命太長了，世間情意本就淡漠且多變，山盟海誓又如何？誰也不能保證在那樣漫長的歲月里，能堅定地只愛一個人?！?br/>
    茶水漸涼，玄光一口飲盡，道：“極淵的美人清冷，桃杳的美人溫柔，大澤的美人嬌媚，光是神族就有這么多的美人，還有妖族魔族人族，男子清雋，女子艷絕，除了靈族哪一個不能嘗一嘗？弱水三千，我為何要只取一瓢？”

    江岄也是男人，自然明白玄光的意思，可他向來薄情寡欲，不沾染情愛之事，猛地一下子聽玄光言辭這般孟浪，還是有些羞恥。

    玄光目光微動，輕聲道：“我知道他對我的心意，亦不忍見他傷情的模樣，可若我真的允諾了他什么，枉費日月，年復一年，等時間把他的那點兒喜歡都沖沒了，我可就虧大了，再者，我也當真舍不得我那些美人兒落淚。”

    這樣說起話來，退了戾氣，倒還有些浮黎胞弟的模樣，卻是風流入骨，江岄輕輕搖了搖頭，輕聲道：“你們只是失去了，愛人的能力?！?br/>
    玄光舉杯的動作一頓，嘖了一聲道：“你懂得倒多，道理一套一套的，心卻硬的跟石頭一樣?！?br/>
    “果然還是酒更適合我，這茶水實在寡淡，我這的粗人品不來?！?br/>
    “你倒不必憂心，我兄長最是深情之人，他不會負你。”

    江岄神色一緊，才發(fā)覺心中空落落的，澀意難言，卻不知為何又被運轉(zhuǎn)的靈力化解了，前所未有的輕松快意，仿佛有人一直在耳邊輕聲安撫，告訴他這些皆與他無關(guān)。

    他原本空洞的眼底突然閃過一絲金光，又瞬間泯滅，而繞在守約劍柄的金色琴弦也猛然絞緊。

    玄光道：“你去后，兄長痛苦難言，做了許多離經(jīng)叛道之事，險些墮神入魔，后來又煉化昆侖鏡，穿梭時空親手殺死情劫中的自己，一遍一遍挨過雷劫?！?br/>
    “你若有一日見到他的龍身，大半的龍鱗剝落露出燒傷的皮肉，心疼之余，也莫忘了對他好一些?！?br/>
    “畢竟他將畢生的偏愛都給你了，明明知曉靈界的歷練只是虛幻，他也不能容忍自己曾經(jīng)為別人動過心，沒有人能做到我兄長那樣，我自愧不如?！?br/>
    “自此往后，他只許你一人入夢，心心念念是你，生生世世是你?！?br/>
    江岄只覺周身氣血倒流，果然還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這一句句，如一盆冷水澆在他的頭頂，漆黑的眼底蒙上了一層水霧，終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本想著教訓玄光幾句，卻沒想到，只言片語傷人至深，他知曉，他無論如何都是虧欠了浮黎的，他舍了情絲，永遠不能給予浮黎同樣的感情，無法回應，即便此刻，他明明知曉浮黎對他的好，他的神識卻依舊沉靜如死水，只有一汪新泉波動掙扎。

    在那么一瞬間，他突然迷茫了。

    他自認為浮黎護他愛他，他便可以不動聲色全然收下浮黎的好，你情我愿，神階實力旗鼓相當，擇善而從，又有何不可。

    可若是這份感情本就失衡，一人掏心掏肺，傾其所有；一人三心二意，置身于外，但凡有點良知的人，都于心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