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搏殺（二十一）

    接到莫敵的電報(bào)，徐平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所有的卡車清理了一遍，在從蜈蚣山撤回時，滁州的守軍上趕著送了四輛卡車，這一次又從合肥北上的日軍手里得到了十六輛汽車，其中兩輛被王瓚斌弄走運(yùn)坦克送往武漢，還有十八輛。讓徐平滿意的是，其中有四輛是四周樹了厚鐵板的裝甲車，四周開著射擊孔，如同四座移動的堡壘。讓黃桂林的工兵隊(duì)田鼠的別動隊(duì)和劉青龍的主力連全部換成日式裝束，還把前幾天打翻的坂本支隊(duì)挺進(jìn)隊(duì)的大旗掛在車頭，出發(fā)前往蚌埠。

    少了兩輛坦克，多了兩輛汽車，車上頭架著九二式重機(jī)槍，裝甲車的射擊孔里烏藍(lán)藍(lán)的槍口，那是拐把子。一色的日式裝備，與前幾天的日本人大同小異，只是坐在鼻子下的小胡子少了，但是胡子的總量卻并沒有因此而減少，劉青龍那一臉的毛，比小日本一個小隊(duì)的胡子還要多。劉青龍一臉胡子，頭上一頂日式鋼盔，身上裹著一件日軍風(fēng)衣，里面是國軍軍服，不是不想穿日軍的服裝，實(shí)在是日軍的上衣太短，劉青龍?zhí)撞贿M(jìn)去，只好裹上一件風(fēng)衣，馬屎皮面光。腳下是一雙黑皮長靴，左邊吊著一把不入流的指揮刀，右邊斜背著一把鼓囊囊的王八匣子，腰上捆著一條牛皮帶，感覺不是山東的響馬就是東北的胡子，相當(dāng)?shù)谋牒?。有劉青龍坐在第一輛車的副駕駛位置，把整個車隊(duì)的殺氣往上升了好幾格。

    田鼠親自開著第二輛車，徐平坐在副駕駛位。

    “不知道莫老大到了哪里？”田鼠問。

    “我們開車，他們走路，靳同軒說，從固鎮(zhèn)到蚌埠有四十多公里，還要過渡，他們會慢得多?！毙炱秸f：“靳同軒跟老大聯(lián)系了，讓他們沿著鐵路走，一直走到被炸掉的鐵橋頭，再轉(zhuǎn)往上游，在鐵橋的上游不遠(yuǎn)，有一個宋家渡碼頭，我們要搶先占領(lǐng)這個渡口，接應(yīng)他們過河?！?br/>
    “靳同軒知道這個碼頭怎么走嗎？”田鼠問：“要不要我們先進(jìn)去看一看？”

    “靳同軒說知道，這是個民用碼頭，日本人沒有來的時候，這里很蕭條，為了阻擋日軍進(jìn)攻，炸了鐵橋，這里也熱鬧起來。日軍不使用這個碼頭，在鐵橋的下游，還有一個更大的氣船碼頭，叫民生碼頭，現(xiàn)在成了日軍的專用碼頭。日軍大軍北上后，在蚌埠留守的人并不多，平時都是守在撫理所和物資倉庫，物資也是通過下游的民生碼頭過渡，上游他們顧不過來。據(jù)消息，宋家渡碼頭目前被一些當(dāng)?shù)氐牡仄刂浦?，是些什么人不知道，我的?jì)劃是先不由分說先把這些人殺了再說。”

    “為什么要?dú)?，讓他們讓讓不就行了?！碧锸笳f。

    徐平笑了，有點(diǎn)不屑的語調(diào)說：“跟這些地痞講道理，又會弄出第二個滁州的黃新農(nóng)縣長，不如一動手就殺人，殺了再說。我認(rèn)為，能夠在日本人的鐵蹄下活得滋潤的人都可以去死，殺了不會錯?！?br/>
    田鼠高興的笑了，龔慶元和靳同軒黃桂林都愛講道理，被田鼠劉青龍梁宜生嘲笑為講道理的土匪，如今亂世，講道理太多，不如手里的槍桿子有用。徐平能夠這樣做，也是看到了現(xiàn)狀，有時候，該出手時就出手。

    汽車隊(duì)開了差不多兩個小時，才到蚌埠西南的秦集。一大群鬼子突然來到，把當(dāng)?shù)氐娜藝樀貌惠p，一個小地痞屁顛顛跑過來問太君有何效勞，卻沒有想到問話的太君竟然一口四川腔，讓小地痞下巴差點(diǎn)砸著腳面。

    “知道，知道，宋家渡口，我?guī)??！毙〉仄︼w身一跳，跳在駕駛員一側(cè)的上車踏板上，用力抓住車門，沖著街邊的老百姓一臉得意。

    “你說這個，該不該殺？”徐平問。

    “他可是幫我們辦事的。”田鼠說：“就不要?dú)⒘税?。?br/>
    “錯了！他是最積極幫日本人辦事的那個?！毙炱秸f：“要?dú)?，第一個就是他。”

    田鼠心里一凜，手里的方向盤差點(diǎn)打進(jìn)了溝，老大，夠狠。

    “太君，這上宋家渡口有何貴干？”小地痞套近乎。

    “軍事行動，別瞎打聽，小心掉腦袋。”劉青龍說。

    “不是不是，我不是瞎打聽，我是想說，皇軍都是走下游的大渡口，這上游的小渡口平時不都讓老百姓隨便用著，要是太君想接管宋家渡口，小人到是想向太君在渡口謀個差事，小的別的什么本事沒有，跑跑腿，幫幫閑，那是極合適的?！毙〉仄`牙利齒，說起話話很有條理。

    “渡口遲早都要收回，你如果有心，在渡口做個管事也不是不行?！眲⑶帻埿Φ溃骸熬涂茨銜粫隽??！?br/>
    小地痞用左手猛拍胸脯，大聲說：“太君有事您說話，小人必當(dāng)全力做好。”

    “那你告訴我，現(xiàn)在的宋家渡，是誰在當(dāng)家？”劉青龍問。

    “是宋二虎，渡船是他們家的，每天光是收過渡費(fèi)，收得手抽筋。”小地痞說：“只是這個家伙有點(diǎn)倔，不愛聽太君的話，幾次太君要過渡，他竟然把船停在北岸，叫死也不開過來?！?br/>
    劉青龍笑了，這個宋二虎，倒是一個有氣節(jié)的。

    從秦集到宋家渡不過二十來里，聊了一會天就到了，車還沒有停穩(wěn)，只見小地痞飛跳下車，朝不遠(yuǎn)處的一個三十來歲的的成年男人跑去，還一邊大聲叫喊：“二當(dāng)家的，二當(dāng)家的?！?br/>
    男人身材不矮，虎背狼腰，豹頭環(huán)眼，只差了一臉胡須，否則，活脫脫一個張飛的樣子?？戳诵〉仄σ谎?，沒有答理他，轉(zhuǎn)身朝河邊走去，小地痞連忙一把摟住男人的手臂，整個人吊坐在地上，回頭大叫：“太君，太君，他就是宋二虎?！?br/>
    劉青龍?zhí)萝嚕絻刹經(jīng)_到宋二虎身邊，沖小地痞白了一眼說：“這個樣子像什么話，回車子那去呆著。”

    宋二虎驚訝的看了劉青龍一眼，這個鬼子的中國話說得相當(dāng)?shù)捻樍?，不是那種你的我的大家的日式中文。

    看著小地痞走開，劉青龍說了一句：“請借一步說話。”

    兩人并肩走向碼頭。

    “聽人說，宋當(dāng)家的是個有骨氣的中國人，我就不轉(zhuǎn)彎抹角了?！眲⑶帻堈f：“我們占領(lǐng)這個碼頭，只為接應(yīng)從固鎮(zhèn)返回的國軍48軍176師526旅，聽明白了嗎？”

    宋二虎先是楞了一下，接下來一臉笑容從臉上蕩開，就想開口大叫。

    “別叫喚，我們現(xiàn)在是換日軍，你被我們逼迫，不得不聽話，表面上，還把我們當(dāng)成日本鬼子，我們不知道江北的部隊(duì)什么時候到，要盡量的拖延時間。明白嗎？”劉青龍說。

    “明白明白！”宋二虎回答說，臉上的表情也恢復(fù)成之前的死像。

    十八輛汽車上的假日軍跳下車，在第一時間內(nèi)把碼頭的重要位置全部占領(lǐng)，車子集中停在一邊，車上的九二式重機(jī)槍，子彈頂上了嗓子眼。

    宋二虎親自來到河邊渡船上船口，叫道：“大家別擠，日軍不會騷擾大家，說話小聲點(diǎn)，腳下麻利點(diǎn)，快點(diǎn)過渡。”

    碼頭上堆了幾個麻袋，兩挺拐把子上新嶄嶄的烤漆閃著光，槍口下的老百姓，變得特別的乖巧，不敢大聲喧嘩，不敢交頭結(jié)耳，甚至不敢插隊(duì)亂擠，老老實(shí)實(shí)該干什么不干什么。

    徐平帶著機(jī)要人員帶著報(bào)話機(jī)和電報(bào)機(jī)，在碼頭邊的一家小茶鋪里安定下來，田鼠給了茶鋪老板兩塊光洋，告訴他今天不對外營業(yè)，多弄點(diǎn)好茶上來就行。老板接過兩塊光洋，樂不自禁，連忙從門后拿出一塊板子掛在門外，上面寫著，東家有喜，惠顧改日。

    打開報(bào)話機(jī)，開始呼叫：“桐木嶺桐木嶺，我是桐木江……”

    電報(bào)機(jī)也沒有閑著，來來回回只發(fā)一句話：桐木江呼喚桐木嶺。

    不多久就收到了莫敵的回話，他們到了一個叫曹老集的地方，距離蚌埠鐵橋估計(jì)還有十五公里。

    劉青龍問宋二虎，有沒有公路去到曹老集，他想開車去接，十八輛車一次能接差不多一千人。宋二虎搖搖頭，說有鐵路就沒有公路。得知北方下來的國軍有一千多人，很是把宋二虎嚇了一跳，當(dāng)他知道還不只一千人，有兩千多差不多三千時，眼珠都綠了。十分熱情把劉青龍帶到碼頭渡口邊的小屋子里，宋二虎告訴手下，劃船出去，把上下河灘的魚全部收了，再去弄二十頭豬回來，今天要做宴席，八人一桌，四百桌。

    在宋二虎口中，劉青龍了解到，之所以合肥的坂井支隊(duì)抽出人來蚌埠，是因?yàn)檎麄€蚌埠已經(jīng)是一座空城，這里從年初開始打仗，一打兩個月，之后一會兒國軍一會兒日軍，你方唱罷登場，老百姓完全無所適從，第十三師團(tuán)來了又走了，第九師團(tuán)來了也走了，前幾天來了個第三師團(tuán)，以為這回估計(jì)是坐莊的了，沒有想到呆幾天也走了，留了不到三百個日軍在蚌埠設(shè)立了軍管部門，還要兼管一個巨大的物資倉庫。每天日軍忙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僅是物資倉庫所在蚌埠火車站一帶就把他們累死，因此，在蚌埠的其它地區(qū)，基本上看不到日軍，城市治安還是由之前的警察負(fù)責(zé)，市長也是之前在市政府里做事的老吏，看起來，一切照舊。所以看到劉青龍一伙，讓宋二虎大吃了一驚，既然是從合肥來的援軍，不去火車站的大倉庫，來這個小碼頭有什么撈頭。說起日軍的變化，宋二虎說，昨天，從滁州開來了一列火車，卸了大量的材料在鐵路橋南頭，同車來的，還有不少工程兵，估計(jì)日軍要重修鐵路橋，接通這條津浦路。

    劉青龍讓宋二虎不要破費(fèi)，這么多人，能有個地方吃飯就不錯，哪能一下子擺開四百桌。宋二虎說這事不用他管，船上人辦事，經(jīng)常四百桌五百桌的擺，有地方有設(shè)備有人手，不難，不需要一個時辰，就能開飯。正在劉青龍非常感動道謝不已時，宋二虎說了一句話：今天晚上，他們淮河幫，要借用北方下來這支部隊(duì)的名義，把日軍在蚌埠的倉庫給搶了，不知道行不行？劉青龍大笑，這想法好，我們不僅給你用名義，還跟你一塊弄。宋二虎樂了，他眼紅蚌埠倉庫里的物資已經(jīng)不是一天兩天，這一下，終于可以如愿了。

    就在宋家渡碼頭一切回復(fù)平靜之時，江北碼頭出現(xiàn)了大量的軍人，為首者是一營長劉伯龍。宋二虎讓所有的船全部云集江北，一船船往南運(yùn)。劉伯龍看到迎在那里的劉青龍，哥倆一把摟在一起，連蹦帶跳。碼頭上的老百姓看到國軍和日軍之間的親熱勁，一頭霧水，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徐平站在淮河南岸，跟每一個認(rèn)識的戰(zhàn)士打著招呼，幾日不見，掛念之情溢于言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