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安緊蹙著雙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我臉上的笑容一下便僵住了“你在什么”

    “阿拾，今晚就走吧，離開無恤，不要和他回晉國了。”于安急急往前邁了一大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在他傷害到你之前，你先離開他吧”

    “你到底想什么”我抬眼看向于安的眼睛，我想把手抽出來，他卻愈發(fā)用力地攥住了我“阿拾，聽我一次，我是為了你好。”

    “離開無恤為什么你今天帶我來這里就是為了服我離開他嗎這太荒謬了你們一個費勁口舌讓我不要責(zé)怪他，一個卻又莫名其妙地催我離開。于安，你和四兒到底在搞什么鬼”我用力掰開于安的手指，猛地把手抽了出來，“我不會走的，我為什么要走我不會在這個時候離開無恤的”

    “阿拾”于安左手往前一探一下又捏住了我的手指，可待他看清我手背上三道深深的紅印時，他又懊喪地松開了手，“阿拾，對不起”

    “你不用和我對不起，告訴我你的理由，你讓我離開無恤，你總要給我一個離開他的理由?！?br/>
    我著急地等待著于安的答案，可于安卻緊抿著唇，只怔怔地看著我。他的眉頭稍稍一舒，轉(zhuǎn)瞬又緊緊地凝了起來。

    我討厭他此刻這副欲言又止，糾結(jié)痛苦的模樣。他的沉默只會讓我變得更加焦躁，他的遲疑只會讓我對他將要的話產(chǎn)生更深的恐懼。

    “你為什么不話了你今天同我起晉陽，起情人桃，起無恤以前的舊事，不就是想讓我聽一回你的理由嗎我現(xiàn)在在聽啊，告訴我你的理由啊”我往前一步，一下扯住了于安的袖擺。

    于安遲疑了半晌，終于開了口“當(dāng)年，無恤為了接近伯魯，就給伯魯?shù)鸟R喂了毒蘑菇。”

    “不，尹鐸告訴我，是趙孟禮派人給伯魯?shù)鸟R喂了毒蘑菇，那時是無恤拼死拉住瘋馬才救了伯魯?！?br/>
    “趙孟禮的確想殺伯魯，但毒蘑菇卻是無恤喂的。阿拾，這是我親眼看見的?！?br/>
    “那當(dāng)年你為什么不”

    “無恤是我的朋友，況且伯魯也沒有出事?！?br/>
    “可你現(xiàn)在為什么又要告訴我這與我又有什么關(guān)系”于安緊抿著嘴唇不愿回答，我冷笑一聲，轉(zhuǎn)身走到了槐樹下，“于安，你不會也想告訴我，無恤不是個好人，所以我必須離開他吧”

    “如果我是，你會離開嗎”于安緊隨而上，一手按在槐樹的樹干上，攔住了我的去路。

    我扶著樹干停下了腳步。

    有風(fēng)從于安額前吹過，他低頭看著我，幾縷碎發(fā)倏地滑落，遮去了他目光灼灼的眼睛。

    “不會?！蔽铱粗嵵鼗氐?。

    “他差點殺了伯魯?！?br/>
    “他還是個孩子，他得罪了趙孟禮，趙家除了卿相就只有伯魯能夠保護(hù)他。如果他不能接近伯魯，他就會莫名其妙地死在一個角落。餓死、打死、燒死、毒死，沒有人會關(guān)心一個馬奴是怎么死的。趙家的人不會知道他是卿相的兒子，他們會把他的尸體像垃圾一樣隨意丟掉。也許我這樣對不起伯魯，但如果我是無恤，我也會這么做。他一個孩子卻生生拉住了一匹瘋馬，他拼上的是自己的命。也許他是利用了伯魯，但以后那么多年，他不也一直盡職盡忠地保護(hù)著伯魯嗎于安，如果這就是你的理由，那我不會離開。”

    他只是為了活下來才這樣做的，我不能因為他想要活著就指責(zé)他

    “阿拾，你為什么不明白呢從一個奴隸變成趙世子這是難如登天的事，可無恤做到了，或者他只差一步就做到了。這么多年，他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他在齊國開設(shè)商鋪，他刻意結(jié)交各國權(quán)貴，他身邊有一批誓死效忠他的武士。阿拾，從他給伯魯?shù)鸟R喂下毒蘑菇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br/>
    于安的話似一道閃電一下?lián)糁辛宋业男目?，我仿佛聽到胸膛里傳來“咔”的一聲輕響，就如同冰面裂開了一道細(xì)紋。

    他與張孟談互換身份周游列國，他是伯魯?shù)氖绦l(wèi)卻在齊國有五處置業(yè)，他認(rèn)識齊大夫高僚，他與楚國公孫稱兄道弟，他有一批像阿魚這樣誓死效忠的武士他是從什么時候起決定要爭世子之位的他殺了趙孟禮和趙季廷是因為他們擋住了他前進(jìn)的道路，如果有一日他羽翼豐滿，伯魯卻沒有主動請辭，那他也會殺了伯魯嗎

    我突然被自己的想法嚇住了，我的手心發(fā)涼，后頸卻沁出了薄涼的汗水。

    于安見我出神發(fā)愣，于是又道“阿拾，現(xiàn)在無恤離世子之位只有一步之遙，他不會為了你停在這一步的。這次回到晉國后，趙家會發(fā)生很多事情，你在無恤身上陷得越深，你受到的傷害就會越大。走吧，在他舍棄你之前，你先離開他吧”于安嘆息著伸手撫上了我的后背，我看著他溫柔如水的眼睛，怔怔地問道“最后一步我和他要走的最后一步又有什么關(guān)系我如何會妨礙到他”

    于安是個異常沉靜的人，他平日里話一直平平淡淡，無大喜亦無大悲，他仿佛把自己所有激動的情緒全都束縛住了。可這一刻，禁錮在他身上的束縛好像一下子消失了，他緊蹙著眉頭凝視著我，烏黑的瞳仁里儼然燃燒著兩簇?zé)o法遏制的怒火“阿拾，你為什么要留在他身邊，你想他娶你嗎你想做他的妾室嗎他到底能給你什么你到底想從他這得到什么你一路沒名沒分地和他同吃同住，你求的到底是什么為什么我”于安目光一凝，猛地咬住自己的下唇一拳打在了樹干上。

    樹葉夾著昨夜未干的雨滴，窸窸窣窣地落了滿地。

    我伸手拿下了于安頭頂?shù)膬善睒淙~，我不知道他為什么這樣氣憤，但我可以肯定晉國一定發(fā)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大事。

    “于安，晉國送來的信函里還寫了別的事情對嗎無恤和你都知道，卻故意不告訴我，對嗎”我看著于安，。

    “無恤不讓我告訴你。”于安懊喪地回道。

    “那你現(xiàn)在可以告訴我，我不會讓無恤知道?！?br/>
    于安沉默了片刻，轉(zhuǎn)身走到土坑旁，又拔出了插在地上的石鏟“阿拾，伍封的侍衛(wèi)敢來魯國刺殺無恤是因為卿相背棄了趙氏和伍氏的約定，趙家的長女被代國國君看中，不久就要嫁到代國了?！?br/>
    “這個，我已經(jīng)知道了。”

    “可你知道個中的緣由嗎”

    我輕輕地?fù)u了搖頭。伯嬴是喜歡伍封的，如果她自己做得了主，她一定不會嫁去代國。秦國迎親的隊伍都已經(jīng)到了秦晉邊界，趙家這時候悔婚，只能明趙氏與代國結(jié)親所能得到的巨大利益，讓他們寧愿冒險得罪秦人。

    “代國歷來盛產(chǎn)良駒，趙家與代國聯(lián)姻，可是為了獲取更多的馬匹以增加戰(zhàn)車的數(shù)量，好應(yīng)對接下來的戰(zhàn)役”

    “這是其一。”于安把石鏟遞給我，轉(zhuǎn)身從牛車上扛來了魚婦的尸體，放入了土坑之中。

    “還有其二”

    “北?！?br/>
    “北北方”

    于安點了點頭，看著我徐徐道“晉陽城在北，所以我父親窮其一生都在修筑晉陽城。代國在北，所以卿相把長女嫁到代國為后。趙氏封地在北，東、西、南三面均已無可拓之地，趙氏要想在智氏手下存生，就必須往北拓地?！?br/>
    “可這與我和無恤又有什么關(guān)系”

    “翟狄在北，狄人之國有王女待嫁?！?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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