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間就成了孤魂野鬼,看到了就在面前的家而不能回,這對于一個男人,尤其是人在旅途,有太多心愿還沒有完成的男人來說,羅樟富簡直就要瘋了!
羅樟富今年四十九歲,兒子今年二十五,因為他兒子生來就是老實本分,三拳打不出個屁,這樣的人在農(nóng)村,說媳婦就成了一個大問題。好在羅樟富早就意識到了兒子的這個短項,未雨綢繆,在他二十歲生日過完之后,就提前給他物色對象。但盡管這樣,這親事也是說一頭黃一頭。
這場戰(zhàn)爭打成持久戰(zhàn),歷時整整五年,走過了二十六家,終于在第二十七家一位稍微有點智障的姑娘家停下了腳。
那姑娘雖有些智障,但不傻,而且有的東西還很頂真,就像房子,羅樟富家原來只有兩間老土屋,姑娘來看的時候馬上就指了出來,“就這么兩間破房子,你叫我過來怎么住啊?”
這的確是個非?,F(xiàn)實的問題。羅樟富想想她提的也沒錯,再說,他也實在是怕過了這個村就沒了下個店,于是便答應(yīng)在老房子的邊上再蓋兩間磚房,目前這項工程進行到一半,房子還是半不拉幾的,他就沒錢了,希望在馮木那兒干的工資結(jié)了以后,把兩間房子蓋到頂,然后把兒媳婦給接接回來。
誰知,在這樣的節(jié)骨眼上,卻出了塌方的事,將他一下就送進了陰間。
這對于一個家庭的頂梁柱來說,你叫他的心里如何接受?這不是將他的整個精神世界完撕裂嗎?
如果不是生生地把他砸到巨石底下,如果能給他一具完尸,他一定是死不瞑目,死不瞑目??!
鄰居王志強此時正挑了一擔的番薯回來,因為這番薯是用來磨碎洗粉的,而要完成這項工作,必須要經(jīng)過機器磨碎,然后要放進大木桶里面去洗,洗完了還要進行瀝渣,沉淀等等繁瑣的工序。所以需要的場地也是比較大,一般的人家堂屋都放不下,就算是能夠放下,搞得水淋淋的也是很不舒服,所以做這個東西,大家都是放在曬場上進行。
王志強將番薯放到曬場上就回去背木桶了,可是,當他背來的木桶剛剛放下,突然間,他的那挑番薯就像是被施了魔法般的,先是“嘩”的一下從簸箕里面一塊塊地跳出來,然后便在地上亂蹦亂跳,不一會,有好多就突然間像遭受了什么重擊似的炸了個粉碎。
王志強先是驚疑,平白無故的,怎么可能發(fā)生這么奇異的現(xiàn)象?但在看到羅樟富的煞衣時,頭腦馬上反應(yīng)了過來,嚇得“啊”地一聲大叫,整個人在高高一跳后,便一邊大叫著“煞來了……煞來了……”,腳后跟搶先地朝弄道里面逃去。
一想到自己不但從此有家難回,而且馬上就要成功的事業(yè)部擱淺,沒有了自己,老實本分的老婆,老實本分的兒子還能撐得起這個家,還能完成自己的心愿嗎?
他家的事情,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不能??!沒有了自己,不說別的,就是在途的這兩件大事,也只能是掛黃掛完??!
一個好端端的家,眼看就要從此支離破碎,羅樟富的大腦實在承受不了這巨大的沖擊,一下就崩潰了!
隨著“啊”的一聲大叫,他的腳頭猛地踢向了王志強放在曬場上的籮筐,一下……兩下……三下……這還不出氣,他猛地把整個籮筐都推倒,整個瘋了一般地在番薯上面蹬啊蹬。
瘋狂了好大一陣之后,他突然間就感覺到自己的五臟六腑,也包括腦漿,都像被挖空了似的,忍不住蹲在那里,楞楞地呆了一會,突然間就開大口“哇”的一聲大哭了起來。
就在自己的門前,離煞衣不遠的地方,他跪著,不住地哭啊哭,漸漸地,整個世界便被他哭的天昏地暗了!
仿佛身體上的任何東西都已不復(fù)存在,僅留下了一個沒有靈魂的空殼,在哭得精疲力盡之后,他,如被風(fēng)吹著的一片紙鳶,恍恍惚惚地又朝來時的原路飄回。
按照正常的邏輯,最初進入陰間的鬼,開始根本就不會把孤魂壇放在眼里的,從孤魂壇的門前經(jīng)過時,甚至連看都不會看上一眼,無論是誰,都覺這里只不過是那些死后連棺材都不用,就直接埋葬了的鬼魂所呆的地方,跟這些已經(jīng)成年,并且能夠得到一口薄棺的人根本搭不上邊。
所以,這羅樟富在一顆心死之后,他飄行的路線當然也是奈何橋,最后是陰間地府,然后就是輪回轉(zhuǎn)世。
可是,當他歷經(jīng)了銅蛇的心驚,鐵犬的膽顫,血盤河的反胃,來到孟婆的面前時,慈眉善目的孟婆只是對他無奈地搖搖頭,并沒有將擺在那里的大碗茶端起來遞給他。
他急了,顫抖著聲音問:“為什么?”
孟婆并沒開口,倒是在她身后站著的黑爺,操著如悶雷一樣,讓人聽著耳朵都覺得發(fā)痛的聲音說:“羅樟富,你陽壽未盡,上面的沒有盡孝,下面的未盡責任,卻跑到這個地方企圖逃避?”
“不是的,黑爺,不是……”
“不是你個頭??!”
黑爺邊上的白爺立即舉起手上的鋼戟,欲朝羅樟富打來,嚇得他轉(zhuǎn)身就沒命地跑。
這一跑,他就不得不呆在這既是陰間,卻又忘不了前世的地方了。
進孤魂壇?
雖然說羅樟富在前世的家里也不富裕,相對來說還算是比較窮的那類,但是他會干活。農(nóng)活類的事情,無論是哪樣,都是拿的起放的下,好歹在村子里也是一個“呱呱”叫的人物。
這樣的人,而今讓他去孤魂壇,無論如何,在心理上,他都無法接受。
不去孤魂壇,那又能去哪里呢?
因為家里的錢實在是掰不開,從鄉(xiāng)司法調(diào)解那里拿的錢,除去他的喪葬費用,剩下的也就不多了。兒媳婦,房子,沒有了主要勞動力后一家人的生活……各種各樣的現(xiàn)實問題無情地擺在了他老婆的面前,對于一個本來就老實本分,甚至于頭腦都還有些木訥的女人來說,她能怎么樣呢?只能把男人的喪事開支一降再降,降到了只是拿拿出去,入土就算為安了。
然而,就是這么草草的安葬,他家里燒給他的那點本來就已經(jīng)少的可憐的錢他也沒收到。
這些錢并不是讓孤魂壇的人給搶了,而是他剛?cè)腙帟r,以為這里面會有一個廣闊的天地會讓他大有作為,根本就沒去料理那些要帶著上路的東西,而是跑去找他心目中的亭臺樓閣,官舍別墅了!
一周轉(zhuǎn)過來連個人都碰上,更不用說有他想象中的那些極致豪華的居所讓他選擇了。正當他兩眼一抹黑的時候,發(fā)現(xiàn)了陰間商店,過去問老板時,才知道這個世界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么美好,失望之余,轉(zhuǎn)首回家,卻看到了煞衣,這才知道自己已經(jīng)根本回不到陽間了!
回不去的陽間,過不去的奈何橋,又兩手空空,身無分文,在這個既無錢可掙,又無力可使的地方,又怎么生活的下去呢?
進孤魂壇,無論如何,他羅樟富也接受不了這個現(xiàn)實,更不會讓自己的一雙腳踏進去。
走投無路的他,在奈何橋的這邊轉(zhuǎn)來轉(zhuǎn)去轉(zhuǎn)了大半天,覺得實在沒有可能發(fā)現(xiàn)新大陸了,于是便又逛回了北坑村。
此時,天已黃昏,在山上田里忙碌了一天的農(nóng)民都已荷鋤而歸。但因為這次公路那里的塌方事故失了五個人,尸體運回村水口以外的地方搭棚停放。因為各人的年紀生日,出生時辰不同,所以所撿出的安葬時間也不一樣。到現(xiàn)在,包括羅樟富在內(nèi),有兩個是安葬了,還有三個仍然沒有安葬。棺材停放在水口外的棚子里,并且不間斷地燃著香燭,那情景,氛圍,讓村民們感到特別的瘆人。
這段時間,大家晚上都端到曬場吃飯的習(xí)慣不得不暫時停止了,吃過了晚飯走家竄戶的情況也消失了。年輕人晚上打牌的場面也不見了。天一擦黑,無論是哪家,就都趕緊關(guān)閉了門戶,老年的躺到床上去養(yǎng)力,年輕的也隨便找上一本書,窩在床上消磨時光了!
卻說那王志強,吃了飯,也關(guān)上了門,坐在堂屋將一雙腳伸進了洗腳盆。他有這么個習(xí)慣,三天兩頭的都要泡一回腳,不然就會覺得不好受。
今天,他的一雙腳泡進了水里,可那腦子卻總在想白天自己挑回來的那擔番薯,就那么平白無故地被弄得個亂七八糟。當時看到了羅樟富的煞衣,他就認為一定是羅樟富的煞在回來的時候,看到自己死了,心理上無法承受,發(fā)瘋發(fā)狂,把自己的番薯給砸了!但仔細想想,同樣在曬場上,那邊也放著好幾擔的番薯啊!為什么就偏偏砸我的,而不砸別人的?難道說是……
說起來,這王志強和羅樟富表面上沒什么意見,路頭路腦碰到也都會相互之間打個招呼的。但實際上,他們之間的心里卻未嘗沒有意見。
在生活上,兩家相比,王志強家要比羅樟富家好的多。這其中的原因并不是王志強在干活上要比羅樟富好到哪里去,而是頭腦,那里面的腦漿可能要比羅樟富多很多。同樣是掙回一塊錢,可能王志強就能把這塊錢用在刀刃上,而放在羅樟富的手里,就是怎么沒有掉的可能都不知道。