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小雨的節(jié)目被排在倒數(shù)第二的順序出場，大哥陳瑞文非要拉陳瑞峰來看，也不管他是否愿意。還是在鎮(zhèn)中禮堂，還是那天他看過數(shù)遍的舞蹈，徐小雨也還是穿著那身綠軍裝，只是離舞臺卻遠了很多，中間隔著鎮(zhèn)中的全體師生，他們在認真觀看，大哥也同樣看得很認真。

    大哥臉上的喜悅藏不住，笑的像個傻子，陳瑞峰在心中默默嘆氣，然后默默挪到墻角，靠墻而站，讓自己隱藏在光線照不到的暗影里。節(jié)目很快表演完，徐小雨和她的同學(xué)們在臺上鞠躬，換來大家熱烈地掌聲，主持人上臺，小雨從另一側(cè)下臺，她小小的轉(zhuǎn)頭，他看到她甜甜的微笑，他知道她在沖誰笑，默默地收回視線。

    舞臺上最后一個節(jié)目還在繼續(xù)，陳瑞峰陷在自己的思緒里，等他發(fā)現(xiàn)大家開始散場的時候，大哥早不知道跑那里去，臺上和人群里也沒有那一抹綠色。在學(xué)校里怕什么呢，肯定是回教室了。他在心里念叨著，眼睛望著舞臺發(fā)呆。

    “陳瑞峰?。?！”大哥不知何時出現(xiàn)的，身邊跟著一個拿相機的中年男人，“在想什么呢？叫你幾聲也不吱一下。”大哥的手在陳瑞峰眼前揮動，他用手擋開?！霸谙胧虑??！比魺o其事地說完，轉(zhuǎn)身就走。

    拿相機的男人是大哥找來給他們?nèi)伺恼盏?，大哥非常高興，說要留影紀念。背景是禮堂的黑瓦灰墻和‘努力學(xué)習(xí)，爭做社會主義接班人’，三人在照相館老板的指揮下站在操場上。小雨站在兩兄弟的中間，大哥的手攬著她的肩頭，陳瑞峰用眼睛的余光瞟了一眼，自己的手隨意的垂著，和小雨中間隔著半個人寬的距離，被照相館老板叫了幾次‘靠近點’。

    他和小雨之間的相處氛圍又變回幾個月前的沉默尷尬，因為他的心里長了尖刺，一根拔不掉的刺，每時每刻都在提醒他，現(xiàn)實中兩人的關(guān)系。他對她生出的不該有的想法，她不知道，他也不會讓她知道。但是不管他如何減少與她見面的機會，那怕每周一次的通話都斷了，還是剪不斷大哥這條粗繩，和他那顆蠢蠢欲動想她的心。

    “三個人看鏡頭，自然地微笑?！闭障囵^老板左手拿著相機的鏡頭，右手舉著輕輕晃動，提醒他們?nèi)齻€看他。大哥和小雨在笑，陳瑞峰面無表情地裝酷。他在努力不讓自己的臉看起來苦澀，其實今天看到小雨他心中是歡喜的，但也只有那么一兩秒而已。

    “咔嚓！”

    坐在無人經(jīng)過的山腳石頭上，陳瑞峰看著手上的喜帖，冬天的冷風(fēng)吹著他的臉，刺骨地冷。突然沒來由的想起國慶節(jié)前，他們?nèi)嗽阪?zhèn)中操場合照的事，大哥特意洗了三張，說這樣就不會爭搶了。

    陳瑞文，事事為他著想的大哥，一心想送他上大學(xué)、然后在城市里立足安家的大哥；徐小雨，‘小雨是你未來的嫂子！’，大哥喜歡的女孩，而且她也喜歡大哥。這些，陳瑞峰心里明鏡一般。

    拍完合照，大哥再三叮囑要他認真學(xué)習(xí)，能不能出人頭地就看這一次，家里并沒有多余的錢讓他重讀。小雨也給他加油打氣，“二峰加油！我很想去北京看看那里的大學(xué)?！薄昂?。”

    別人的青春是燥動不安的，陳瑞峰卻很早熟，他的家不允許他有多余的心思想別的事。非常清楚的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唯有用繁重地學(xué)業(yè)來轉(zhuǎn)移注意力，也許時間一長那感覺就會消散。而時間似乎給了他想要的東西，寒假在家，單獨和小雨待一起也能若無其事。

    ‘新年新開始！’陳瑞峰是這樣想的。沒錯，陳爸陳媽媽和大哥、小雨也是這樣想的。

    寒假開始沒幾天，提著大包小包的大哥回了家，晚上陳爸陳媽就宣布了一件事。1月27日、除夕前一天，大哥和小雨結(jié)婚的日子！這個日子是二老翻了幾天老黃歷選定的，更是希望能在過年前把老大的事定下來，給家里增添更多喜氣。當(dāng)天晚上陳瑞峰就被趕去爸媽房間打地鋪……

    陳瑞峰的寒假變的忙碌起來，因為大哥和小雨的結(jié)婚喜酒要準備的東西太多，大哥要上班，他就成了家里最重要的勞力，先是和老爸上山砍樹，給大哥做一套新家具，新床、新衣柜、新桌椅，給小雨做一張化妝臺，兩父子前前后后忙活了四五天，才將兩棵有著四五十年樹齡的香樟樹弄回了家，把十里八鄉(xiāng)最好的木匠師傅請來家里。

    后面的時間就是不停往家搬糧食、抓雞鴨，每天幫陳媽提幾十斤重的豬食，喂家里的大肥豬，每當(dāng)在手臂快被豬食扯成殘疾的時候，就會開始懷疑家里怎么突然這么有錢……家里沒安排的時候，他就拿著試卷到后山的銀杏樹下寫，氣溫越來越低，怕冷的小雨沒事一般不會出門。也是，她單薄地小身板，一陣風(fēng)來都怕被吹走。

    時間過的很快，這天陳瑞峰又得來一個重要工作，發(fā)喜帖。

    其實在陳家溝或者附近鄉(xiāng)鎮(zhèn)結(jié)婚、擺喜酒沒有發(fā)喜帖的習(xí)慣，都是找人上門說上一句，告訴他們喝喜酒的時間就好。但這次大哥堅持要用城里人的方式來辦，陳爸陳媽一開始是不同意的，又要多花一筆錢，大哥說‘我娶老婆不差錢！’。后來他聽大哥聊起這件事才知道，大哥其實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用心，是為了讓小雨能在陳家抬頭挺胸地生活，因為她的情況特殊，如果結(jié)婚不辦的風(fēng)光體面，以后她在村里會被別人看不起，更會被他們欺負地抬不起頭。

    大紅色的喜帖，左上角印著龍、右下角印著鳳，右上角寫著‘百年好合’、左下角寫著‘龍鳳呈祥’，龍鳳為銀色，‘百年……’八字為金色，印刷的雖有些粗糙、卻擋不住它的喜氣洋洋；翻開喜帖，是觀禮赴宴的姓名、時間和地點。內(nèi)容是他和小雨用了大半天寫完的，小雨的字秀氣清麗，他的字瀟灑隨意。期間兩人沒有過多交流，小雨只有不認識陳爸字的時候才會問一問他。這次家里準備把所有的七大姑八大姨、遠親近鄰都請來。

    陳瑞峰拿上喜帖，當(dāng)一名派送員，這是他主動邀來的工作。他和小雨寫完喜帖，心中就生出一股氣，很悶很壓抑，需要新鮮空氣，不想和她待在同一個空間里，因為心里的刺又長了出來。

    送完老媽的表親家，在去老爸老同學(xué)家的山路上找了塊大石頭坐著休息，放下手中的袋子，準備拍掉褲腳上的泥巴，不想?yún)s看到手指在閃閃發(fā)亮，那是喜帖上的燙金字掉的漆，粘在手指上連冬天的冷風(fēng)也別想吹掉。突然想起喜帖上的字，默默念了出來。

    “百年好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