忐忑不安地跟著我男人走進(jìn)他的辦公室，一眼就看到桌面上放著個包裝精美的手提袋。

    上面的logo我認(rèn)識，就是在韓若初身上經(jīng)常出現(xiàn)，而我這輩子都沒舍得買過的！

    “這個給你。周六是我父親的生日宴會，陪我出席?！?br/>
    ??！

    我說你指的‘讓你高興的事’——

    “就是答應(yīng)我的請求?！?br/>
    哦。我漲紅了臉，咬著唇點(diǎn)點(diǎn)頭。

    “你以為我指的是什么？”蘇北望抬起我的臉，目光可不怎么厚道。

    我擰了擰僵硬的下頜，說你別亂想，我沒別的意思。

    的確是我想多了吧。蘇北望這么一本正經(jīng)的人，借他個節(jié)操他也不會……恩。

    此時蘇北望轉(zhuǎn)身走過去，伸手推開眼前的窗子。午后的微風(fēng)吹開了盛夏的最后一縷炎熱，他目視著前方對我說：“羅綺，要變天了?！?br/>
    是啊，真實暢快的夏天總要過去。變天，不一定是件壞事吧。

    我輕輕走到蘇北望的身后，突然伸手環(huán)住了他的腰。

    他好像……恩。瘦了些。

    我把臉貼在他的脊梁上：“我爸常說，他制了一輩子的藥，卻沒有一種能治得好人心。

    貪婪，相爭，詭計和恐懼。哪一種都充滿戾氣?！盿d_250_left();

    “我以為你是個開朗樂觀的女人，也會有這樣的感觸？”蘇北望撫著我扣在他胸前的手，口吻輕淡地嘆了口氣：“我不想把你卷進(jìn)來的?！?br/>
    “沒關(guān)系，”我笑著用臉蹭蹭他的肩背：“我就站在我爸爸戰(zhàn)斗過的地方，看你親手洗凈我們神圣的實驗臺?！?br/>
    臨出去前，我抱著禮服的手提袋突然想到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對了你還沒告訴我呢，唐家禮到底是怎么回事？”

    蘇北望靠在窗前，擺弄著掌中一部嶄新的。側(cè)影打在墻面上，笑容有點(diǎn)像撒旦。

    “商務(wù)里多半帶有些機(jī)密要件，所以一直習(xí)慣植入安全程序。

    一旦發(fā)現(xiàn)遺失，可以遠(yuǎn)程備份資料同時引發(fā)置內(nèi)芯片自燃?！?br/>
    我驚得合不攏嘴：“所以昨天是因為，你的自燃引發(fā)了消防安全系統(tǒng)警報？而唐家禮正在……恩……”

    好吧，我承認(rèn)男性的生理構(gòu)造很有弱點(diǎn)。如果在那種時候遭受非常驚恐的外力干擾，很可能這輩子就告別雄風(fēng)了。

    我覺得效果不減高壓水籠頭一樣的天棚干粉噴霧……應(yīng)該能歸在‘非常驚恐’的范圍之內(nèi)。

    唉，真想親眼看看他昨晚的窘態(tài)啊，最好是來人的時候看到肖黎也在該有多好！

    我這唯恐天下不亂的小心態(tài)。怎么跟……蘇西航似的？

    拎著禮服回辦公室的時候。我臉上明顯帶著好心情。

    舒婷正抱著一摞文件在那狂按復(fù)印機(jī)呢，我故作輕松地拍了她一下。結(jié)果姑娘手一抖，噼里啪啦的文件掉一地。

    “嚇?biāo)牢伊?！”舒婷縮著胸肌，一臉怪異地看著我。

    “沒事吧？話說這都好幾天了，我怎么覺得你還是神不守舍的？”

    我皺著眉頭看她：“婷婷，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舒婷連連搖頭，自顧自收整著地上的文件。

    “怎么了？”此時關(guān)成卿從外面進(jìn)來，詢問了一句。

    可是舒婷卻把頭埋得更低了，全然沒有之前那種——連聽到‘關(guān)門’兩個字，都跟打了雞血似的跳起來！

    我看了關(guān)成卿一眼，說了句沒事。

    這時有其他同事過來，嘰嘰喳喳地圍著關(guān)成卿：“經(jīng)理，我們都聽到消息了，說蘇總打算委任你來負(fù)責(zé)‘健康之星’的項目總負(fù)責(zé)人。

    看來這年后的研發(fā)部總監(jiān)，真是非你莫屬了啊?！?br/>
    “哪呀。自從隔壁的高兵離開以后，這個總監(jiān)一職早晚還不都是咱老關(guān)的？”

    我一字一句地聽在耳里。余光輕輕去瞄關(guān)成卿的表情。

    不喜不悲，倒似有挺深的行道。

    舒婷依然不說話，匆匆端著文件起身就走。經(jīng)過關(guān)成卿的時候，明顯有意收住目光。

    那一刻，我有種特別的預(yù)感——舒婷這兩天的詭異好像不是針對我，而是針對……關(guān)成卿？

    看著那溫文儒雅的背影，我捏著提袋的手漸漸收緊。撲朔迷離的局面里，我惟獨(dú)想不清楚關(guān)成卿究竟扮演了一個什么角色。

    唯一的一點(diǎn)可獲的線索，就是他可能與肖黎相識。被同一個男人資助過的學(xué)生……沒有那么多巧合吧？

    但如果他真的與肖黎是同一戰(zhàn)隊的，那蘇北望胸有成竹地對他委以重任——只怕已經(jīng)是那腹黑男人碟中諜的開始了。

    我覺得蘇西航有句話說的很對——我該去樓下買包爆米花上來等著看戲的！

    正發(fā)著呆呢，手里一松，整個紙袋子被那該死的賤男人搶了過去！

    “還我！”我吼他。

    “禮服??？”蘇西航低頭往袋子里看看：“香檳色，不會顯的皮膚太黑么？”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別討厭?！?br/>
    “其實我覺得你穿黑色的會比較好，顯瘦?！?br/>
    我特么知道我這幾天胖了兩斤，蘇西航你能不能不要真的跟警犬似的！

    “話說，你父親的生日宴會——”

    其實當(dāng)我接受蘇北望的邀請之時，心理還是有點(diǎn)緊張的。想想蘇爸上回的那個氣場，就覺得那種宴會的場合一定充斥了很多非常有面子的人類。我怕我表現(xiàn)得像個沒成熟的哈密瓜。

    “只是個普通的家庭聚會，我父親已經(jīng)退休，不算商務(wù)場合?！碧K西航隨意地說：“何況有蘇北望在你身邊，誰敢對你有半點(diǎn)質(zhì)疑？”

    我輕輕哦了一聲，說那要買點(diǎn)什么禮物才合適??？

    如蘇明遠(yuǎn)這樣的身份，我總不能像上回跟舒婷出去給關(guān)成卿買禮物一樣隨便拎個皮夾子就對付過去了。

    估么著人家衣服上的一顆紐扣都值我吃半個月了！

    “蘇北望已經(jīng)幫你準(zhǔn)備好了?！碧K西航笑了笑，指了指裝禮服的紙袋。

    我狐疑地伸手進(jìn)去，在禮服下面找到了一盒——啊，看起來就很難弄到的懷舊老唱片。

    “這是你父親喜歡的吧?！蔽疑焓帜﹃藥紫?，然后小心翼翼地塞回去。不由得感動于那個男人在一切小細(xì)節(jié)里的體貼入微。

    后來我問蘇西航：“你也會去么？”

    “不一定，我那天還有事?！蔽业椭^低聲勸了句：“人家都說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不管生長經(jīng)歷如何，他總歸是你的父親……”

    “你想看到我的話，我就去?！?br/>
    “你……”我心說你長得跟蘇北望又沒什么區(qū)別，就算想看你我也可以選擇看看他。

    “反正，我也就是隨便勸你一句。希望你珍惜自己的家人，別等到像我這樣……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的時候空留遺憾?！苯锬境夭拧?br/>
    我以為我這一番肺腑之言好歹能讓他有點(diǎn)感動呢，沒想到個死男人，半點(diǎn)面子不甩我，又走了！

    今天我下班較早，因為下午的時候我媽打電話過來說外婆吵著要回家住。于是我想著盡快回去幫她收拾收拾。

    一進(jìn)家門，我媽就塞給我兩大包東西。

    “什么??？澳大利亞綿羊油??？”我說這干嘛用的。

    “等周六啊，讓你拿去送給老黃的生日禮物?！?br/>
    我一拍腦袋，忘一干凈。

    “可我周六要去參加另一個……”

    我媽瞪我一眼，說上次電話里不都說好了么。

    我想了想，說行行行。我就去黃校長那送了便走。反正人家蘇北望家的生日宴也是晚上。

    “誒？我記得你上回說，不是帶的兩盒點(diǎn)心么？”我看著那包裝上的圖片和各種英文，心說這綿羊油怎么看都不是吃的吧！

    媽很無辜地往旁邊看了一眼，我那慈祥的外婆正用一塊華麗的雷明頓手指蛋糕喂她懷里的狗狗呢！

    “沒辦法，點(diǎn)心的包裝被小西咬壞了……”

    我嘆了口氣，越發(fā)覺得蘇西航送薩摩給我家絕壁是沒安好心的。

    回到房間里，我迫不及待地?fù)Q上了蘇北望送給我的禮服。

    不得不承認(rèn)，他的眼光還是不受蘇西航那個別有用心的混蛋詆毀的。

    香檳色趁我反而膚色很好，而我近段時間稍微豐滿起來的小肉感也能被修剪高端的設(shè)計揚(yáng)長辟短得恰到好處。

    只不過……

    我特么為什么會在紙袋子的最下層里找到一張莫名其妙的心意卡啊！

    上面明顯有會員卡號，有會員卡的稱呼‘楊小姐’，還有一些上流社會里常說的客套祝福的廢話！

    我不是個小心眼的女人，也明白這只是人家高端品牌店里貼心人性的服務(wù)祝?！獏s一不小心畫蛇添足了！

    只能說明，蘇北望以前曾用自己的卡給前女友買過這家店的衣服而已，不小心被人家留了信息。

    我有點(diǎn)不爽。

    其實我有什么可不爽的呢？不過就是個雞毛蒜皮的小誤會罷了……

    但我就是真的很不爽！

    啪嚓一下，用力過猛不小心拉斷了肩帶！

    尼瑪！

    果然是胖了不少……

    估計這樣子高端定制的禮服一般成衣店都不敢接修理的活，我在考慮用不用干脆剪掉肩帶當(dāng)抹胸穿。

    想著想著，就等來了蘇北望的電話。

    “合適么？”

    “恩，挺……挺合適。謝謝，”

    話一出口，我的心咯噔了一下——

    奇了怪了？我干嘛又要撒謊？

    我為什么不能告訴我的男朋友，禮服的肩帶斷了需要去修理？為什么不能告訴他我很不爽這里面還帶著寫有‘楊小姐’稱呼的心意卡，我為什么不能像別的姑娘那樣撒撒嬌斗斗氣？

    我究竟干嘛要對蘇北望這么客氣呢？

    “周五晚上——”

    “啊，我正想跟你說呢。周六白天我要幫我媽去個同事家送點(diǎn)東西，晚宴是六點(diǎn)半吧。放心我一定按時趕過去?！?br/>
    蘇北望只是哦了一聲，便沒再多說其他的。

    掛了電話以后，我躺在床上沉思了一會兒——突然腦子里有個聲音在提醒我說。

    蘇北望剛剛可能是想說‘周五晚上住他那好不好’？

    我抱著枕頭壓住泛得通紅的臉，就見切了一盤水果送進(jìn)來的寧老師幾乎要被我嚇?biāo)腊愦蠼衅饋恚骸案墒裁茨?！失戀也不能尋死?。?br/>
    就是要死也不能用枕頭悶??！我那枕頭芯可是進(jìn)口記憶棉的，一個四百多呢?！?br/>
    我寒著心一把丟過去：“瞎喊什么，剛剛思考人生呢?！?br/>
    “剛剛是誰，你不是寶寶么？”

    我差點(diǎn)給哈密瓜噎死，我說媽你沒事去跳跳廣場舞，少刷微博！

    叼著個牙簽我跳下地，說我懶得睬你，找外婆玩去。

    “你外婆在書房逗狗呢?！?br/>
    聽到我媽在身后喊，我趕緊轉(zhuǎn)了個方向奔書房去了。

    外婆坐在搖椅上，懷里摟著白乎乎的小西。一邊喃喃說著什么，一邊伸手指著窗面墻面。就好像在那教小孩看物識字似的。

    我捅捅正擺桌子的媽，我說你就真打算由著外婆把我爸的書房給當(dāng)狗窩??？

    “唉，讓她新鮮一陣吧。說不定哪天她忘記了，就轉(zhuǎn)戰(zhàn)洗手間里去了。你看著點(diǎn)外婆哈，我下樓給你阿姨打個電話去——”

    媽走了以后，我輕輕扶著我外婆的搖椅。

    媽蛋的，那死狗沖我兇得很！

    “呵呵呵，小綺啊，小西現(xiàn)在可是我忠實的保鏢?！蓖馄判Σ[瞇地看著我：“咱家再也不用擔(dān)心進(jìn)來壞人了?！?br/>
    我尷尬地抽了下唇角：“是啊，有它在您身邊啊，連蚊子都飛不過來呢~”一邊說著，我一邊飛快地抽走了狗狗牙?所能及范圍內(nèi)的手。

    “我們小西最通人性了，比小綺好~”外婆用皺巴巴的臉蛋蹭了蹭狗狗的腦門，也不顧我站在一旁黑著臉滿心f**k。突然抬起一只手指了指窗戶：“小西啊，下次再有壞人從窗戶跑進(jìn)來，咱們就撲上去咬他?！?br/>
    我說外婆你自己想想就算了，別給狗狗施加這么重的使命感哈。他就是一智商逼近下限的雪橇犬，你等它能分辨出什么能咬什么不能咬的時候再來指望它捉賊哈——

    捉……賊？

    “外婆！”我被我自己突然之間的一個想法嚇了一大跳，一聲呼喊幾乎把我外婆也嚇了一大跳。

    輕輕蹲下身，我捉起外婆的手。我說外婆你看看我，我是誰？

    “小綺啊?！?br/>
    還好，這會兒還是挺清醒的。

    “外婆，那我來問你啊——”

    “汪！”

    他媽的這狗真是礙事，我捉著小西的兩條前腿想要把它拎起來丟旁邊。

    “干嘛呀！”外婆急了：“你是誰家的姑娘?。。?！這么不講道理！”

    我：“……”得了，一朝回到解放前了！

    默默咽一口老血，我捧著外婆胖嘟嘟的臉頰說：“外婆啊，你告訴我好不好。著火那天，你在這個書房里看到什么了？”

    外婆木然地轉(zhuǎn)了下渾濁的眼眸，前年她白內(nèi)障做過手術(shù)，這會兒一直不太好聚焦呢。

    “慢慢想哦，想起來一點(diǎn)也行。告訴我，那天你有沒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人在家里？”

    外婆茫然搖頭。

    我急了：“外婆我是小綺啊，你再好好想想——”

    這時我媽又上來了：“小綺你干嘛呢？”

    我說媽我跟你說，外婆那天——

    差點(diǎn)脫口的話被我硬生生地咽在喉嚨里了，我爸去世的隱情，在真相大白之前我本不打算跟我媽多說的。

    這會兒要是突然告訴她家里曾闖進(jìn)來過陌生人，且與之前的大火有關(guān)……她一定會非常緊張的。

    “那天怎么了？”

    我搖搖頭，說沒怎么。旋即想出來一個還算是說得過去的借口：“也沒什么，就是覺得外婆可能還是被那次意外嚇著了。偶爾還總提起火火的?！?br/>
    我媽也沒懷疑什么，扶著外婆把她勸回了房間。而我則獨(dú)自頹然坐在地上，望著空蕩蕩的書房，心里那叫一個五味雜陳啊。

    “喂，蘇西航?！蔽蚁乱庾R地?fù)苓^去一個號，聽到對面那懶洋洋的聲音，又覺得心有不忍。

    唉，這家伙昨晚通宵在中科查資料，這會兒肯定在家補(bǔ)養(yǎng)顏覺呢。

    “唔，有事？”

    “有事……”我恩了一聲。

    “有事就直說吧，沒事你也不會來找我的嘛。”蘇西航那邊哈欠連天的，口吻還有點(diǎn)酸溜溜的。

    我唉了一聲，把我外婆的事如實告訴他了。

    滿心期待著他能給我出出主意呢，結(jié)果這家伙說了句‘知道了’，然后啪嚓一聲就把電話給我掛了！

    他是不方便？還是……

    我實在是不放心，糾結(jié)了五六分鐘，又把電話打過去了。

    “又怎么了？”哈欠連天的，蘇西航的口吻明顯不怎么耐煩了。

    我委委屈屈地說，你不幫我出出主意??？

    “阿婆的間歇式失憶癥今天能治好么？”蘇西航問了句莫名其妙的話，直接把我給頂南墻上了。

    我說怎么可能啊，剛才也就那么一瞬間好像清醒了點(diǎn)。

    “所以這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你非得大半夜的逼我給你想辦法是幾個意思啊？我很累，睡了?！?br/>
    嘟嘟嘟……

    我默默放下電話聽筒，坐在原地數(shù)了一下心理陰影面積。

    后來干脆躺平在地板上，也不顧形象地攤開四肢。像條脫水的魚一樣窒息。

    我是因為外婆說的話而覺得不安么？不，我想我只是因為蘇西航兇了我兩句而覺得不爽才是。

    更因為意識到‘明明蘇北望才是我男朋友，但為何一遇到事情首先想到蘇西航’而感到羞赧和迷惘。

    這時我媽進(jìn)來踩了我一腳：“大姑娘家的躺得四仰八叉像什么話?！?br/>
    我說這是我家，外人又看不見。還不允許我把身體貼近大地母親來體會下人世冷暖??？

    “體會個頭??！這書房還沒裝窗簾呢！你當(dāng)心鄰居看到以后當(dāng)成兇殺案報了警！”

    “過來，陪陪我?！蔽夜垂词种?，跟她撒嬌。

    我媽嘴上說著不要，身體卻很誠實地跪坐了下來。

    我則臭不要臉地把頭靠過去，枕得踏踏實實。我說媽，當(dāng)初你在我爸和黃校長之間做選擇的時候，到底是怎么選的？

    “論顏值吧，黃健斌禿頂也不過是這兩年，年輕時候其實看著也不比我爸差。

    論家世吧，爸出身貧苦，爺爺奶奶都是沒什么文化的鄉(xiāng)下人。而黃健斌是書香門第，父輩就是中醫(yī)世家。

    論才學(xué)吧，都一個白金坩堝里的反應(yīng)皿。我爸嚴(yán)謹(jǐn)，老黃敏捷，也說不出什么伯仲。但是單講成就，還是人家黃校長的成績更凸顯一點(diǎn)。

    最重要的性格，其實我覺得他倆性格也有很多相似之處，否則怎么能做成那么多年的好兄弟呢。

    就連同追過一個你，都沒有翻臉腦紅眼。不像有的人……明明是同胞親兄弟，還能整天惹的雞飛狗跳?！?br/>
    “說了這么多，你是收了黃健斌多少錢?。窟@么快就嫌你媽礙事？想我嫁出去吧！”媽一手捋順著我的長發(fā)，另一手捏著拳頭砸了兩個栗子爆上來。

    我說我哪敢啊，就是想知道，愛情要怎樣才能像你和爸那樣維持一輩子。無論是內(nèi)心還是外力……都打不破。

    “很簡單啊，就四個字，真實舒服?！眿屝Σ[瞇地抬起眼睛，從我這個角度，能看到她漂亮的睫毛在夜風(fēng)中繪畫出柔美的弧度。

    我媽年輕時就漂亮，這樣的女人嫁給誰都不意外。

    “小綺，你了解你爸是個怎樣的人么？”

    我說我當(dāng)然了解啊，他工作起來古板認(rèn)真，一絲不茍，待人接物倒是不怎么拘小節(jié)，人也糊里糊涂嘻嘻哈哈的。

    大家都喜歡他，都覺得他生活中是個彌勒佛，研究中是個斗戰(zhàn)勝佛。

    媽笑著搖搖頭：“你不了解，所有人都不了解老羅是個怎樣的性格。只有我了解。

    他為人靦腆低調(diào)，其實不大喜歡跟人打交道，說話辦事容易冷場，所以整天傻乎乎地笑。他在工作中嚴(yán)謹(jǐn)是因為他對自己研究的事業(yè)有崇高的敬畏和使命感，他不允許自己犯錯誤。但回到家里，他是個邋里邋遢，又懶又粗線條的老家伙。

    襪子亂扔，襯衣里外不分，還笑嘻嘻地跟我說他有愛因斯坦的潛質(zhì)——當(dāng)我瞎么！人家愛因斯坦是物理學(xué)家！”

    媽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帶著笑，眼里卻帶著淚。這也是爸去世以后，媽第一次這么跟我談及他。我知道她是想爸爸了。

    “你爸在我面前表現(xiàn)出來的一面是不為人知的，那才是他最真實的自己。他喜歡那個放松無壓的狀態(tài)，就像我一個雷厲風(fēng)行的訓(xùn)導(dǎo)主任，也會在他面前像個小女孩似的躲蟑螂一樣。

    兩個人在一起，衡量的不是誰愛誰多，誰付出的比誰多。

    而是你能不能像自己一個人的時候，那么自在真實不用刻意隱藏自己的缺點(diǎn)，不用擔(dān)心對方會厭棄你。

    這些……老黃做不到，而你爸能做到。

    婚姻有利有弊。百分之百的人會認(rèn)可，所謂最大的弊端——就是失去自我失去自由，被對方深深羈絆束縛，以至于達(dá)到崩盤的一天一拍兩散。

    而我和你爸在一起，就像跟自己在一起一樣。開心時開懷大笑，生氣時踹他兩下咬他兩口。

    小綺……我想我這一生，也許遇到過無數(shù)比你爸爸優(yōu)秀的男人，卻再也不可能遇到像你爸這么適合我的男人了。”

    說完這句話我媽就哭了，哭得像個孩子似的，眼淚雨點(diǎn)般往我臉上掉。

    我翻過身來把她抱在懷里，我說媽，別哭別哭，爸就在這間屋子里，他能看到我們的。

    “我能聽見他說話的，他叫你好好的，等幾十年以后，在那邊買好了房子等你過去——”

    媽揮手就給了我一個栗子爆：“過什么過??！老娘還沒活夠呢，告訴老東西，給我乖乖在那邊等著！”

    媽揉了下眼睛，扭著大屁股就下樓了。留我一人恍如隔世般在原地坐了好一會兒。

    身邊的電話一響，我嚇得一激靈。

    “蘇西航？你——”

    “托你的福睡不著了。我跟你說，外婆的事我想了一下，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br/>
    我豎起耳朵聽：“真的？外婆這個間歇性失憶癥已經(jīng)有段時間了大夫說是老年癡呆的連帶癥狀。

    有些東西她偶爾能想起來，蹦出個一兩句話。好比前兩個月她跑到柜子底下去翻巧克力，說記得掉進(jìn)去一塊。

    后來我媽翻箱倒柜還真找出來了，一看保質(zhì)期都前年的了?！?br/>
    但我也明白，有些失憶的東西……以外婆現(xiàn)在的年齡，誰也保證不了會不會有一天就給帶進(jìn)棺材。

    “失憶癥多數(shù)不需要用藥物干預(yù)，尤其是阿婆這樣的年紀(jì)和身體狀況。但如果事情特殊……我們可以考慮用一些其他手段。

    比如說，像催眠術(shù)?！?br/>
    我說你要是告訴我魔術(shù)我還覺得可信度高一點(diǎn)：“蘇西航我外婆八十幾歲了，其實有些時候糊里糊涂的也挺可愛。

    指不定她自己也覺得幸福滿足呢。

    萬一弄個催眠術(shù)，讓她想起來自己一生摯愛的其實是鄰村那個當(dāng)兵后一直沒能活著回來的初戀小伙。那得多傷心??！”

    蘇西航沉默了一會兒，我還以為他在深深考慮我的話。然而他說——

    “羅綺你的腦洞是用開塞露通的么？”

    我：“……”

    蘇西航呵欠連天地跟我說，催眠術(shù)是有醫(yī)學(xué)和科學(xué)根據(jù)的。不像我想的那樣跟換大腦似的，只是就一些環(huán)境過程進(jìn)行心理暗示幫助回憶，并無毒害作用。

    “我有個朋友，是這方面的專家。反正這事兒也不急一時，我先去幫你咨詢一下?！边€沒等我說謝謝呢，這死孩子就掛了電話夢周公去了。

    我抱著膝蓋在沒有窗簾的書房里發(fā)了一會兒呆，下樓的去倒果汁時看到我媽正小心翼翼地去擦爸爸的遺像照片。

    媽剛才跟我說的那番話很真實也很受用?？上姨焐陀悬c(diǎn)小叛逆，明知道有道理，但就是自欺欺人地不愿意往自己身上套用。

    ————

    周五那天的公司會上，關(guān)成卿被正式任命為‘健康之星’項目的leader，但是麾下選的將，都是不公開的。

    我不知道蘇北望會用什么樣的手段來反擊這場生死之戰(zhàn)，也不知道在座這黑壓壓的一片腦袋里有多少是已經(jīng)被他選定的棋子。

    我只知道……明明可以站在他身后的我，卻總是不由自主地想要探頭去瞧瞧那場即將迎來的腥風(fēng)血雨。

    他越是有所保留，我就越是好奇。

    我想，如果我是這對雙胞胎兄弟的妹妹——

    大哥一定是那個不許我碰火藥不許我放鞭炮的黑臉，將我鎖在陽臺上，然后親自在天空中畫下每一筆絢麗多彩。

    而二哥一定是那個偷偷爬上二樓讓我踩著他的肩膀溜出來，帶我到小山坡上一人一支仙女棒，把笑聲灑滿整個田野。

    ——結(jié)果是燒了人家的麥子，被父母罵哭在屋檐下。

    那么大哥會拿紅花油幫我揉被戒尺打紅的手，而二哥一定揉著替我挨懲罰挨得更重的屁股，一臉不屑地流著鼻涕。

    我他媽得真貪心，怎么兩個都想要??！

    下班后，我早早離開了公司。

    我約了蘇南薰去吃飯，一方面是說總想找個機(jī)會回請她，連賠罪帶感謝。另一方面，我也是想讓她幫我想想辦法，去哪里能把那件被我扯斷的禮服修好。

    吃飯的時候，蘇南薰表示她知道這個禮服的品牌，最好送到專賣店看看。

    可是剛一進(jìn)店門，我就被告知——

    “不好意思女士，這個斷口要送到我們原廠配型修理，我們沒辦法用普通的針線埋得不著痕跡?！钡陠T看了看禮服，很無奈地給了我答復(fù)：“大約要三工作日?！?br/>
    “三個工作日？”我急道：“這不行啊，我明天晚上就要穿。能不能加急？明天一早能送來就行?！?br/>
    “抱歉女士，我們的工廠在郊外，實在趕不及?！?br/>
    “要不還是算了吧?！碧K南薰勸我：“衣服這種東西，就算再名貴也不過是穿兩次場合和門面，哪件也不長在身上是吧。

    找個小裁縫店，稍微扎一下線吧?！?br/>
    其實我只是強(qiáng)迫癥作祟罷了，這件衣服是蘇北望送我的第一件禮物，我真的舍不得在它還沒有發(fā)揮實用價值的時候就有了瑕疵。

    后來蘇南薰提議說去她家超市下面那家新開的小裁縫店看看。老板娘大大咧咧的有點(diǎn)刁蠻，但手藝還不錯。她常去換拉索扦褲腳。

    “大姐……想問你個事?！遍_車的路上，我心不在焉地叫了蘇南薰一聲。

    以前我叫她蘇姐，后來她說太生疏，讓我跟那兩兄弟一樣叫大姐便好。

    趁著塞車，我找了個糾結(jié)不已的話題。這話我剛才吃飯的時候倒是沒有問出口，主要是不想讓大姐覺得我請她吃飯還別有用心的。

    “恩？”蘇南薰點(diǎn)頭：“你說?！?br/>
    “蘇北望以前的那個未婚妻……他們到底是怎么回事？”

    蘇南薰也是個冰雪聰明的人，聽我直言不諱地問了，臉上的表情也不一樣了：“那天在咖啡廳，是我情急說錯了話。羅綺其實……”

    我趕緊解釋：“大姐你不要很為難，其實北望已經(jīng)把大部分事都告訴我了?！?br/>
    我說我這身為‘現(xiàn)女友’對‘前女友’有所質(zhì)疑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怎么都想不明白——

    “我想不明白蘇西航他……”

    “羅綺，你也不相信西航的為人，能做出那樣的事對么？”

    蘇南薰眼神幽幽的，一下子就抓住了我的話鋒。

    我幽幽點(diǎn)了下頭，她則幽幽嘆了口氣：“我也不相信呢。但是西航對此事供認(rèn)不諱，絲毫都沒有為自己辯解過。

    唉，不相信又能怎么樣？畢竟楊慧心肚子里的孩子流掉以后經(jīng)檢驗，也的確是他的……”

    我輕輕啊了一聲，心里還是有點(diǎn)小失落的。從知道這件事的那天起，我就無時無刻不在希望著有人能告訴我，這只是一場誤會！蘇西航他……不是那樣的人。

    如今連蘇南薰都這樣證實……

    “西航承認(rèn)是自己所為，甚至承認(rèn)自己就是看北望不爽，故意而為之?！碧K南薰說起這段話的時候依然唏噓不已：“爸雖然惱火，但事已至此，于是兩家人決定為了顏面干脆就讓他把楊慧心娶了。

    可這天煞的熊孩子，偏說自己就是玩玩而已，壓根沒想過要娶楊慧心?！?br/>
    我倒吸一口冷氣，這也太渣了吧？！渣出周男新境界了都！

    “可想而知，慧心那從小不曾受過一點(diǎn)委屈的千金小姐，當(dāng)場就失控了。

    后來發(fā)生意外……”

    我說后來的事我也知道，孩子沒了，楊慧心也受傷失憶。

    “恩，兩家決裂后，楊家把女兒帶出國去療養(yǎng)。這兩年也沒有任何聯(lián)系?！?br/>
    蘇南薰說別說我想不通，她這個做姐姐的也無法想通蘇西航到底為什么那么做。

    “當(dāng)時那個場面我現(xiàn)在想想都覺得心寒。爸氣急失控，就手扳過來一根手腕粗的鐵支架，當(dāng)著大庭廣眾把西航打得吐血?？伤潦贾两K連頭都不低一下，更是一句認(rèn)錯的話都沒有。

    后來北望幾乎是要跪下來求爸了，才沒叫他打出人命來。

    他說就當(dāng)西航是因為怨恨蘇家愧對生母，就當(dāng)他是過來出一口惡氣的。

    就當(dāng)是他自己竊據(jù)了弟弟這么多年同樣該有的一切，他愿意擔(dān)這個報應(yīng)了。”

    我聽得一愣一愣，即視畫面感各種爆棚：“那然后……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哪有那么容易?！碧K南薰說：“人家楊慧心家里又不是吃素的。女兒吃了這么大的虧，楊立文能善罷甘休？

    當(dāng)時與啟蘇的合作項目當(dāng)然下馬，只是連懲戒都算不上的必然后果。

    后來楊立文叫了些人，專門要去給西航一點(diǎn)教訓(xùn)的。

    那幫小流氓連著好幾天就堵在他必經(jīng)的巷子那，看到車過來二話不說就把輪胎扎了——

    沒想到北望正好經(jīng)過……”

    我掩著口輕輕呼了一聲：“所以我記得蘇北望背上有一條傷疤，是——”

    蘇南薰點(diǎn)頭，說就是那次，他幫西航擋了一下。

    “后來西航就走了，背著家里所有的人偷偷報了公職考。然后到警校去深造了一年，沒有跟任何人聯(lián)系過。

    等再回來的時候，已經(jīng)入職做了法醫(yī)。起初爸是不放他進(jìn)家門了，后來我們都跟著勸，北望的態(tài)度也表示不愿再計較了。

    所以這事就像是一道不愿被任何人撥開的塵封之傷，北望和西航的關(guān)系，也一直是別別扭扭又奇奇怪怪的，任誰也看不通透?！?br/>
    “這樣啊?！蔽椅⑽⒌拖骂^，旋即又說那既然是這么不能提的隱情，簡直比脖子以下不能描寫的部位都敏感。為什么……你們還愿意告訴我？

    背后的車隊滴滴響，蘇南薰示意我說前面已經(jīng)綠燈了。

    我一邊小心翼翼地往前移動，一邊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蘇南薰慢慢嚴(yán)肅起來的神情。

    我是多嘴多問這么一句的，也深知道蘇南薰這是想要跟我說什么。

    “羅綺，我要是說因為我把你當(dāng)自己人來信任，這好像略矯情了一點(diǎn)——但我一直相信你是個明事理知進(jìn)退的好女人?！?br/>
    我渾身一個激靈差點(diǎn)踩錯了剎車，我說姐咱們都什么交情了，這些話就別說了。你的意思，我想……恩，我大概明白了。

    “你不明白?！碧K南薰認(rèn)真地看著我：“這么久以來，兩兄弟之間的關(guān)系一直是爸媽最大的心結(jié)。

    即便如今他們已經(jīng)成人自立，但有些事就像深水炸彈一樣不能碰觸。

    生母的事算一樁，楊慧心的事……更是算一樁。

    北望跟你在一起以后，為什么會患得患失會敏感多疑，這都是有原因的。

    如果你真心愛他，就請不要做令自己迷惑又令他不安的事。

    要知道這兩年來，爸的病時好時壞，基本不再插手公司。北望獨(dú)自撐著啟蘇真的很辛苦，他也的的確確需要一個知冷知熱的女人陪在身邊了?！?br/>
    “大姐……我，我知道了?！?br/>
    我想直到這一刻，我才真的找到了一個合適的角度去看待蘇北望——

    他從小養(yǎng)在豪門望族，繼母對他也是視如己出，姐姐弟弟都相親相愛。在旁人眼里，他理應(yīng)活得一帆風(fēng)順志得意滿才對。

    可是十五歲那年，蘇西航突然出現(xiàn)，意味著兩人的身世隱情被一筆揭露。

    對蘇西航來說，無非就是沖著那‘不負(fù)責(zé)任’的父親使使壞瞪瞪眼而已。

    但對于蘇北望來說，叫了十幾年的媽媽不是自己的生母，就好比從根正苗紅的豪門大少一下子淪為了‘小三’的私生子。

    誰心里更難受？誰打擊更沉重？這個不用天平也能清算得出來吧。

    而蘇南薰接下來得話便更是證實了我的看法：“羅綺你可能都不相信，北望他以前根本就不是這樣的性格。

    小時候鬧騰起來，也是能把我氣得擼胳膊挽袖子的，一樣沒少挨爸的皮鞭子抽。

    大概是后來西航回來了，比他以前的樣子更夸張更要命。而北望就開始變得沉默內(nèi)斂，開始變得非常努力，什么都憋在心里不說。對媽對我們也客氣得讓人心疼?！?br/>
    我的心開始漸漸收緊，我說我能體會到他的壓力他的無奈。也很擔(dān)心有一天他會把自己繃得太緊而撐不下來。

    也許他是覺得自己那些年一直很虧欠弟弟的，才會在發(fā)生那樣的事以后還選擇咬牙釋懷吧。

    蘇南薰說她也是這么想的：“所以羅綺，今天姐的話說得重一點(diǎn)，也是為了你們?nèi)齻€人好。

    你可千萬千萬，不能再做第二個楊慧心。人心肉長的，誰也折騰不起了?！?br/>
    我說我都懂，大姐你放心，我明白自己應(yīng)該站在什么位置干什么事。

    蘇南薰微笑著點(diǎn)點(diǎn)頭，說那就好：“其實西航……呵，這些年來他雖然看似女人不斷，從來沒有跟誰認(rèn)認(rèn)真真地談過一段戀愛。

    但我始終覺得，他好像在等一個人，在尋找一個能讓他好好愛上一場的人。

    我不知道究竟是哪個姑娘會有這個運(yùn)氣，但是……這個姑娘絕對不可以再是北望的女朋友?！?br/>
    跟蘇南薰的這場對話簡直像是打通我的任督二脈一樣暢快，

    我突然好想撲到一個懷抱里安安穩(wěn)穩(wěn)地縱聲大哭一場。

    可是當(dāng)我依然沒想明白這個懷抱應(yīng)該屬于誰的時候，手里這條禮服裙……已經(jīng)替我選了現(xiàn)實里的答案。

    停在路邊的車位上，蘇南薰指了指前面的那家小成衣鋪。

    “就這里了，下去問問吧?！?br/>
    可我們兩個都還沒等進(jìn)里屋呢，就聽到那邊吵吵鬧鬧的爭執(zhí)不休！

    “我這衣服送來的時候明明就是洗干凈的，這褲腳上沾的是機(jī)油還是什么？根本就洗不掉！你們得負(fù)責(zé)——”透過玻璃門，貌似看到個老太太的身影，有點(diǎn)熟悉？

    我和蘇南薰本能地猶豫了一下，沒有馬上推門。

    “你這老太太講不講理??？送來的時候就是臟的，扦你個褲腳才收幾個錢？有這么訛人的么！”店主是個四十多歲的更年期婦女，估么著就是蘇南薰說的那個‘脾氣大大咧咧，但手藝還不錯’的老板娘。

    那老太太背對著我，撫著胸口氣吁吁：“你……你才不講理，你用監(jiān)控錄像沒有?？纯次宜瓦^來的時候這上面有污漬沒！”

    “你還有完沒完，臟了自己拿去洗洗！胡攪蠻纏的——”老板娘不耐煩地往外看看，估摸著是瞧見我們兩人站在那兒了，于是趕緊揮揮手：“出去出去！別耽誤我們這兒做生意——”

    然后就看到這老太太被她連推帶搡地給推了出來，懷里抱著一條西褲，而另一手提買的菜卻噼里啪啦地弄翻一地。

    “小姐，要裁衣還是要縫補(bǔ)??？”

    我的臉色不怎么好看，蘇南薰也跟著尷尬。

    按理說我倒不是個愛管閑事的人，但這小店的老板娘也太過分了吧。哪能就把老人家不分輕重地往外推呢？

    “阿婆你沒事吧？”我也不理那老板娘，轉(zhuǎn)身就去幫著那老太太撿菜。

    結(jié)果這一蹲一撿一對視，當(dāng)場傻眼了！

    “啊……阿姨？”

    “羅綺？！”

    這老太太是丁荷梅？周男的……媽媽！

    其實想想也不算巧合。蘇南薰家門口，不也就是周男家門口么。

    但我著實沒敢想過能在這兒遇上丁荷梅——

    這才幾天的光景，她怎么又蒼白又憔悴？

    之前不是說手術(shù)后還在恢復(fù)階段么，這又買菜又打雜的，周男也真舍得折騰他這六十歲的老媽啊！

    “你們……認(rèn)識？”蘇南薰看了看我，我則一臉尷尬地說是周男的媽媽……

    大姐會意地微笑了一下：“那行，羅綺我先上去了啊?！?br/>
    ————

    “羅綺啊，坐下喝點(diǎn)茶吧?！笨粗『擅芬蝗骋还盏亟o我倒水的姿勢有點(diǎn)笨拙，我心里也挺不好受的。

    本來我是不想跟她上樓來的，是她堅持要我進(jìn)來坐坐，還說家里沒人想跟我說幾句話。

    能有什么好說的？我猜也猜得出來不過就是幾句客套話吧。

    “上次在你們公司的事，是我太沖動了。羅綺，真是對不住你啊?！?br/>
    丁荷梅的口吻還算是真誠，我也只能怔怔地當(dāng)笑話聽著了：“后來阿男都跟我說了，那孩子流了……也怪不得你。都是阿男自己做的孽，遭的報應(yīng)啊。

    如今弄成這樣，工作也丟了，名聲也臭了，那個肖黎……一天到晚得也不著個家?！?br/>
    “周男去了康林，應(yīng)該有更好得發(fā)展才是，阿姨你也別太擔(dān)心了，保重身體才是?！?br/>
    我不卑不亢地回答著，也不完全是出于虛情假意。

    不管怎么說，丁荷梅只是個被肖黎挑唆利用的可憐母親而已。

    樣樣只想著自己的兒子，自己的孫子。就算沖動之下傷害過我，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過節(jié)。

    所以我對她的勸慰，也不完全是違心的。

    “那叫什么公司??！跟個傳銷窩點(diǎn)似的，天天加班加點(diǎn)，開會的時候連都不能開。那天家里停水，我上樓下樓的都找不到物業(yè)……”丁荷梅想拍我的手，卻被我敏感地抽了回去。

    她剛剛的幾句抱怨看似平常，但我卻能從中看出了山雨欲來風(fēng)來樓的異樣。

    我恨周男，但談不上有多恨這個可憐的老太太。

    不過很多事，只能用一句不痛不癢的因果報應(yīng)來詮釋，多說也無益。

    “羅綺，媽能看出——哦，阿姨能看出來，阿男這孩子雖然當(dāng)初對你造成了那么大的傷害。但人都會犯錯，他又不是真傻，早晚也能看出來哪個女的是真好。

    唉，我這么說，可能有點(diǎn)不厚道了，但是你們好歹也做了三年的夫妻，你要是還有這個心，阿姨怎么也能想辦法把肖黎給——”

    “阿姨，不可能了?！蔽椅⑽⑻糁旖牵Z氣柔和但口吻很堅定。

    “也許肖黎未必會是周男最后的歸宿，”我輕輕嘆了口氣，心想著且不說肖黎只把周男當(dāng)利用對象，要知道她那可是做過結(jié)扎的高能產(chǎn)物啊，丁荷梅要是知道了這個還不得翻天？

    “但是我跟周男，是永遠(yuǎn)不可能的了。阿姨您多保重，那點(diǎn)誤會和不愉快您也不用耿耿于懷，我不會放在心上?！?br/>
    就在這時，叮咚一聲門鈴，我嚇一跳。下意識地以為是周男或者肖黎回來了，于是趕緊表示說我得離開了。

    “不是不是，他們那兩個兔崽子才不會這么早回來，是我約的收廢品的。”

    丁荷梅一開門，滾進(jìn)來個拎著編織袋子的老大爺。

    “以前羅綺你在的時候啊，家里都是利利索索的。

    如今那肖黎可倒好，飲料瓶子易拉罐的給我堆一陽臺?！?br/>
    丁荷梅做完手術(shù)還在恢復(fù)階段，就為了兒子的家操持里外的，可想而知她得有多想念當(dāng)初我在得時候。

    真是應(yīng)了那句老話，失去了才他媽的知道珍惜！

    我看著滿頭白發(fā)的女人跟著收廢品的一角半分得算計著，心想還是趕緊走吧。

    同情歸同情，活該歸活該。我又不是白蓮花，沒那么多心情聽你們感嘆你們今天的疾苦。

    “這個大鐵罐子才一毛錢??？這么大的呢？”

    “鐵的，不值錢?！?br/>
    “哎呦，跟那個油瓶湊合算一塊么好嘞?！?br/>
    “大姐你不能怎么做生意啊?！?br/>
    往電梯口走的時候，我聽著身后的斤斤計較，本覺得心情很煩躁，但只是下意識地那么一瞥——

    紅色的鐵罐子？！

    幾乎是連滾帶爬地?fù)溥^去，我盯著廢品大爺手里的鐵罐！

    結(jié)果把人家兩個都嚇著了！

    我收回差點(diǎn)一激動就上去搶的手，臉上露出尷尬地笑容：“呵……沒事，我媽上回還問我來著，這個蛋白粉叫什么牌子。

    上回周男說家里的東西都被肖黎打掃清理出去了，我以為她給扔了?！?br/>
    “扔個屁啊，那個肖黎只顧著自己打扮的光鮮，恨不得連洗腳水都讓阿男端！家務(wù)活一點(diǎn)都不管，真是有娘生沒娘教的。

    我看啊，說不定她就是故意弄掉孩子，怕影響身材不肯給我們阿男生哩?！?br/>
    我越發(fā)確定丁荷梅不算個壞人，只是個思路很容易受影響的蠢老太太罷了。

    可是我早就沒有心情去體會她的情感傾向與變化了。

    只是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那個蛋白粉的鐵罐，就跟見到黨組織了似的，兩眼冒紅心！但我不敢輕舉妄動，怕引起人家得懷疑。

    而此時丁荷梅一臉狐疑地把拿起鐵罐子掀開來：“喲你看看你看看。這東西都還有大半罐就扔，到底會不會過日子??？！”

    看到罐子里白花花得粉狀物，我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那個，還沒過期呢吧。阿姨，讓我拿去行么？我媽前天撿了個流浪狗，有點(diǎn)缺鈣呢。想著拌拌放狗糧里——”

    唉，我這撒謊的應(yīng)變本事越來越一流了。真是……跟蘇北望在一起，倒磨礪出這么個令人諷刺的心智了！

    丁荷梅也沒有多懷疑，就手就塞給我了。我說了聲謝謝，幾乎是一路跑進(jìn)車?yán)?。用開飛機(jī)的速度，直接開到了警署刑偵大隊的大門口！

    “蘇西航！”

    不出意外地，我被巡邏警察攔了下來。

    旁邊有女警在竊竊私語，說這是不是又來一個挺著大肚子要名分的姑娘??！

    我特么的……我想說我抱在懷里的鐵罐子是物證！不是大肚婆！

    我在解剖室外等了一會兒，才聽到里面的男人叫我進(jìn)去。

    一眼看到屋里兩個人。

    站著的事蘇大法醫(yī)官，躺著的是他今天臨幸的對象——一具干干凈凈的小女尸！

    我捋順了一下舌頭，說我打擾你工作了么？

    “還好，下午帶回來的。投河自盡，家屬要出個驗名，沒什么異常。”蘇西航把那姑娘蓋上白布推到外面讓助手處理，然后招呼著要幫我倒水。

    “謝謝不用……”

    其實我在想，如果蘇西航有老婆的話，每晚要用那雙摸過死尸的手來撫慰愛人的溫肌軟膚，那是一種怎樣的風(fēng)情體驗??！

    “所以我選擇了做法醫(yī)，以為這樣的暗黑高冷職業(yè)可以稍微打壓一下桃花運(yùn)?？上徊⒙选碧K西航一邊喝水，一邊露著兩只眼睛瞄我。丫的還會讀心術(shù)?。?br/>
    “缺德吧你?！蔽野姿谎?，把鐵罐子往桌子上一按！

    一臉得意的表情好像在說，快夸我快夸我。

    “怎么弄來的？”蘇西航站在罐子面前轉(zhuǎn)了一圈，像在研究爆破炸彈似的。

    我把事情經(jīng)過講了一下：“沒想到肖黎竟然沒有扔出去，真是老天有眼呢。你快看看，這些蛋白粉里到底有沒有有毒物質(zh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