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然有再多的猜測,也不如親自去見一見。
云衿將此間的事情寫在信上,用術(shù)法遞回天罡盟與空蟬派之后,便與陌遲鳳宣二人踏上了往七海深淵的路。
為趕路方便,云衿自是沒有隱瞞,當即催動霧珠召出了白龍。如今的云衿早已與當初不同,縱然是催動霧珠之力行上半月也不會力竭。三人坐在龍頭處,云衿專心的操縱著巨龍前行,而陌遲則靠坐在一處龍角旁,緊抿雙唇,青白著臉抱臂不語。
鳳宣頭一次見到這種傳說中的東西,喜不自勝,一路上實在安靜不下來,一個人在龍身上跑來跑去,戳戳這個碰碰那個,捻著龍背上的鬃毛朝陌遲叫道:“快看!是真的龍!娘娘腔你看!”
陌遲瞥他一眼,冷淡的道:“坐下。”
鳳宣不滿:“好不容易見到傳說中的龍,不多看看怎么行?”
陌遲面色難看:“你要是給摔下去了,我肯定不救你。”
鳳宣輕笑一聲,挑眉道:“你怕高?”
陌遲沒說話,卻仍舊沒有要挪動半步的意思,云衿一直聽著二人對話,到這時候也不禁回頭對陌遲笑道:“陌遲公子放心,這白龍飛得很穩(wěn),不會有事的?!?br/>
眼見云衿也這樣說,陌遲面色變得更加古怪起來,他與云衿對視半晌,終于放緩了聲音道:“太快了,我頭暈?!?br/>
鳳宣很不給面子的“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云衿自是沒笑,很是體貼的放緩了速度,繼續(xù)往七海深淵而行。
經(jīng)過了一天一夜的風行,三人總算是到達了七海深淵的崖底。
七海深淵是一處山谷,谷中是一片深幽樹林,林間瘴氣密布,終年不散。相傳在兩千多年前,那一場驚天動地的神魔大戰(zhàn)發(fā)生之時,魔界大軍潰敗,數(shù)十萬魔兵魔將,便是在這座山谷之中,被燒成了灰飛。
后來這里也曾發(fā)生過許多事情,相傳說這山谷當中還存留著當年那位數(shù)萬年來最可怕的魔君的魂魄,游蕩著多年前的孤魂野鬼,所以長久以來,也沒有人敢來到此處。
但云衿卻知道,這里并未有旁人所想的那般可怕,因為她自很小的時候,就因為逃命而住在這山林當中,住了多年才終于離開,流浪到了空蟬派。
距離云衿上次離開七海深淵,已經(jīng)有整整五十多年了,此處雖然終年不見人煙,但與從前相比,也有了許多的改變。
三人進入深谷之際,云衿便立即感覺了出來。
“有人?!彼@般說著,隨即回頭往陌遲看去。
陌遲剛從高速的飛行中緩過來,還頭暈的扶著身旁的樹干,此時聽見云衿的話,他這才抬起頭來,微不可見的點了頭:“人不少?!?br/>
“這個時候出現(xiàn)在這里,不像是朋友?!痹岂瞥烈鞯馈?br/>
鳳宣在旁聽得連連點頭:“我爹說了,他上次來七海深淵的時候也是有許多十洲的人把守著,這里肯定有問題!”
就在鳳宣說話之際,他身后背著的斷劍再一次顫動起來,鳳宣連忙將斷劍解了下來捧在手中,便見蘊華劍在空中晃了晃,突然之間飄了起來。
蘊華劍在空中動了動,突然之間像是感覺到了什么,劍鋒轉(zhuǎn)而向著山谷深處而指去。
云衿盯著蘊華劍所指的方向,輕聲道:“走吧?!?br/>
說罷,便要往那處而去,卻沒料到就在她往前踏出之際,身后原本臉色難看得像是要吐出來的陌遲卻突然往前幾步,將云衿二人擋在了身后。他未曾回頭,只淡淡道:“走吧?!?br/>
云衿看著他的背影,不由頓住,片刻后才淺淺笑了起來。
她突然想起來,自慕疏涼離開之后,已經(jīng)有許多年沒有人這樣被人護在身后過了。
。
此時,遠在東海的瀛洲島上,有一道身影正站在觀星臺上,遠遠眺望著西方海岸。
天色已晚,海面上落日的余暉由濃轉(zhuǎn)淡,只見得金色的光芒星星點點閃爍于細密的波紋之上,那道身影在暗影中神情莫辨,終于在感覺到某一道氣息出現(xiàn)在七海深淵之際,緩緩瞇著眼睛,抬起了腳步。
很多年前,他曾經(jīng)在太玄殿內(nèi)踏出一步,那一步原本無人可擋,只要一步踏出,便能夠輕而易舉的斷絕云衿與慕疏涼的性命。他是這天下間的至強者,他的一步能夠跨越千萬里山河,無人可擋。但那一次,他的腳步被魏灼擋住了,魏灼用一個拳頭,一番言語,擋住了梁雍。
如今,魏灼被關在鐵籠之內(nèi),這天下間,便無人能夠再擋住他這一步。
但今日這一步,梁雍依舊沒能夠踏出。
就在他抬步之際,沉暗的天穹之上,濃云突然盡數(shù)翻涌,就在那如同浪潮般的云層當中,一道如明星般的金色光芒,突然自云層中央的空隙當中閃爍著升起。
隨之,那道光芒漸漸擴大,金色的光芒被拉長延伸,化作了一道泛著無匹神光的金色細線。
那道細線自中央擴散,如一只巨大的眼睛,在天穹之頂緩緩睜開。
更多的金芒自那道金色裂縫中擴散而出,璀璨的光暈將半個天空染作緋然,好似早已經(jīng)褪去的黃昏在漫天霧色里再重來一道。
而就在那片耀盡一切的輝煌中央,一道巍然身影,乍然浮現(xiàn)。
那道身影出現(xiàn)在光明中央,比光明更耀眼,他甫一出現(xiàn),仿佛四周的一切光芒便都盡數(shù)消失,歸于他一人身上。他在天穹中央,負手垂目,一道威儀目光,便落在了觀星臺之上。
觀星臺上,梁雍抬起頭,淡淡的笑了起來,笑意自眼底彌漫開來,他衣袂輕揚,雖未有無匹神光臨身,卻有一道同樣純粹而不可置疑的力量籠罩四周,在空氣中浮現(xiàn)出屬于自己的一道痕跡,它與那天際的金光分庭抗衡,一時之間,竟是誰也難以將誰撼動。
“梁雍。”天空中那道人影飄然而至,雙足踏落在觀星臺上,語音純凈浩然,如萬靈同聲。
梁雍微微頷首,回以一道眼神:“青華大帝?!?br/>
天外來者,神界四極大帝之一,東極青華大帝。
神界之門封閉多年,兩千年來未有天神跨越此門降臨人界,一直到今日,天神終于打開那道封閉已久的大門,來到這處早已經(jīng)多未有神魔的人界。
“料到我此舉會引來天神降世,卻未料到,來的會是您。”梁雍垂眸低語,話音中卻未有半分恭謹。
青華大帝語聲淡漠:“梁雍,你要的太多了?!?br/>
“不過半個人界而已。”
“你做得太過了?!?br/>
梁雍無甚神情:“因為七海深淵那位么?”
青華大帝話音驟止,神光卻在同時倏然大盛,似白晝再臨。
梁雍感覺到了那位天神的怒意,他上前一步,平靜道:“說到底,不過是觸及神威罷了。自兩千多年前神界大門關閉,天神便再不理會時間疾苦,人界紛爭綿延數(shù)年,天神可曾理過?人界天災禍害百載,天神可曾管過?如今我不過觸了那塊逆鱗,天神便大開神門而來,你們當真……是為人界?”
青華大帝未曾答話,身后碧海之上,狂濤倏然掀起,震怒百丈。
梁雍迎著壯闊波瀾,神情依舊:“天神既然不管世人,那么人便自立為神,有何不對?”
“荒謬。”青華大帝聲音帶怒,冷哼之間,金芒攜狂濤而至,砸落在梁雍立身之處。
梁雍不閃不避,周身那道渾然力量席卷而起,狂濤在近身之際被盡數(shù)消弭殆盡。他再次踏前,淡淡道:“神界之門禁錮仍在,縱然您是青華大帝,亦無法施展全力。帝尊,您現(xiàn)在打不過我,若我沒有料錯,您很快就須得回歸神界了?!?br/>
“所以,您擋不住我。”梁雍探出右手,手中神芒乍現(xiàn),幻出一根金色神杖。
他執(zhí)杖在手,身后狂浪隨那道寧和神光緩緩止息,莊嚴若神祇。
兩神對峙,一時之間,勝負難分。
。
同時,空蟬山繚繞的霧峰之上,花晴端著茶點來到掌門人練劍的山洞之前,本欲開口喚那練功的人,卻沒料到,薄霧之間,那人早已經(jīng)站在了山崖之畔。
“掌門?”花晴面色微有些詫異,梅染衣閉關多年,已有許久未曾踏出過山洞,卻沒料到今日竟主動走了出來。
梅染衣依舊是原來神貌,聽得花晴開口,他并未回頭,只負手向著山崖遠處浮動的層云望去,像是透過那些云層,看到了千里之外的情景。
花晴靠近他身側(cè),學著他往那處看,卻是什么也沒能看到,只得喃喃問道:“怎么了?”
梅染衣蹙眉,輕聲道:“神門開了?!?br/>
“什么?”花晴一怔,顯然沒明白究竟是什么意思。
梅染衣接著道:“梁雍在和神交手?!?br/>
花晴這回明白了過來:“神也看不慣梁雍這么囂張,下來教訓他了?”
“或許,不過空蟬派須得更加小心?!?br/>
花晴再次困惑:“為什么?”
梅染衣聲音清冷:“若是連神也無法阻止他,那么將來還有誰能阻止?”
花晴面色驟然一凝,隨之嚴肅起來,轉(zhuǎn)過頭朝著茫茫云海看去。
就在這番山巔對話的同時,天罡盟、四方城、三門七派、八大世家,幾乎同時察覺到了這一場驚天對決的發(fā)生,所有人都在同時止步,或憂慮,或惘然,或沉靜,等待著這一場戰(zhàn)斗落幕。
。
然而,此時七海深淵中的三人,卻因正身陷山洞之中,而無法察覺這一場戰(zhàn)斗的發(fā)生。
七海深淵內(nèi)的確有不少十洲弟子,云衿等人跟隨著蘊華劍往前而行,一路來到此地,便解決了數(shù)十人。然而對于云衿等人來說,這點看守還遠遠不夠。
云衿不解梁雍既然肯派出數(shù)千人四處追殺鳳肴父子,卻為何不在七海深淵中加派人手。
她并不知道,看守七海深淵的本是梁雍自己,而梁雍此時,卻被突然出現(xiàn)的青華大帝攔在了瀛洲之上。
這山洞極深,好在并未有岔道,三人行進許久,終于在解決掉最后幾名十洲守衛(wèi)之后,進入了一間密室之中。
密室不大,若非密室的墻面上刻著許多古老的符咒與文字,看起來就像是一間普通的石室。而就在石室的后方石壁處,有一處殘破的墻面,墻面后方,另有洞天。
云衿與陌遲對視一眼,很快穿過那處墻面,到了更里面的密室之中。
石室后方的密室要寬敞許多,比之外面的干凈尋常,內(nèi)里是一片狼藉,這里四處都是打斗過后的痕跡,地面滿是被巨力摧毀的痕跡,墻面斑駁破損,到處都是干涸凝固的血跡。
這里竟是一處戰(zhàn)場。
蘊華劍帶著眾人進入密室之后,便幽幽地懸在原地,不再有動作。
鳳宣借著火符看著四周的痕跡,忍不住汗毛倒豎,朝著云衿身后縮了縮。
陌遲微微蹙眉,忍不住問道:“這是什么地方?”
他本沒有打算得到解釋,然而沉默之中,云衿用火符照著一處墻邊的劍痕,眸光微微閃爍,不由輕聲道:“或許我知道?!?br/>
鳳宣一怔,連忙問道:“你知道?”
云衿頷首,接著道:“我聽說,六十多年前,無憂谷谷主設計復活當初神魔大戰(zhàn)時的魔君和英,但在關鍵時刻,天罡盟盟主宿七與玄月教圣女蘇羨帶領正道眾人趕來七海深淵的山洞之中,阻止了他的計劃,消滅了復活的魔君。”
“我想,這個地方,或許就是他們戰(zhàn)斗過的山洞?!?br/>
云衿話音倏止,抬手撫過眼前墻面上的劍痕,神情變得柔和起來。
還有一件事情,她并未告訴兩人。當初參與那場戰(zhàn)斗的,還有空蟬派大弟子慕疏涼,而慕疏涼也正是在那場戰(zhàn)斗當中魂魄受損,才會陷入長達十年的昏迷。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