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
林瑜恍惚中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情。
第一世時(shí)，她也曾逃出過林府。
她當(dāng)時(shí)以為自己已經(jīng)足夠收斂和忍耐，可重生三次，在古代生活經(jīng)驗(yàn)豐富了以后，林瑜再回望過去，卻不得不苦笑著承認(rèn)，第一世時(shí)自己的行為，的確太過出格。
她自以為是，做錯(cuò)了很多很多事。
那時(shí)她還沒有見識過古代社會的殘酷，帶著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莽撞與天真，一心要和自己覺得不正確、不公平、愚昧落后的古代社會規(guī)則對抗到底。
也許她決定與陳辭私奔的事情，在別人看來，是富家小姐不做，自討苦吃找個(gè)窮小子。
也許和王寶釧一樣，是個(gè)活該去挖十八年野菜的戀愛腦。
可現(xiàn)在想來，她甚至說不好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那么愛陳辭，比起愛情，林瑜覺得自己更多是在為了爭取尊嚴(yán)而反抗。
她是為了反抗自己不能決定任何事情的命運(yùn)，所以才決定與陳辭私奔。
一個(gè)接受過現(xiàn)代教育的人，將“自由拒絕”和“自由選擇”，看做是每個(gè)人理所當(dāng)然具備的天然權(quán)利。
所以林瑜無法容忍自己“無法選擇”自己的人生。
她也無法容忍自己“無法拒絕”家族的安排。
陳辭本就在縣衙工作，又是能經(jīng)手具體事務(wù)的文吏，私造路引和戶籍，并不是難事。
林瑜滿心歡喜，以為很快就能與陳辭過上自由的生活。
可他們才剛剛出城不久，就被林氏的私軍追上。
他們被林氏的士兵強(qiáng)硬的拉開，陳辭被捂著嘴巴，拖出了她的視線。
林瑜聽見士兵統(tǒng)領(lǐng)冷酷道：“奉家主之令，陳辭，格殺勿論?！?br/>
那時(shí)她才意識到，一段不被父母支持的愛情，是真的會害死人的。
她不怕自己反抗而死，可是她害怕自己連累陳辭，害怕他因?yàn)樽约憾馈?br/>
林瑜第一次慌了神。
她驚恐不已，跪在士兵統(tǒng)領(lǐng)的腳下，拉著他的手，什么尊嚴(yán)、什么自由，她都不要了。
“不要?dú)⑺∏笄竽?，不要?dú)⑺?！”林瑜哭泣哀求：“是我錯(cuò)了，都是我的錯(cuò)，我再也不敢任性了，我再也不會不聽話了——你帶我回去吧，你帶我回去，我跟父親母親認(rèn)錯(cuò)，我以后都乖乖聽話，不管他們要我嫁給誰我都嫁！我都嫁！他們讓我干什么我都聽話——求求你，求求你，不要?dú)⑺菬o辜的，他是無辜的啊??！”
可士兵統(tǒng)領(lǐng)只是沉默。
“求求你——求求你……！”林瑜整個(gè)人都崩潰了：“他做錯(cuò)了什么？他只是倒霉被我選擇，就要因此而死嗎？是我的錯(cuò)，你殺了我，你殺了我，放過他吧——我真的知道錯(cuò)了——該死的應(yīng)該是我啊——”
她想起陳辭脾氣溫和，總是一本正經(jīng)，端嚴(yán)自持的樣子；
想起陳辭為了哄她開心，憑借自己過目不忘的好記性，靠著她就哼過一次的曲調(diào)，學(xué)會了她唱過的歌詞，笨拙的唱給她聽；
想起他那雙溫潤含情的眼眸，總是一直帶笑凝望著她……
第一世的記憶太過狼狽，又太過沉重不堪，她承受不起背負(fù)一條人命的重負(fù)，所以林瑜竭力不去回想。
每一次重生，她都沒去找過陳辭。
她怕了。
她怕見到他。
怕他過的不好，又怕他沒有遇見她，會過得更好。
她無數(shù)次的向著上天祈禱，希望他在沒有遇見她的命運(yùn)中長命百歲，無病無災(zāi)，壽終正寢。
她希望有人能比自己更愛他，他也能去愛更值得他愛的好女子。
他不會再因?yàn)樗艿搅旨业男呷枧c折磨；不會因?yàn)樗送救珰ВB一小吏都無法做下去……
她只會給他帶來噩運(yùn)，只會讓他變得不幸。
想的多了，林瑜只覺得心口又開始絞痛，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喉頭好像也開始泛起腥甜。
她捂著嘴巴，撕心裂肺的咳了起來，只覺得一陣頭暈，很快，喉嚨中一股腥氣上涌，她猛地噴出一口血來。
恰好這時(shí)，馬車緩緩?fù)Ｏ?，林云的聲音從門簾外傳來：“小姐，星門觀到了。”
林瑜的眼前開始出現(xiàn)重影，地面仿佛要拉著她沉入深淵，而她滿腦子都是，必須要與李螢見面——
不然的話，林云要是看見她吐了血，肯定會害怕?lián)?zé)，說不定會直接把她送回林府。
不行，絕不能，絕不能回去……
“去……”她深深的吸了口氣，閉上眼睛，竭力壓榨自己身上所剩不多的力氣，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么虛弱可疑：“去叫李螢來接我?！?br/>
林瑜緊緊靠在馬車的墻壁上，以免自己稍不注意，就滑落下去，暈倒在地。
馬車外沒有了聲音，林云去找李螢了嗎？
她的意識開始斷片，盡管還能時(shí)不時(shí)驚醒，努力睜開眼睛，可林瑜只覺得越來越困，眼皮越來越重。
林云去了多久？
時(shí)間，過去了多久？
她漸漸的開始無法思考。
李螢怎么……還沒……來……
他會……來嗎……
就在她意識再一次模糊，緊靠著墻壁的身體也無法再保持坐姿，開始無意識的往前傾倒時(shí)，門簾外終于傳來了一道熟悉的聲音：“阿瑜？”
啊，他來了。
林瑜突然一陣心安，然后徹底陷入了一片黑暗。
……
李螢聽見馬車中傳出一聲重物倒地的悶響，便察覺到了不對。
他神色一變，沒有得到主人允許便擅自進(jìn)入馬車前，還不忘低聲道歉：“阿瑜抱歉，我要逾越了。”
盡管在外人面前蒙著眼睛，好像行動不便，可李螢躍上馬車的姿態(tài)十分輕盈敏捷，這反差，把一旁的林云看的一愣。
而車簾被掀開，就瞧見馬車內(nèi)，林瑜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李螢焦急的趕到她的身邊，將她翻過來，以免面朝下導(dǎo)致窒息。他把她抱進(jìn)自己懷中，就見到她唇邊溢出的鮮血，和被染紅一片的衣襟。
林云正要驚叫，跟在李螢身邊的奶娘等在馬車邊，瞧見他有異狀，便迅速攥住了他的手腕。不知道她扣住了哪里，疼得林云半身一麻，叫也叫不出來。
奶娘道：“林氏淑女恐怕要在星門觀待上一陣子，小哥莫要大驚小怪，留下來陪著她就是了?！?br/>
李螢沒管這邊的動靜，他抱著林瑜出了馬車，懷中多了一個(gè)人的分量，躍下車時(shí)，卻仍然輕靈如水鳥掠過湖面。
他快步趕過奶娘身邊，抱著林瑜朝著星門觀內(nèi)疾步走去，只留下一句急促強(qiáng)硬的話語：“去找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