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秀又找來一堆枯樹枝,我們便把火燒得更加地旺,風(fēng)吹過來,火光在風(fēng)里舞動,發(fā)出“嘶嘶”的聲音,如同一條條的隨著養(yǎng)蛇人的音樂調(diào)跳舞的蛇,讓人覺得奇異而歡暢,哪怕這種感覺與此時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哪怕只敢擁有短暫的一瞬間,似乎也很美妙。
這一晚我和文秀圍著火堆聊天,說是聊天,大致也都是追憶過去,而且她說她的,我說我的,大家的話題沒有什么交織點(diǎn),不過相互間配合得很好,她說到該笑的點(diǎn),我陪著一起笑,我說到憂傷的點(diǎn),她也陪著我一起黯然神傷。
這樣不知道聊了多久,覺得頭有點(diǎn)昏昏沉沉的,身上的傷口卻還隱隱作痛,嘴里還在說著話,也不知道怎么地,竟然就那樣說著說著睡過去了。
到了午夜,突然覺得身上一陣寒意,似乎有東西打在臉上,于是醒了過來,原來又下起大雨來了,大雨把火堆澆滅了,所以身上才冷得厲害,又痛又冷又餓。
現(xiàn)在四周是一片黑暗,只聽得見雨的聲音,但我能感覺文秀就在我身邊,于是我想推醒她,躲到灌木叢下去避避雨。
我輕聲地叫了聲“文秀”,并沒有得到她的回應(yīng),于是我又叫了一聲,結(jié)果還是沒有回應(yīng)。
我心里一著急,心里想莫非這家伙不在了,大半夜的,別出了什么意外,比如說,那個野獸一般的人深夜里找到了這里,偷偷打暈并抱走了她?
我這么想著,忙伸手去尋找她,還好,一伸手便碰到了她的腿,知道她并沒有離開,不禁舒了一口氣,不過奇怪的是,我伸手碰到她,她似乎并沒有什么反應(yīng),按道理說,現(xiàn)在下這么大的雨,雨點(diǎn)打在身上,她早該醒了的。
我于是搖了搖她的腿,又叫了兩聲“文秀”,她依舊沒有反應(yīng),這沒反應(yīng)讓我想起一句形容的話來,“如同死了一般?!?br/>
這個詞一被想出來,我比剛才還著急了,黑夜里看不見,我于是爬了過去,摸到了文秀的臉,她的臉上全是雨水,我輕拍了兩次,她沒有回應(yīng),我突然發(fā)現(xiàn)她的臉?biāo)坪踉诎l(fā)抖,用手一摸,果然是在發(fā)抖,不只是臉抖,整個身體都在發(fā)抖。
“怎么了,文秀?”我急道。
“……”她終于有了回應(yīng),然而聲音太小,我實在聽不清楚,我把耳朵幾乎湊在了她的嘴唇上。
“冷,冷,好冷…….”她說。
文秀生病了,身體發(fā)寒,加上天氣本來寒冷,所以身體才不住地發(fā)抖。
我試著打著了打火機(jī),又試著去找樹枝,試圖點(diǎn)燃它,然而試了好幾次,都被雨水澆滅了,聽文秀發(fā)出微弱的聲音說:
“沒用的,下雨點(diǎn)不著的?!?br/>
我回過頭去,在打火機(jī)的光芒下,我看到文秀的嘴唇是慘白的,知道她病得實在厲害,一時不知如何是好,見灌木叢就在我們邊上,我道:
“我扶你到灌木叢下躲躲雨!”
一邊說著,一邊去扶她,文秀也試圖用手撐著站起來,可是整個身體的力量似乎是空的,根本沒有站起來的力氣,我只好去抱她,將她抱到了灌木叢下,那灌木叢大概夠兩個人蹲著躲雨,然而文秀現(xiàn)在躺在下面,占據(jù)了整個空間,我就只好在外面站著。
我現(xiàn)在因為對文秀的病情焦急,倒也忘了自己身上的痛和冷,就算雨水打在身上也并不覺得。
聽得文秀低低地說:
“你淋著了嗎?”
我道:
“沒有,沒有,我躲著雨呢,你睡,我在邊上看著你!”
一會文秀沒了聲音,大概又睡過去了。
雨水打在樹葉上,“沙沙”地響著,樹葉上的積水又掉在地上,發(fā)出“滴滴噠噠”的響聲,整個世界似乎很熱鬧,然而這熱鬧卻讓人覺得異常安靜,異常不安。
我開始抱怨起老天來,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上輩子造了什么孽,何苦要如此來捉弄我,折磨我,推殘我,甚至現(xiàn)在,似乎是要陷我于死地。
我流淚了,淚滴打在地上,“滴滴噠噠”的,和雨水的聲音混在一起,分不出誰是誰。
這一刻,我后悔了,就連前兩天文慧幫李伏龍綁架我的時候,我都沒有像現(xiàn)在一樣的后悔,或者說沒有像現(xiàn)在一樣后悔得干凈徹底。
我不該在兩年前去上海,如果我不去上海,就不會碰見文慧,不碰見文慧,我就不會死心塌地地喜歡上她,不那么喜歡她,就不會有后面的這一切故事。
又或者,在分別文慧兩年的兩年時間里,我應(yīng)該換掉手機(jī)后,因為換掉手機(jī)號碼,就不會接到她兩年后打來的電話,也就不會再和文慧見面,這后面的故事也就及時地被扼殺掉在萌芽了。
然而,我為什么不換手機(jī)號碼,說白了,還不是心里仍存有一份不死的心,不是自己仍在等待文慧的電話么?
心不死,身體就不會死,身體不會死,愛就不會死。
我愛文慧,文慧愛李伏龍,文慧雖然表面上對李伏龍失望了,但我知道,她同我一樣,心不死,身體也沒有死,愛也沒有死。
愛一個人是痛苦的,這種痛苦比任何一種身體上的痛苦要致命得多,因為身體上的痛苦是短暫的,咬咬牙就過去了,而愛一個人帶來的痛苦,是深植在內(nèi)心深處的,可能許多年不能減輕,甚至可能時間越久,痛苦愈加深,直到你老去,你死去。
我真得后悔了,后悔自己不應(yīng)該碰見文慧,不應(yīng)該發(fā)生后面發(fā)生的一切故事。
這個故事帶進(jìn)了多少人,傷害了多少人,又還有多少人要進(jìn)來,還有多少人要受到傷害,我害怕了。
除非,除非故事就此結(jié)束,在今晚結(jié)束。
我的身體顫抖著,眼淚簌簌地往地上掉。
新的生命,新的青春,嬌嫩的皮膚,鮮紅的唇,詩情畫意的愛情,如果我結(jié)束了,是不是一切都結(jié)束了。
我哽咽著,我的身體實在是痛,雨水打在傷口上,撕心裂肺,我咬著牙,哽咽著,如果我結(jié)束了,一切疼痛是不是也就結(jié)束了。
我是這個故事的主人,如果我結(jié)束了,故事是不是就此結(jié)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