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黛西的表情,諾亞知道自己已經把她嚇了一跳。正打算繼續(xù)舉例,安妮在旁邊弱弱地問了出來:“黃金是什么……?”
黛西沒有說話。諾亞意識到黛西明白黃金的價值,而安妮不明白。這就有些有趣了。也許,地下的人們也用黃金做交易?安妮沒有見過,但是黛西見過?早知道,應該和安妮多聊一聊,多了解一下地下的狀況就好了。現(xiàn)在黛西肯定不會主動跟自己說這些的,從她一開始的反應就能看出來。
黃金是什么?這個問題既簡單又復雜,諾亞沒有把握能給安妮解釋清楚。安妮太缺乏在地面上生活的常識,現(xiàn)在又加上了黛西這個阻礙力量。所以諾亞想了想。“黃金可以用來換東西吃?!彼贸鲆粋€金鎊給安妮看,“一個這個,可以換好多烤肉和面包,可以把這個桌子都堆滿,一直堆到天花板上去。”
安妮大睜著眼睛,小心翼翼地看著桌上的金鎊?!拔夷翘臁毙∨⒁荒槻豢伤甲h地小聲說,“弄壞了這么多食物?”
諾亞聽見了安妮咽口水的聲音。這么理解倒是也行……看來以后得用食物為單位和安妮溝通。“不算弄壞。你看,我不是把它們變回來了嗎。”
安妮遲疑地看了看諾亞,勉強點了點頭?!澳恰咨哪莻€……圓圓的……也可以換食物嗎?”
小女孩反應好快啊,諾亞想?!笆堑模贿^它能換的食物就少很多。以后我慢慢教你們這些東西,現(xiàn)在先去休息一會兒吧。黛西這幾天是不是也沒有休息好?”
安妮點點頭?!镑煳髡f這幾天她幾乎都沒有睡呢?!?br/>
“安妮!”黛西叫了一聲,安妮臉上馬上露出了那種“啊我做錯了嗎?”的困惑表情。看得諾亞暗自發(fā)笑。
“先休息一下吧。晚上茉莉會去叫你們吃飯,然后我們再來商量下一步的安排?!?br/>
安妮答應了一聲,去背坐在椅子上的黛西。黛西狠狠瞪了諾亞一眼,才抱住安妮的脖子。
看見兩個小女孩走出房間去,諾亞撓撓鼻子,苦笑了一下。小孩子不好打交道啊,特別是在地底下生活的小孩子……他嘆息了一聲,拿起筆來繼續(xù)畫綜合工坊的設計圖。
下午陽光不錯的時候,諾亞下樓去蹓跶了一會兒,打算換換腦子。在后院的花田邊,看見布魯斯子爵腿上蓋著毯子,端正地坐在一把椅子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諾亞打算偷偷溜走,但還是被布魯斯子爵發(fā)現(xiàn)了。“諾亞?!?br/>
這樣子沒法溜走了。諾亞只好停下腳步,轉身向布魯斯子爵走去?!案赣H?!?br/>
布魯斯子爵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斑@片花田……”布魯斯子爵的聲音有些低沉,“還沒有你的時候,就已經有了。艾麗卡她……很喜歡花。種這片花田的時候,沒有其他人,只有我們兩個……艾麗卡不讓別人插手。慢慢的,一點點松土、換土,埋好種子,小心澆水……才會發(fā)芽啊?!?br/>
諾亞記得。小時候,他房間里總是會放著一瓶花,都是母親從這片花田里剪下來的。
“她從西境過來,嫁給我。一開始很不習慣。說這里風大,太陽曬,市場吵鬧,還總有魚腥味。”布魯斯子爵輕輕笑了起來,“那時候還是個任性的小姑娘呢。你能相信嗎?你的母親,是個任性的小姑娘?”
諾亞的確沒辦法想象。母親在他七歲的時候因為難產去世了,帶著她和布魯斯子爵的第四個孩子。諾亞能想起的母親的樣子,是在午后窗邊看書的纖細身影,腹部微微有些臃腫。她會溫柔地對諾亞笑,給諾亞吃一點用牛奶、蜂蜜和面粉做的美味點心,說這是來自西境的做法,讓諾亞對西境產生了淡淡的憧憬。
“后來就是西境平叛戰(zhàn)爭。艾麗卡的家族……站錯了隊。這也難怪他們,畢竟他們的爵位太低,要是贏了的話,對家族會有好處?!?br/>
在秋天的午后陽光下,布魯斯子爵坐在花田邊的椅子上,平平淡淡地講著這些舊事。風吹動老子爵花白的頭發(fā),他的手放在毯子上,自然地虛握著。老子爵的目光空洞,沒有看諾亞,也沒有看天上的云,像是看那些躲在天幕后面的東西。
“為了保護艾麗卡,證明她不是叛賊,我也必須去作戰(zhàn)?!辈剪斔棺泳魮u了搖頭?!耙苍S是命運吧。最后我遇到的對手,是艾麗卡的弟弟,托索。艾麗卡嫁來利蒙郡的時候,他也來過,當時還只是個十歲的小孩子,流著鼻涕……可是再遇到的時候,已經是個出色的騎士了……舉著長槍沖過來……”
布魯斯子爵輕輕嘆了一口氣,可能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都已經沒有退路了啊……喬伊斯公爵……做得太絕了。他把俘虜?shù)降馁F族和騎士全都砍了頭,沒有要求贖金。他把這些人的頭插在長槍上,立在營寨門口……他瘋了。許多人都失去了親人、朋友、愛人。福格斯陛下……打完那一仗以后,喬伊斯公爵家上上下下,從繼承人到馬廄小弟,所有沒有自殺的,全都被砍了頭……連獵狗和公雞也沒有放過。陛下命令……拆掉了藍山堡,一塊石頭都沒有留下,全拿去填了湖……在城堡的地皮上撒滿了鹽,翻耕了三遍?!?br/>
老子爵停了一會兒?!奥犝f那里,直到現(xiàn)在,還沒能長出一根草來……”
聲音飄在下午的微風中,像拉得細長的弦。在某個時刻,那弦繃斷了,卻又像是連著,帶著裊裊的余音。不知是真實存在,還是只在腦海里。
“托索……是艾麗卡唯一的弟弟。他很勇敢……我們打了很久……可能沒有很久,但是感覺像是很久……最后我刺了一劍過去,本來以為他會躲開或者格擋,但是他沒有。就像是撞在我的劍上一樣……從腋下刺了進去,穿透了鏈甲……”
“血流出來了,我……他伸手抓著我的手,嘴里冒著血沫,嗆咳著,張著嘴說著什么……聽不清楚。他跪在地上,我握著劍柄,也跟著跪下了……這才聽清楚……他要我,照顧好他姐姐……要我答應他,照顧好艾麗卡?!?br/>
“可是……”
老子爵沉默了。諾亞能猜到接下來的事情。那時諾亞七歲,記得父親出門了很久才回家。過了幾天,家里的氣氛就變得不同了,母親像是變了一個人,變成了一個空洞的雕像。再后來,她就因難產而死去了。不,也許在那之前,她就已經死了。
這些事,諾亞沒有問過,布魯斯子爵也從來沒有說過。只是在這個秋天的下午,在青巖堡后院的花田旁,布魯斯子爵一一說了出來。沒有抱怨,沒有遺憾,只是平平淡淡地說著,像是在闡述顯而易見的事實。
花田里的花大部分都謝了,只有少數(shù)幾種還在開著。有一種花是粉色的,有諾亞的手掌那么大,中間是一小堆黃色,蜜蜂在旁邊嗡嗡地飛著。諾亞突然意識到,中間那一小堆黃色的,才是真正的花;而周圍那些像是花瓣的,只是變化了的萼片而已。
“我去……找木匠?!敝Z亞艱難地開口,“讓他做一把躺椅。躺下來,能舒服一些?!?br/>
老子爵像是從睡夢中驚醒,有點迷惑地點點頭。“哦……好?!?br/>
諾亞逃跑般地離開后院,心里有些不安。他從來沒有期望過布魯斯子爵會說這些,聽起來像是介紹自己的生平,讓他人評判自己的功過是非。想到那個隱隱約約能看到的結局,諾亞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該做什么。
人都會死去的。在這個時代,人們活過四十歲就算長壽了;而在陸俊成的世界里,即使人們能活過一百歲,最終也會死。但是想到這件事和看到這件事在自己眼前出現(xiàn),還是截然不同的事情。
諾亞覺得自己還沒有準備好。他的確是在努力,想要讓利蒙郡更安全,想要保護好利蒙郡的人們,但是卻還沒有準備好該如何面對布魯斯子爵必然的結局。在他的心里一直固執(zhí)地認為,布魯斯子爵依然是那個能一邊揮舞雙手重劍一邊哈哈大笑的男人,那個利蒙郡公正而睿智的領主,那個像是大傘一樣遮擋了所有風霜雨雪的父親。
而不是現(xiàn)在這個癱在椅子上、發(fā)著燒、虛弱得臉上骨頭突出的病人。
諾亞帶著些許的憤怒,去了鐵匠鋪。蒸餾器果然還沒有做出來,鐵匠正在打造第二條鐵管。燒紅的薄鐵板放在有槽的鐵砧上,鐵匠圍著斑駁的皮圍裙,一錘一錘地把鐵板敲成弧形。諾亞看了一會兒,有節(jié)奏的敲擊聲讓他心里的憤怒慢慢平息了下去,轉而涌上來的是對自己無能的痛恨。
不難的,不難的,諾亞這樣對自己說。在陸俊成的世界里,人們找到了青霉素、紅霉素、鏈霉素、土霉素,以及后來各種各樣的抗生素,把它們做成了針劑、藥片,在藥店里花一點點錢就能買到。那個世界里的人能治療那么多病癥,即使是肢體殘缺的人也能換上機械制造的假肢,用假手拿起一個雞蛋也不會捏破,和真的手腳沒有什么區(qū)別。
自己還有長了霉的甜瓜,也摘回來了柳樹皮。也許這些東西能治好布魯斯子爵,能讓他身體恢復,讓他重新健壯起來。自己會造肥皂,會蒸餾酒精,會處理傷口,會讓生活環(huán)境變得更干凈,更不容易生病。自己會造火藥,也會造烈性炸藥,能畫出槍支的結構圖來,能用軍訓的方式訓練軍隊,能保衛(wèi)利蒙郡……
……也許,也能照顧好自己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