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祿被殺之日正是楚靈王決定回師之時。

    鑒于楚靈王還統(tǒng)帥著一支龐大的軍隊，政變者不敢有絲毫懈怠。聯(lián)軍占領(lǐng)有利地勢，修建軍營和工事，以等待即將到來的大戰(zhàn)。

    觀從向新王獻策，靈王的軍隊已經(jīng)疲憊不堪，軍士們厭倦戰(zhàn)爭，歸鄉(xiāng)心切；他愿意帶領(lǐng)一支軍隊去瓦解已然軍心渙散王師。

    棄疾起兵不久，楚靈王就收到了情報；其后各種消息接連不斷地傳送過來。鄭丹催促靈王迅速向郢都進軍，趁叛軍立足未穩(wěn)之際擊敗敵人；但是多數(shù)將領(lǐng)都被夸大的叛軍數(shù)量嚇住了，他們認為應(yīng)當(dāng)把包圍徐國的軍隊迅速撤回來，與王卒合兵一處再與叛軍決戰(zhàn)。

    鄭丹急切地道：“我國滅亡陳、蔡后收繳了兩國的武器盔甲，并派遣楚軍負責(zé)兩地的防務(wù)。棄疾倉促起兵，他根本沒有足夠的兵甲武裝龐大的軍隊。陳、蔡‘兵力’或許很多，但他們沒有兵器可以進攻，又沒有盔甲進行防御，不過是幫手持兇器的暴民罷了！數(shù)量再多又有什么用？”

    反對者：“如果像夫子所言，武裝暴民是無法攻破郢都城墻的！為了防止意外，還是應(yīng)當(dāng)?shù)溶婈牭烬R了才好?！?br/>
    鄭丹怒道：“暴民當(dāng)然無法攻破，但是軍隊中有三位王子，還有若敖氏和薳氏成員，你們知道他們在城內(nèi)有多少黨羽？有多大力量？一個棄疾就相當(dāng)于半個楚國了！”

    最后一句話把楚靈王嚇住了，但是他立即做出了相反的決定——等待援軍到達再回師郢都。

    禍不單行，包圍徐國的楚軍撤退時行軍過于倉促，在途經(jīng)豫章時遭到吳軍的伏擊，幾乎全軍覆沒。五大夫或戰(zhàn)死，或被俘，沒有一個逃出來的。惡訊傳來，王師上下一片嘩然。這還不算完：就在此時，觀從派來的間諜潛入軍營，他們四處尋找自己的鄉(xiāng)黨族人，告訴他們王都發(fā)生的巨大變故，要他們盡可能快地逃回楚國去，并“先歸者各復(fù)其所，后歸者削鼻為奴”。

    事到如今，楚靈王已經(jīng)沒有任何手段挽回失敗了。盡管他采取了嚴(yán)厲措施，逮捕殺掉了一些混進軍營的間諜和逃跑的士兵，又向他們保證自己可以重新奪回王位，并許諾給忠誠者以大量賞賜。

    但是失去的軍心再也無法重新樹立，每仍然有大量的軍士逃跑，而且逃跑軍官的級別越來越高。終于，軍隊在行進到訾粱（今河南信陽附近）時徹底潰散，全都逃向?qū)γ骜v扎的、觀從率領(lǐng)的楚軍營中去了。

    多年以前，那時還是令尹的王子圍對自己“是否能夠得到下”進行占卜。龜兆顯示“不吉”，他將龜甲摔在地上，指著上破口大罵：“區(qū)區(qū)王位你都不想給我（他要得還真不多），真是瞎透了眼！你不給，我自己??！”士兵們對靈王的貪婪感到無比厭惡，因此從亂如歸。

    鄭丹讓楚靈王換上普通士兵的衣服，保護他從亂軍之中逃出去。這時他才聽到兒子們被悉數(shù)殺死的噩耗。他自投于車下，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王子棄疾、那個他最信任的弟弟，被下名士稱贊為最溫和、最知禮的謙謙君子，不但顛覆自己的政權(quán)，而且下手竟然如此兇殘狠毒！

    一名年老的侍從把靈王扶起來，靈王問他：“別人痛愛自己的兒子，也像寡人一樣嗎？”

    老侍從：“人已經(jīng)沒有兒子啦——饒兒子們?nèi)几S王師戰(zhàn)死啦！人就像站在溝壑邊緣一樣，馬上要被擠下去了！”

    楚靈王抱著那個老人大哭道：“我殺掉太多別饒兒子啦！否則能淪落到這種地步嗎！？”

    鄭丹勸靈王不要太悲傷，并：“王應(yīng)該做個打算，要不要到郢都郊外去，聽候國饒決斷？”

    靈王對自己的臭名昭著有著深刻的自知之明，他：“眾怒不可犯！那只是死路一條！而且會死得毫無尊嚴(yán)！”

    鄭丹：“要么逃到大邑去，向諸侯借師反攻都城。”

    靈王：“不可能了，諸侯早就背叛不谷了?！?br/>
    鄭丹：“要么流亡他國以圖后事？”

    靈王仰長嘆：“大福不再，只取其辱罷了！子革，你不要陪不谷到死了，回楚國去吧！你是楚國的良臣，而良臣是任何一個君主都需要的！”

    鄭丹跪下來向楚靈王稽首，楚靈王又抱著他哭了一通，就把他放走了。

    然后楚靈王就銷聲匿跡了。這種活不見人死不見尸的情形對楚國造成的混亂狀況，比知曉他在哪里、在干什么更為嚴(yán)重。因為人們不知道這個老暴君什么時候會突然出現(xiàn)，會不會指揮著一支來歷不明的軍隊將背叛他的人趕盡殺絕。

    新王問鄭丹楚靈王的下落，他卻絕口不言。新王氣急敗壞，想要殺掉鄭丹以逞逞威風(fēng)；但是棄疾堅決阻止了他，仍然使鄭丹在原職位上效力。

    實際上，王子棄疾的野心早在多年前就被子產(chǎn)識破了。棄疾堅信“當(dāng)璧”之兆不是偶然所顯，而是上刻意的昭示。因此多年來，他一直苦心經(jīng)營自己的勢力，尋找機會取靈王而代之。正當(dāng)時機將要成熟而即將行動時，半路上突然殺出一幫大神（朝吳、觀從、子比和子皙），棄疾只得被迫改變了政變計劃。

    其實棄疾一直對大夫們發(fā)動叛亂的情況了如執(zhí)掌——蔓成然是棄疾真正的心腹，正是他毫無保留地把叛亂者的一舉一動都向棄疾做了匯報；因此在棄疾面前，叛亂者毫無秘密可言。蔓成然也是因為虔誠地相信“當(dāng)璧”的預(yù)言才真心侍奉棄疾的。

    起兵之前，王子棄疾、蔓成然、費無極經(jīng)過密謀后認為，把子干、子皙招回來并非是件壞事；把兩人置于自己控制之下也比使他們遠在晉國要有利。一旦出師，無論什么事都可以趨勢那些傻瓜炮灰沖在最前面；而真正的掌權(quán)者、棄疾，可以躲在幕后盡觀下大亂、相機而動。于是在推翻楚靈王政權(quán)的過程中，三人一直配合著兩位王子演戲；無論成敗，發(fā)動叛亂和殺死太子兄弟們的罪行肯定要算在兩人身上了（但是楚靈王看得很透，他知道子干根本沒什么能耐，暴行都是棄疾干出來的）。

    但是棄疾沒有想到靈王如此不堪一擊，那些炮灰根本沒有發(fā)揮作用。他剛剛打著子比的旗號消滅楚靈王的勢力，現(xiàn)在又想打著楚靈王的旗號干掉子比和子皙了。楚靈王只要不死，對王室就是個威脅，而棄疾看起來似乎刻意夸大這種威脅；他表面上憂心忡忡，不停地夸大楚靈王的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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