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聽到場官的命令,其身后跟著的軍士便要上前。
甲酉號那人卻絲毫不懼,回身便從隔壁號房取來自己的卷子,一把丟在場官臉上;“有人因私仇擾亂考場秩序,你身為場官竟徇私包庇,我看你是嫌頭上的烏紗帽太重了!”
那場官取下臉上的卷子,正要怒斥卻瞟到卷上的姓名,不由面色一變。孟嵐視力極好,雖隔著兩米遠(yuǎn),卻也看到卷首寫著的姓名“秦子函,父秦逸”。
秦逸是江南一代著名才子,號稱書畫雙絕,不過遠(yuǎn)不及他爹秦遠(yuǎn)。秦子函的祖父秦遠(yuǎn)是兩朝元老,曾多次主持春闈,門生遍及天下。五年前秦遠(yuǎn)告老還鄉(xiāng),如今正在瑞陽頤養(yǎng)天年。
鄭平和場官均變了臉色,他們哪里知道秦閣老的孫子會參加這次府試,還被他們害的污了卷子。秦遠(yuǎn)可是在圣上面前掛了號的人物,哪是他們這種小人物能得罪的。
孟嵐不由心中一樂,這下鄭平是踢到鐵板了。他瞄了眼場官手中的卷子,只見左下角一大塊油漬。應(yīng)該是秦子函正準(zhǔn)備享受美食時被鄭平給嚇掉的,卻恰好落在了卷子上。
“還有你!”秦子函又踹了鄭平一腳,“不過一小小百戶之子,竟如此大膽!”
鄭平面色慘白,這事若是處理不好他爹鄭百戶都會被連累。
那場官急的不停用衣袖擦汗,他不過是小小的九品知事,哪里惹得起秦閣老的孫子,看到被汗水湮濕的衣袖,場官突然靈機(jī)一動。壓低聲音道:“此時天色尚早,不如小的另取一份卷子勞累秦公子抄錄一遍?”
鄭平面上現(xiàn)出希冀,一臉期待的看向秦子函。
府試的卷子數(shù)量其實是和考生人數(shù)相等的,但并非所有考生都能堅持到最后一場。而此時場官手上恰好有一份多余的空白卷。如果秦子函同意,大家皆大歡喜,此事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我的卷子污了可以換,那他的呢?”秦子函指向站在一旁的孟嵐。
“這個…這個…”場官尷尬賠笑,“卻是再沒有多余的卷子了,不如小的去別處問問?”
秦子函冷哼一聲:“我不過這么一說,你竟還當(dāng)真不成?規(guī)矩便是規(guī)矩,若人人如此這規(guī)矩定了又有何用!”
說完不待眾人回應(yīng),一甩衣袖便轉(zhuǎn)身離去,只留下面面相覷的眾人。
半晌之后,清脆少年聲響起。
“甲申號!交卷!”
那場官正盯著秦子涵離開的方向怔怔出神,不知想到了什么,竟被這聲音嚇得一抖。
“喊什么喊!本官耳朵沒聾!你……”場官突然卡殼,摳了摳耳朵仿佛懷疑自己聽錯了,“你剛才說什么?”
孟嵐面帶微笑:“甲申號!交卷!”
“你的卷子……”場官看向案板上早已被毀的一塌糊涂的卷子。
在眾人目光中,孟嵐緩緩從身后拉過一只布袋,取出早已折疊好的卷子。
接過孟嵐的卷子檢查了遍,果然是正式考卷。場官一臉狐疑的看向孟嵐,意思非常明顯:你為什么會有兩份卷子?
孟嵐和煦一笑:“那是草稿。”他早就防著鄭平這一招了,所以一謄寫完畢就將正式答卷收了起來,僅將草稿紙放在案板掩人耳目。
場官&眾人:…………
鄭平?jīng)]想到孟嵐竟如此奸詐:“方才秦公子在時你為什么不說!”若秦公子知曉孟嵐卷子沒有被毀,定會同意場官的建議,便能消減秦公子的怒火。
孟嵐眨眨眼,一臉無辜:“為什么要說?”
剛才動靜那么大,這一片的考生均聽在耳中。若是秦子函同意場官的建議,那便是以權(quán)謀私破壞考場規(guī)矩。假若有考生不服鬧將出來,即便秦子函已經(jīng)取得了功名也會被取消,更會壞了名聲。秦子函并非蠢人,怎會同意這種餿主意?
鄭平哪管這些,眼含怨毒:“若不是你!我怎么會……”仿佛忘了此事完全是他自己一手挑起。
“好了好了,考場重地不得喧嘩!”場官不耐煩道,“你既已交卷,還不速速出場!”
孟嵐看了看面帶惡意的鄭平,突然道:“因方才事急,學(xué)生并未仔細(xì)檢查。請問大人,在下的卷子可有污損之處?”
場官正揪著胡子思索該如何向秦家賠禮,這件事他只是袖手旁觀并沒有親自插手。秦公子的卷子被污時他也不在場,若是好好賠罪想來不會被過于追究。突聞言此言場官并未留心,隨意擺擺手:“完好無缺?!?br/>
“那便好?!泵蠉刽尤灰恍Γ岣呗曇?,“甲申號考卷完好無損,順利交卷!”
場官不由面色一黑,這小子是懷疑他背后污損他的卷子?
孟嵐定定看向場官,其中意思非常明顯:對!就是懷疑你們對卷子做手腳。
場官冷哼一聲,吩咐身后的軍士將考卷上的姓名糊上。而后看了眼孟嵐甩甩衣袖轉(zhuǎn)身離去,孟嵐不慌不忙跟上。
考卷順利送進(jìn)中廳交到閱卷管手中,孟嵐心中松了口氣。科舉雖然管理嚴(yán)格,卻并非無縫可鉆,否則歷史上就不會有那么多舞弊案了。
此時卷子既已交給閱卷官,不論是場官還是鄭平都無法插手了。
孟嵐正打算轉(zhuǎn)身離去,卻看到鄭平站在臺階下,眼神如淬毒般看向自己。孟嵐皺眉,看來這鄭三是和他徹底結(jié)仇了。
也罷,昨日鄭平手中的紅纓槍倒下時,他們間就沒有和解的可能了。
想到當(dāng)時正對自己的、閃著寒光和暗紅的利器,孟嵐不由心中冷笑:連自己這種經(jīng)歷豐富的成年靈魂都被嚇一大跳,如果真是一個9歲古代兒童遇到這事,估計當(dāng)場沒法繼續(xù)考試了,說不定還會對府試產(chǎn)生心理陰影。
孟嵐步下臺階往大門方向而去,卻半道被攔下。
“站?。 ?br/>
孟嵐側(cè)頭看向攔住自己的人,上下打量著。秦子函并未留手,鄭平臉上的傷已開始泛紅發(fā)腫脹,原本尚算清秀的小臉顯得丑陋起來。
見眼前少年一副漫不經(jīng)心看好戲的模樣,鄭平心中的怒火越來越盛:若不是這小子,他怎么會得罪秦公子!
見鄭平牙根緊咬,緊緊拽著拳頭。孟嵐挑眉:“怎么?傷疤還沒好鄭三少就想打人了?”說著看向大門的位置,七八位考生正聚在一起等待開門,秦子函恰在其中。
鄭平順著孟嵐目光看去,適逢秦子函回看過來。接觸到對方冷冰冰的目光鄭平瑟縮了下,方才那頓打是有生以來最慘的一次,也不知道對方一介書生為何力氣那么大。
“偷雞不成蝕把米,這句話我有些不太明白,不如鄭三少為我解釋一番?”孟嵐歪頭含笑一副真誠求解的的模樣。
“你!”鄭平咬牙切齒,“你給我等著,不過一商人之子……”
“鄭三少應(yīng)該盡快回家,躲在你爹的羽翼之下。”孟嵐冷笑一聲,推開攔住去路的鄭三?!熬褪遣恢愕挠鹨硎欠褡銐驁院瘢芊駬踝∏丶业呐??!?br/>
說完也不管鄭三在身后氣得跳腳,施施然走到大門前。恰好此時聚齊了十人,考場大門吱吱呀呀打開,眾考生魚貫而出。
…………
和現(xiàn)代的高考一樣,考場外圍滿了翹首以盼的百姓,多是考生的家人。
士農(nóng)工商,自古以來士便處于地位最高的統(tǒng)治階級。底層人民若想提升階級,只有通過科舉一條路。大家都想做人上人的“士”族,便導(dǎo)致書本價格極貴。
然而此時生產(chǎn)力低下,一畝良田收成才五、六百斤,這還是老天爺給力的情況下。如果碰上災(zāi)年,更是顆粒無收。百姓們往往糊口都難,又哪有余錢購買書本。
但考□□名的誘惑實在太大,僅秀才便能為80畝地免稅。因而一旦家中發(fā)現(xiàn)天資聰穎的孩子,往往是舉全家甚至全族之力供養(yǎng)。
在這種壓力下,學(xué)子們更是竭盡全力用心苦讀,只待一朝高中報答族人。心思全用在了讀書上,便導(dǎo)致忽略身體鍛煉。文弱書生、手無縛雞之力、百無一用等等形容書生的詞句便是因此而來。
考場簡陋,還要頂著強(qiáng)大的精神壓力連續(xù)四天殫精竭慮,如果體質(zhì)太弱往往撐不完全場。
“出來了出來了!”
見大門打開眾人紛紛圍上,有心急的當(dāng)場便問起考的如何。
“這次如何?能否中榜?”
考生不耐煩道:“不知道,我糊里糊涂就答完了?!?br/>
“哎!!你怎么能不知道呢!這都考了十年了每次都不中,回去可怎么和鄉(xiāng)親們交代!”
孟嵐越過兩人走向正向自己揮手的家人。
“娘。”
徐氏上下打量了會孟嵐。
自第一日起,便有考生非正常出場。有被軍士抬出來,說是突發(fā)疾病讓家人趕快帶回去醫(yī)治的;又有在考場喧嘩而被趕出來的;還有因弄污卷子而離場的;更有因誤帶了紙張被視為作弊,禁止下一次參考的,種種情況不一而足。
非正常出場的考生們或大聲啼哭、或癡癡呆呆、或捶胸頓足面露癲狂只狀……嚇得徐氏心驚肉跳,生怕孟嵐也和他們一樣。
見孟嵐精神尚好,徐氏不由松了口氣,又關(guān)切詢問餓不餓渴不渴。
孟嵐隨意回應(yīng)著,眼神卻在人群中搜尋,剛才他明明看到人往這邊來了,一眨眼就不知去了哪里。
“娘,您剛才有沒有看到秦家人?”
“秦家人?”徐氏一愣,她并不記得交好的人家中有姓秦的,“哪個秦家?”
不待母親回答,孟嵐便眼前一亮,街角那輛青帷車旁不正站著他要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