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哈爾濱703所，也就是中船集團船舶鍋爐渦輪研究所的所長聞雪友來到尼古拉耶夫，同龍鎮(zhèn)海和王總師會合，準備一同前往烏克蘭“曙光——機械制造”設計局商討引進燃氣輪機的事。

    聞所長54歲，長得非常精明斯文，是船舶發(fā)動機領域，尤其是燃氣輪機方面的頂級專家，也是王定一的好友。他先聽了王定一的介紹，也非常贊同龍鎮(zhèn)海和王定一的判斷。

    “烏克蘭人可能還是想賣現(xiàn)成的技術賺錢，但是他們的成品功率不夠，技術上也不是特別先進，我們要買，當然要買最新的?！?br/>
    “那就要看雙方怎么談了?！蓖醵ㄒ徽f，“他們也沒多少本錢，如果我們不買，基本上除了印度人，不會有第二個買家。”

    “對，先跟他們正式接觸了再說?！甭勊L頗有信心的說，“我們不僅要產品，更要技術！”然后他轉頭對龍鎮(zhèn)海說，“我俄語快四十年沒用了，只會簡單的幾句，英語是沒問題。翻譯要靠你了！”

    當天下午，聞所長、龍鎮(zhèn)海和王定一來到“曙光——機械制造”設計局。到了大門，門是半開的，門衛(wèi)一看是中國人，問都沒問，就自顧自的跟別人聊天了，看來是收到指示了。

    三人進了大門，發(fā)現(xiàn)設計局跟國內的機關大院很像，一條筆直的大道直通主樓，兩邊是整齊劃一的樓房，路邊的大樹倒是非常茂盛，一排排的法國梧桐，偶爾傳過一兩聲鳥叫。

    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這兒環(huán)境十分靜謐，養(yǎng)養(yǎng)老一定很不錯。

    “在主樓3樓的會議室。”龍鎮(zhèn)?？粗O計局內的環(huán)境，“應該就是那棟樓了?！比司统蟮辣M頭的主樓走去。

    這條中央大道非常氣派，足足有300米長。路上落滿了枯黃的樹葉。前面好像有個清潔工在拿著大掃帚掃地，把葉子掃到路旁的草坪里去。

    三人路過這個清潔工時，沒想到他抬頭看看他們，跟他們打了個招呼。

    “早上好！你們是從中國來的吧？”

    三個人都有些錯愕，就停下來看看他，龍鎮(zhèn)海用俄語說：“早上好！您怎么知道我們是從中國來的？”

    這時候三個人才發(fā)現(xiàn)，這個清潔工的穿著打扮，明顯和他的工作不相稱。他穿著棕色的呢子外套，胸口系著一條淺白色的圍巾，手上有皮手套，戴著眼鏡，腳穿皮鞋，還擦得锃亮，一看就是個知識分子，哪里像清潔工。

    “哦，設計局早就傳開了，說今天會有中國朋友來，”他摘下右手的手套，朝龍鎮(zhèn)海伸過來，“我叫葉夫列莫夫，設計局的工程師，負責過ugt-15000項目，是項目副總師?！?br/>
    這句話大出三個人的意外，龍鎮(zhèn)海他們趕緊跟他握手。他們很奇怪堂堂的設計師怎么來掃地了，難不成給下放了？葉夫列莫夫看出了三個人的疑惑，笑著說：“現(xiàn)在設計局沒什么事，我閑著也是閑著，就出來幫忙掃掃地，活動活動?！?br/>
    三人這才明白過來，也很敬重這位的人品。葉夫列莫夫說：“你們先去跟設計局領導談吧，有什么事可以找我，我家電話門衛(wèi)室有?！?br/>
    三人和葉夫列莫夫道別，接著向主樓走去。葉夫列莫夫繼續(xù)掃地，干的還挺有勁頭。

    龍鎮(zhèn)海他們到了三樓，設計局總經理兼總工程師巴巴克已經在樓梯口候著了。見到龍鎮(zhèn)海他們，趕緊上前迎接，熱烈歡迎中國同志的到來。

    “各位早上好！我們已經恭候多時了！”

    巴巴克將三人請進會議室，設計局的頭頭腦腦們都在里面，當然也包括尼古拉斯。這時候里面等待的人都站起來歡迎。巴巴克逐一介紹，有設計局的副總工程師卡爾波夫，總建造師基里連科，副局長波波維奇，還有ugt-15000項目的負責人瓦里安。尼古拉斯也跟他們打了一個招呼。大家都坐下后，巴巴克先發(fā)表了一個熱情洋溢的講話，風格跟當時的國內很相似，倒是讓龍鎮(zhèn)海他們頗感熟悉和親切，社會主義還是有親戚的嘛。

    介紹完了，巴巴克看著客人們，問他們是不是也來這么一段。三個人互相看了看，來前也沒想到會有這么一出，沒有準備啊，得，只能讓懂俄語的龍鎮(zhèn)海裝作成竹在胸的樣子，站起來跟大家講幾句話。

    “大家好，我們是中國中船集團的考察組。這位是哈爾濱所聞所長，這位是大連造船廠的王總工程師。我是中船集團的龍鎮(zhèn)海，負責船舶引進業(yè)務。我們此行的目的是和貴局商討燃氣輪機引進事宜。貴局是前蘇聯(lián)燃氣輪機領域首屈一指的單位，技術實力十分強大，我們也是敬仰已久！希望我們的合作能夠成功！”

    龍鎮(zhèn)海流利的俄語和略帶拍馬屁的客套話讓會議室的人聽了很高興。等龍鎮(zhèn)海說完，巴巴克馬上安排卡爾波夫，一個副總工程師親自用幻燈片向三人介紹“曙光——機械制造”設計局燃氣輪機的發(fā)展歷史、主打產品、技術性能和在研產品。他的介紹很詳細，足足放了兩個小時，客觀上也反映出“曙光——機械制造”設計局的雄厚實力。

    幻燈片放完，服務員打開燈，把會議室的窗簾拉開，陽光照了進來，大家都吐了吐氣，伸伸腰腿，服務員再把桌上的咖啡都換上熱的。

    這時，巴巴克客氣的向龍鎮(zhèn)海和聞所長詢問，看看有什么意見。

    龍鎮(zhèn)海直接向聞所長示意，由他發(fā)言，自己負責翻譯。

    聞所長略微頓了頓，首先表達謝意，“謝謝！幻燈片很精彩！我也是抱著學習的態(tài)度來的！很有收獲！”

    這話，一聽就是個場面人，老江湖。

    巴巴克和卡爾波夫等人依舊保持微笑，等著下一句呢。

    接下來聞所長就直奔主題了：“我們想買的產品，是為中國下一代驅逐艦配套的，首先，從大的方面來說，我們不僅希望引進成品，也希望引進生產線?！?br/>
    在場的烏克蘭人一聽這話，個個興奮不已。因為這意味著交易的金額會大大增加，通常來說，引進生產線的錢要比只買燃氣輪機貴得多。

    巴巴克直接問聞所長：“那么您認為，貴集團想引進哪款燃氣輪機？”

    其實，今天卡爾波夫的介紹和之前尼古拉斯說的差別不大，只是具體的技術細節(jié)更詳細。

    “您是不是推薦ugt15000+ugt6000的組合？”聞所長反問一句。

    巴巴克也沒多想，直接點頭表示同意，“對，這兩型發(fā)動機是我們局目前最先進的，也有現(xiàn)成的生產線，價格可以商量，一定會給中國同志非常優(yōu)惠的價格。”

    聞所長聳聳肩：“坦率地說，您的方案可能跟我們的設想有差距。我們希望還有別的方案。”

    巴巴克非常驚訝，第一次接觸，對方就把自己精心準備的，而且有十足把握的方案給否定了，他感到一絲不悅，但是并沒有表露出來，畢竟還是很有風度的體面人。巴巴克倒是想知道，為什么這么好的方案行不通。

    聞所長也就坦言相告：“第一，功率上達不到要求。我們的下一代驅逐艦，滿載排水量6500噸左右，至少需要50000千瓦的發(fā)動機；第二，中國海軍傾向于燃氣輪機——柴油機的組合，而不是主機和輔機都用燃氣輪機?！?br/>
    巴巴克先是自己大概估算了一下，然后說：“這第一條，確實得需要更大功率的，不過也有解決的辦法。這第二條，不知道為什么中國海軍如此選擇？”

    “當然是基于統(tǒng)計資料！”

    對此聞所長早有準備，他喝了口咖啡，稍稍整理理了一下西服，微笑著說：“我們統(tǒng)計過美國海軍、英國海軍和中國海軍的資料，除了美國人的核動力航母30節(jié)以上航速的時間占在航時間比例超過10％外，其他艦艇，不管是美國的，還是其他國家的，最高航速占在航時間僅為1.4％，25-30節(jié)的高航速大概占3.3％，20-25節(jié)占25％，18-20節(jié)占32％，18節(jié)以下的低速航行和?？看a頭的時間36.8％”，聞所長頓了頓，接著說：“雖然沒有前蘇聯(lián)海軍的數(shù)據，但我想也差不多。也就是說，水面艦艇絕大多數(shù)在航時間處于18-25節(jié)的區(qū)間，在這個航速下，功率也就需要最大航速時功率的40％，這種航速完全可由高速柴油機承擔，再怎么也比燃氣輪機省油。中國還很窮，我們也得精打細算啊?！?br/>
    如此具有說服力的數(shù)據讓在場的烏方人員一片寂靜。巴巴克非常贊同聞所長的分析，也對他的專業(yè)素養(yǎng)很佩服，原本內心里尚存的一點技術優(yōu)越感頓時也煙消云散。倒是聞所長對前蘇聯(lián)選擇燃——燃聯(lián)合的方式感到很不解，畢竟除了蘇聯(lián)，其他絕大多數(shù)國家都是柴——燃聯(lián)合。

    巴巴克雙手一攤：“沒辦法，前蘇聯(lián)柴油機技術不行，我們也只能都選燃氣輪機了。”巴巴克只說了一半，前蘇聯(lián)不僅選了燃——燃聯(lián)合，還為了湊活這一選擇，花了大力氣研究什么中介齒輪傳動箱、燃蒸聯(lián)合等技術，以兼顧快速性與經濟性。雖說也會持家過日子，但無奈方向一開始就錯了。

    這時候卡爾波夫插了一句：“您說的技術依據沒錯，我們也贊同，可是柴油機你們準備買誰的呢？烏克蘭和俄羅斯技術比較差，中國國內估計也不行，找歐洲人買？他們不正在對你們實施禁運嗎？”

    聞所長回頭看了看王總師，兩人相視一笑，然后他說：“中國有句古話，有錢能使鬼推磨。”

    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