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姐早已將飯菜端了上來。

    許老夫人，江南，江夏，江心都坐著，在等著江老爺子回來。

    好一會兒，開門的聲音傳來，許老夫人立馬起身，直到看到江老爺子真的沒事，這才松了一口氣。

    在江夏的串通下，江南受傷的這碼子事，才算插科打諢的過去了，江老爺子只是一個勁兒的看著江南的手，臉上滿是疼惜，讓她不可以再這般行事匆忙了。

    “夫人，你的額頭怎么了？我去給你拿藥?！苯蠣斪有奶鄣目粗S老夫人的額頭，有些微微紅腫，立馬轉(zhuǎn)身就準(zhǔn)備去取藥，卻被許老夫人一把拉住了。

    “老爺，不礙事的，就是下午擦?xí)赖臅r候，不小心磕到頭了?！?br/>
    “這些事情，由著周姐做就可以了呀？”江老爺子滿臉的心疼。

    “這些年，你的書房都是我親自打掃的，習(xí)慣了，走吧，孩子們都等著吃飯呢?！痹S老夫人淡然一笑，眉目舒展，這才將江老爺子拽到了飯桌前。

    “明日早飯，不用等我了，我明天五點就出門了?！苯蠣斪訆A了一塊菜，看著一桌子人說道。

    “老爺，怎么了？”許老夫人關(guān)切的問道。

    江南今天沒什么胃口，拿著筷子，一個勁兒的撥弄著碗里的米飯，就是一口都沒吃，連平日里最愛的紅燒武昌魚擺在面前，也一筷子都沒有去夾菜。

    “明日，武漢各界會在漢口總商會舉辦一個公祭，后天會舉辦一個追悼今日犧牲的空軍將士大會?！苯蠣斪咏裉煺谟懻摽锏臅r候，聽到了外面的空襲。

    當(dāng)時，整個屋子里面的人，都放下了手頭的工作，直到12分鐘后，聽到了電臺里傳來的消息，一屋子的的作家，聽到這個消息之后，不知道是該開心，還是該難過。

    “你們快吃呀，吃完趕緊休息吧?！苯蠣斪涌粗弦粋€勁的撥弄著碗里的米飯，一口菜沒吃，這才說了一句。

    “這個年關(guān)，被鬼子們攪和的不得安寧的，明日我再去歸元寺請個菩薩回來?！痹S老夫人喃喃說道，看了一眼身后不遠(yuǎn)處的佛像，若有所思，頭上還是有些微紅的樣子，那是中午磕頭磕的。

    吃完晚飯，江南無聊的坐在院子里面的秋千上，望著天空，陰沉沉的，沒有一顆星子。

    江心和江夏打開門，一道走了出來。

    “江南，這么晚了，怎么還不睡覺？”江心看著江南說道，走到秋千一邊，坐了下來。

    江夏不遠(yuǎn)不近的站在二人身邊。

    “睡不著?！?br/>
    “你這手呀，注意些，不要碰水，有什么，記得喊我?！苯哪闷鸾系淖笫?，心疼的說道。

    江南順勢挽著江心的手，靠在江心的肩膀上：“還是姐姐對我好，不像二哥?！?br/>
    “江夏，你是不是又欺負(fù)她了？”江心看著江夏，故意質(zhì)問道。

    江夏一副委屈的模樣：“姐，不帶這樣的，你心疼四妹，也得有個底線吧，我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br/>
    一陣歡聲笑語，在院子里面淺淺的飄蕩開來。

    而后，歸于寧靜，半晌沉默，江南忽而開口。

    “姐，武漢不有事的，我們的軍隊，會將那幫鬼子趕出中國的，對吧？”江南望著江心，天真的問了句。

    “恩，那么多將士守衛(wèi)在前線，一定會沒事的?！苯目隙ǖ恼f道。

    “坐穩(wěn)了，我推咯?！苯脑诤竺嫱蝗煌破鹆饲锴?，江心緊緊的抱著江南，一手扶著繩索。

    “江夏，江南的手，你小心呀?！苯泥霖?zé)道。

    “二哥，再推的高一些?！苯蟼?cè)目笑著，對著身后的江夏說道。

    “那抓穩(wěn)咯?！苯挠昧σ煌?，秋千高高的蕩了起來。

    三人忽而一笑，院子里面，歡聲笑語。

    月亮，穿行在厚厚的云層之中，忽而灑下一片光明，白日里的炮火，早已被無盡的黑夜吞噬的無影無蹤。

    風(fēng)景接到了陳主席的一個電話，蔣委員長下令，風(fēng)景明日作為特派員，帶領(lǐng)一名第四大隊的飛行員，前去李桂丹的東北老家送信。

    接到電話之后，風(fēng)景點燃了一只煙，站在窗前，望著黑黢黢的夜色，靜謐的珞珈山，若隱若現(xiàn)的輪廓。

    第二日一早，風(fēng)景在訓(xùn)練團交代好了事情，這才帶著童年和曾諳，準(zhǔn)備一起前去東北。

    陳主席早已派人將蔣委員長的一封信，一大早就送到了風(fēng)景的手中。

    三人一道前去了第四大隊，第四大隊的隊員部都在劉志漢的帶領(lǐng)下，一如往日的在校場操練，他們還來不及悲慟，就得隨時保持戰(zhàn)斗。

    小齊走到劉志漢身邊，說了幾句話，劉志漢對著身后的隊員，說了句日常操練，就朝著風(fēng)景走了過來，對著風(fēng)景行了個軍禮。

    風(fēng)景一行人回了個軍禮。

    童年從方才進門的時候，一直是在極力隱忍著自己的情緒，看到劉志漢的時候，不由得眼眶還是有些微紅。

    劉志漢帶領(lǐng)幾人來到了李桂丹的寢室兼辦公室，一如往常整潔，就像主人還住在這里一樣。

    童年仿佛看到李桂丹伏案寫信，然后站在自己面前，對自己笑著說話的模樣，眼眶紅通通的。

    單人床上，整整齊齊的被子，一旁擺放著一套整整齊齊的軍裝，云麾勛章早已端端正正的掛在了軍裝的前襟上。

    曾諳端端正正的抱起了軍裝，劉志漢將桌上的二封信和李桂丹的遺照，送到了童年的手里，童年的手，有些微微的顫抖著，接過來。

    劉志漢拍了拍童年的肩膀，不自覺的紅了眼眶。

    三人路過校場的時候，第四大隊的飛行員整整齊齊的站著，對著離開的三人，行著軍禮，這一個敬禮，是送別他們的隊長，終于能夠魂歸故里。

    而此時的漢口總商會大樓里面，林越修，江山，曾安國以及武漢的各界人士，均出席了公祭，員身著黑色的衣衫。

    由著蔣委員長主祭，公祭殉國空軍五名將士，“空中驍將”第四大隊隊長李桂丹和四名將士，以血肉之軀，守住了領(lǐng)導(dǎo)國抗戰(zhàn)的指揮中心所在地——武漢王家墩機場。

    屋外，天空下著灰蒙蒙的小雨，仿佛是在祭奠英雄守護在江城的英靈。

    天空是他們的戰(zhàn)場，也是他們的歸宿。

    痛定思痛，唯有忍辱負(fù)重前行，國軍空軍“四大天王”主力相繼在抗日空戰(zhàn)中殞命，為國捐軀，壯烈殉國，血灑青空，一眾國共領(lǐng)導(dǎo)人無不悲慟。

    遼寧省新民縣遼濱塔村，經(jīng)由前幾日從武漢發(fā)來的消息，說是有人會前來李桂丹的家中，李家和劉家二家都在翹首以盼，以為是李桂丹即將回來完婚。

    依著今日說是家里會來人，李家母親和姐姐，早已提前準(zhǔn)備好了。

    劉淑芝和父親劉順也在李家等待著，村里四鄰的也都在院子里面和外面，站了不少人。

    一場大雪，還尚未融化。

    從車?yán)镞M入村子里面的時候，童年將遮著黑紗的遺照，緊緊的抱在胸前，這里是隊長曾經(jīng)生活過的地方，童年的眼眶始終是紅的。

    一旁的曾諳抱著那身軍裝，有些不知所措。

    風(fēng)景望著窗外，將取下的帽子，帶的正正的。

    看著車子慢慢行來，門口站著的眼尖的一個年輕的男子，點燃了一旁的鞭炮，噼里啪啦的鞭炮聲傳來。

    一輛黑色的汽車緩緩的停在了一間有些陳舊的宅子前，三人接連下了車。

    一旁的四五個小孩，本是圍在黑色車子面前欣喜的跑著，他們沒有見過這樣的車子，在大人看清楚，那遮著黑紗的遺照之后，幾名大人紛紛將自家小孩，一把拉到了身后，在場的人都沉默了。

    沒炸完的鞭炮聲，零星的有些刺耳的響著。

    院子里面四處張貼著大紅的窗花，喜慶又刺眼。

    站在院子里面的一個婦女沒看到外面的情況，只知道車子來了，鞭炮響了，興奮的朝著里屋的李家人和劉家人喊了句：“李姐，來人了，回來了?！?br/>
    李母和穿著一身紅色夾襖的劉淑芝，從堂屋走出來的時候，看著門口的位置，童年站在中間，抱著遮著黑紗的遺照，北風(fēng)一吹，遺照上的人像逐漸的清晰。

    劉淑芝當(dāng)即昏倒在地，李母頹然倒地，嚎啕大哭，一旁的幾名婦女立馬上前扶住了李母。

    曾諳紅了眼眶，走到李母身邊，蹲下身子，將手中的軍裝送還到了李母的身邊，劉淑芝被一旁早已淚流滿面的李家大姐，扶在了懷里。

    劉淑芝的父親劉順聽到哭聲，沖出來，看到這一幕，捂著胸口，扶著門框，老淚縱橫。

    風(fēng)景雙手拿著一封蔣委員長的親筆信“致李桂丹烈士家屬的一封信”，走到李母面前：“李隊長，誓死守衛(wèi)武漢，為黨國捐軀了，我們代表蔣委員長前來，還請節(jié)哀順變?！?br/>
    “我的兒呀，我的兒呀?！崩钅负窟目蘼曉谠鹤永锩?zhèn)鱽?，院?nèi)院外特別安靜，大家都紅了眼眶。

    李家大姐接過了童年手中的遺照，照片上，李桂丹穿著一身軍裝，英姿勃發(fā)的笑著。

    風(fēng)景領(lǐng)頭，曾諳，童年對著李母和李桂丹的遺照行禮，那一刻，曾諳的眼淚，刷一下的就流下來了。

    童年憋著，雙眼早已噙淚。

    風(fēng)景將帽檐往下壓了些許，眼眶微紅，見慣了太多戰(zhàn)場的生死，本以為早已麻木的心，卻還是不由得紅了眼眶。

    天空中，幾只驚飛的雀鳥，在枯木叢林中四下亂撞，仿佛是找不到家了，一陣北風(fēng)，吹落了門前大紅的窗花。

    童年望著遺照上英姿勃發(fā)的李桂丹，暗自發(fā)誓：“隊長，你放心，我拼死也會守住志航大隊的信仰，誓死守衛(wèi)武漢。”

    漢口大陸里，新華日報社內(nèi)，社長潘梓年正在看著林琴瑜送來的樣刊，又仔細(xì)的修改了一個小時，認(rèn)真的又看了一遍之后，潘梓年這才對著林琴瑜喊了一聲：“小林，快拿去印刷吧，盡量早的發(fā)放到三鎮(zhèn)各地?！?br/>
    “是，社長?！绷智勹ふf道，快速轉(zhuǎn)身向著刊印室跑去。

    林琴瑜，是新華日報的記者編輯，她雖衣食無憂，可是在新華日報在武漢的辦事處成立之后，帶著一腔熱忱，她第一個來這里應(yīng)聘，報社里面，很少有人知道他是林越修的大女兒。

    想當(dāng)初潘梓年面試林琴瑜的時候，林琴瑜只說了一句：“我想像魯迅先生一般，用文字來喚醒那些還尚在沉睡的國人?！敝灰驗檫@一句話，潘梓年錄用了她。

    那報紙上，刊登的正是志航大隊第四大隊抗擊日軍，血灑長空的壯舉新聞。

    一早上，江城三鎮(zhèn)的幾百名報童，分別在武昌，漢口，漢陽三鎮(zhèn)的大街小巷，高聲呼喊著：“慶?？战?，追悼國殤?！?br/>
    一時間，數(shù)千份新華日報傳入了千家萬戶的手中，口口相傳，很多人紛紛走到街上，舉行集會和游行。

    江南和江心一起，走到漢口的江灘上。

    中午十二點整，中共中央駐武漢第18集團軍代表周副部長，陳紹禹，董先生，葉參謀等負(fù)責(zé)人準(zhǔn)時出席了江灘的集會，并敬送挽聯(lián)。

    江南和江心站在最前排的位置，江南看著那挽聯(lián)上寫著：“為五千年祖國英勇犧牲，功名不朽；有四百兆同胞艱辛奮斗，勝利可期”。

    身邊的無數(shù)市民和無數(shù)個武大學(xué)生紛紛高聲喊著：“功名不朽，勝利可期?！?br/>
    整個江灘，一場雨突然而至，卻沒有一個人先離開，大家望著那片青空，無不紅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