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眾人因擔(dān)心蒙白羽的傷勢(shì)，都早早起了床來看，在得知蒙白羽安然無恙后，才各自回去，只尤蓮一人還坐于蒙白羽床前守著他。尤蓮因頭一夜擔(dān)心受怕而沒有睡好，坐著坐著便打起盹來。

    “阿姐。”蒙白羽醒后見到尤蓮，低聲喊道，連喊了幾遍尤蓮才醒了來。

    “弟弟醒啦?！庇壬忀p聲道。

    “恩?！泵砂子鸫鸬?。

    “嫂子熬了些粥，我去端給弟弟喝。”尤連說著站了起來。

    “阿姐，我不想吃，你就坐著陪我一會(huì)吧?！泵砂子鸬?。

    尤蓮才又重新坐下：“弟弟身體好些了嗎？”

    “好多了，阿姐最關(guān)心我了。”

    “你是我弟弟，我不關(guān)心你還關(guān)心誰?！?br/>
    “要是阿姐再嫁人了，就沒人那么關(guān)心我了?！?br/>
    聽了蒙白羽的話，尤蓮?fù)蝗怀聊饋?，她仰起頭努力不讓眼中的淚珠掉下來，但終于沒能忍住，兩行淚水劃過她的臉頰，在她略顯干燥的臉上留下兩道曲折的線。

    “你姐夫要不死得早，他也會(huì)這般關(guān)心你，你小的時(shí)候他還常常抱著你玩耍呢。那時(shí)候他對(duì)我說：‘你怎么不跟阿媽同一時(shí)生個(gè)娃呢，這樣小弟就有玩伴了’，說完掐著你的鼻子哈哈笑了起來，可當(dāng)我要為他生孩子的時(shí)候，他卻不在了?！庇壬徴f著，任由淚水在臉上流淌。

    “阿姐莫要傷心，等我好了，我再幫你找個(gè)好姐夫。”蒙白羽說著，坐了起來。

    “弟弟你莫要亂動(dòng)?！庇壬徱娒砂子鹱饋恚钡?。

    蒙白羽抬起雙臂，左右轉(zhuǎn)動(dòng)身體，嘴中道：“咦，身上不痛了?！?br/>
    “你莫要騙人，哪有那么快好的?！庇壬彽馈?br/>
    “其實(shí)我醒來的時(shí)候就覺得不痛了，只是見了阿姐，想賴在床上跟阿姐說說話?！泵砂子鸬?。

    “真的假的？”

    “我還能騙阿姐了？”蒙白羽說著，下了床，“有一件事情，我得去找哥哥和嫂嫂商量。”

    “什么事情？”

    “呃，先對(duì)阿姐保密?！泵砂子鸸首魃衩氐?。

    蒙白羽出了屋，見格羋氏正為蒙老夫人梳頭，蒙老夫人瞇縫著眼坐于木凳上，享受著早晨陽光的溫暖。格羋氏見了蒙白羽，正欲開口說話，蒙白羽做了一個(gè)“噓”的動(dòng)作，格羋氏的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蒙白羽輕輕走到蒙老夫人身后，接了格羋氏手中的木梳，輕輕的為蒙老夫人梳起頭來。

    長這般大，蒙白羽還是頭一次為母親梳頭，梳著梳著，眼睛就模糊了。此刻，他才發(fā)現(xiàn)，母親的頭發(fā)已有如嚴(yán)冬初雪落地，偶有的黑發(fā)清晰可見。這一路走來，母親不知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卻儼然不顧自己的身體，只是時(shí)時(shí)刻刻都在掛記著他的安危，而母親問得多了，他還覺得母親有些煩人。此時(shí)，看著母親不再光澤的頭發(fā)，他的淚禁不住流了下來。如是昨夜自己傷得再重一些，怕這輩子已沒有機(jī)會(huì)為母親梳頭了吧？

    “賢媳，怎么停下來了呢？”

    聽到蒙老夫人的話，蒙白羽才緩過神來，不知何時(shí)他已停了手中的梳子。此刻，他不敢說話，只是又輕輕的為蒙老夫人梳起頭來。沒見應(yīng)答，蒙老夫人轉(zhuǎn)了頭，卻見蒙白羽滿面淚珠。

    “羽兒，你何時(shí)來的？你不是還傷著嗎？怎么哭了？”蒙老夫人關(guān)切的問道。

    “我剛來，傷已經(jīng)好了?！泵砂子鸫鸬?。

    “羽兒來了你也不告訴我一聲。”蒙老夫人看了挪到一旁的格羋氏一眼。

    “阿弟不讓說?！备窳d氏小聲道，伸手去拿蒙白羽手中的梳子，“阿弟，還是我?guī)桶屖岚?，你力大，還心不在焉的，怕弄痛了阿媽。”

    蒙白羽把梳子遞還格羋氏：“我去找哥哥，嫂嫂幫阿媽梳好后也過來，我有事與你和哥哥商量。”

    “你哥和瀟黎弟弟在吃粥呢，你也去吃一碗?！备窳d氏道。

    蒙白羽離開后，蒙老夫人對(duì)格羋氏道：“賢媳，你也去吧，羽兒說的這般認(rèn)真，怕有什么重要的事。”

    “可是還沒梳好呢?！?br/>
    “沒事，我自己弄下就行?！?br/>
    格羋氏于是跟了蒙白羽后去。

    蒙白羽來到廳堂，蒙仲和瀟黎已喝完粥收了碗。二人見蒙白羽進(jìn)來，都埋怨蒙白羽不該起來。

    “二位兄弟別生氣，我已經(jīng)好了，餓著呢，你們又光顧著自己吃，不送來予我，我只能自己來了?！泵砂子鸬?。

    這時(shí)格羋氏也進(jìn)了來：“阿弟有什么要說的，就說吧?！?br/>
    “弟弟有事要說？”蒙仲問道。

    “是有一件事要與你和嫂嫂商量?！?br/>
    “既有事商量，那我先出去了?！睘t黎說道。

    “你也留下來吧，又不是別人，也不是什么嚴(yán)肅的問題?！泵砂子鸬馈?br/>
    四人于是找了位置坐下，坐下之后蒙仲道：“弟弟有什么要說的就說吧，我和你嫂嫂聽著。”

    “我是想，哥哥和嫂嫂雖成親多年，但膝下無子，我想為你倆收養(yǎng)一二子嗣，為蒙氏續(xù)香火，不知你倆是否愿意？”

    “弟弟所說正合我意，只是誰家又愿意割舍自己的子女呢？”蒙仲道。

    “嫂嫂可愿意？”

    “我和你哥哥盼子有如盼星星盼月亮，又怎會(huì)不愿意呢？只怪我這肚子不真氣，害的阿弟為我倆費(fèi)心了?！备窳d氏道。

    “既然哥哥嫂嫂不反對(duì)，那就收了趙天殃老人的兩個(gè)孫孫吧?！?br/>
    “趙大爺?shù)膬蓪O孫聰明伶俐，你嫂子早有此意，只是一直沒機(jī)會(huì)開口，如今弟弟既提了出來，我們便把他們當(dāng)自己的孩子撫養(yǎng)長大，至于將來他們要取何姓，由他們自行選擇?！泵芍俚?。

    “這個(gè)聽哥哥的，我不為他們做主便是?！泵砂子鹫f著，看了瀟黎一眼，“黎弟覺得妥否？”

    “哥哥如何說，便是如何?！睘t黎道。想起自己的身世，瀟黎雙眼有些朦朧。

    “既然都無意見，那就這樣定了?！泵砂子鹫f完，沉默了一會(huì)，才又道，“如今大家雖有了落腳的地方，但已入秋，不再是耕種的季節(jié)，羅西領(lǐng)主所贈(zèng)之糧怕不夠來年開銷，哥哥和黎弟要召集大家去開些荒地出來，種些蕎麥?！?br/>
    “好。”蒙仲答道。

    “阿姐守寡多年，而爹娘年邁不再主事，哥哥對(duì)這事要上些心，如見了好人，便讓阿姐嫁了?！泵砂子鹜Ａ艘幌?，繼續(xù)道，“阿嫂也多關(guān)注些?！?br/>
    “呃?！备窳d氏應(yīng)道。

    “好了，該交代的，我已交代，你們?cè)撟鍪裁?，就做什么去。”蒙白羽說完，站了起來。

    “不對(duì)。”瀟黎突然道。

    “有何不對(duì)？”蒙白羽問。

    “哥哥這像是在交代后事?！睘t黎盯著蒙白羽道。

    “啊？”蒙仲猛的站了起來，“弟弟，你這是？”

    格羋氏卻流起淚來。

    “你們可真會(huì)想，竟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有些重要的事情要去做，要離開你們一些時(shí)日。你們?cè)鯐?huì)這般想呢？”蒙白羽低聲道。

    “弟弟有何重要的事，何不說來聽聽？”

    “我想回金鐘山去看看。”蒙白羽頓了一會(huì)，“你們放心，我就去看看，不招惹那惡龍?！?br/>
    “真要回去嗎？”蒙仲問。

    “要回去?！泵砂子鹨闳坏?。

    “那弟弟一路上要多加小心，到了金鐘山看看就回來?！?br/>
    “呃?！泵砂子瘘c(diǎn)頭，出了門。

    瀟黎也站起身跟蒙白羽出了門。走到無人處，瀟黎加快步伐追上蒙白羽：“哥哥跟我說實(shí)話，你是不是假裝傷好了？”

    蒙白羽沒有答瀟黎的話，只是朝著孫丂姬的住處走去。

    “哥哥！”瀟黎大聲道。

    蒙白羽才停了下來道：“你既然知道，何須多問。”

    得到答案，瀟黎的臉上掠過一絲悲切之情。

    來到孫丂姬的住處，只見孫丂姬正坐在桌邊把玩著羅西領(lǐng)主給的腰牌。孫丂姬見蒙白羽和瀟黎進(jìn)屋，急忙收了腰牌，站起來道：“少俠怎就起來了？”說著急忙找了凳子給蒙白羽和瀟黎坐。

    坐下之后，蒙白羽問：“適才前輩在把玩什么呢？”

    “沒什么，就是一塊腰牌?！睂O丂姬道。

    “什么腰牌，可否讓我瞧瞧？”

    “那是自然?！睂O丂姬道，取了懷中的腰牌遞給蒙白羽。

    蒙白羽接了腰牌，只見那腰牌如手掌般大小，漆黑如炭，一面刻著翩翩起舞的蝴蝶，一面刻著茂盛的楓木。

    “這腰牌何處來的？”蒙白羽問。

    “羅西領(lǐng)主給的，為了讓我在溟川便于行走?！睂O丂姬道。

    “哦?！泵砂子鹫f完，又看了看那腰牌，“僅憑這腰牌就能在溟川來去自如？”

    “那是自然。溟川的腰牌分三種，一種是通關(guān)腰牌，一種是入城腰牌，另外一種是進(jìn)見腰牌。通關(guān)腰牌既能通關(guān)和入城，也能直接見到羅西領(lǐng)主。我這腰牌，就是通關(guān)腰牌?！睂O丂姬介紹道，“怎么，少俠不知道嗎？”

    “不知道，各地有各地的通行之規(guī)，我們到了溟川，也不曾用過腰牌，所以倒不曾注意。前輩既有通行腰牌，那晚輩有一不情之請(qǐng)?！?br/>
    “少俠但說無妨?！?br/>
    “晚輩懇請(qǐng)前輩離開溟川?！?br/>
    “這……我自然是要離開的，但當(dāng)下還不是時(shí)候，少俠的傷還沒有好呢，我自恃懂一些醫(yī)術(shù)，應(yīng)該能幫得上忙。況且這事由我引起，醫(yī)治少俠我責(zé)無旁貸，同時(shí)也能給羅西領(lǐng)主一個(gè)交代?！睂O丂姬道，心中想，黑鐵寶劍還沒偷到的，于是又道，“少俠為何突然想要我離開？”

    “我怕我的族親前來尋仇，也怕前輩傷害我的族親?！?br/>
    “我保證不傷害少俠的族親就是，如今我和你們的命運(yùn)已然連在一起，又如何會(huì)去傷害他們呢？”

    “前輩說話可算話？”

    “我孫丂姬雖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是一個(gè)濫殺無辜之輩。只要你的族親不來為難于我，我便不去傷害他們?；鞈?zhàn)之中，雙方互有死傷，這又怎能單單怪罪于我，專來尋仇于我呢？那我方的死傷又該找誰去？”孫丂姬道。

    “有前輩這話，晚輩就放心了。前輩既然說自己的命運(yùn)已和我們連在了一起，前輩修為高深，我求前輩一件事?！泵砂子鹆讼肓似蹋诺?。

    “何事？不是趕我走就行?！睂O丂姬道。

    “前輩是否可以教授我的族親一些防身之術(shù)？”

    孫丂姬沉默了一下：“一般的武學(xué)修為倒沒什么問題，但要傳授上乘武學(xué)修為，倒不是我不愿意，我也只是一般的修煉者罷了，并非高人?！?br/>
    “我們只需修煉一些防身之術(shù)，也不追求成為一代高手，那些高深的修為倒也并不在意?！?br/>
    孫丂姬心念黑鐵寶劍，于是答應(yīng)道：“那好吧?！?br/>
    “那晚輩就放心了。”蒙白羽舒了一口氣。

    “怎么聽著少俠的話有些哀傷呢？”

    “不滿前輩，晚輩怕是活不長了?！泵砂子疠p聲道。

    聽到蒙白羽話，孫丂姬怔了一怔，隨即上前把了蒙白羽的脈搏，只覺這脈搏比先前更凌亂了。

    “怎么會(huì)這樣呢？人看著分明有了氣血，怎么會(huì)這樣呢?！睂O丂姬喃喃道。

    “其實(shí)我在未到蒙都之前，就已經(jīng)覺得身體每況愈下了，近日更是反復(fù)無常，一會(huì)覺得自己全身充滿了力量，一會(huì)又覺身體被什么掏空。也許是被那山螞蝗叮咬后未能及時(shí)處理的緣故吧?！?br/>
    “哥哥被山螞蝗叮咬了？你怎么不告訴我們呢？”瀟黎問道。

    “在經(jīng)過叢林的時(shí)候被叮咬的，當(dāng)時(shí)覺得沒什么就未告訴大家，不想那之后就覺得身體有了變化?！泵砂子鸬馈?br/>
    “別胡思亂想，未曾聽說被山螞蝗叮咬了會(huì)死人的?！睂O丂姬安慰道。

    “許是被那螞蝗染了疾?！睘t黎道。

    “就算被螞蝗染了疾，也不至要了人的性命?！睂O丂姬道。

    “二位莫說了，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知道，以后兄弟們就靠二位照顧了?！泵砂子疠p聲道。

    “少俠放心，就沖少俠對(duì)族親的一片丹心，我定好好調(diào)教他們，決不辜負(fù)了少俠的重托?！睂O丂姬道。

    “真不知如何感謝前輩才好?！泵砂子鹫f著，看向?yàn)t黎，“我離開后，黎弟要好好照應(yīng)前輩的生活，莫讓族親叨擾了前輩。那件事，就讓它爛在肚子里吧?！?br/>
    “是?！睘t黎答道。

    一切安排妥當(dāng)，已至晌午。蒙白羽又找到了蒙老夫人，繼續(xù)為她梳頭。蒙仲夫婦已去領(lǐng)了趙天殃的兩個(gè)孫孫來見蒙老爺子。而瀟黎卻帶了眾人上山開荒去了。孫丂姬則在附近轉(zhuǎn)悠，欲找一塊平坦而不受影響的修煉之地。

    又到了夜深人靜之時(shí)，蒙白羽趁著眾人熟睡之機(jī)，拿了藍(lán)鳳送的短劍悄然離開。因疾速行走，蒙白羽的傷痛加劇，不多久，他只覺胸悶氣短，只想在路邊尋一隅寬地坐下休息，但還未來得及坐下，就一口鮮血噴出，昏死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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